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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破产了,故事成事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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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乱梦,呆子睡得那叫一个“踏实”——踏实得跟躺在钉板上似的,翻来覆去,梦里头全是公司上市、钞票如雪、美女如云,醒来一摸枕头,口水倒是流了不少。一睁眼,好家伙,日头都晒到屁股尖了——哦不,是晒到该吃中午饭的点儿了!
今儿个周末,不用上班。他在偌大的别墅里头东晃晃、西荡荡,从客厅晃到书房,从书房荡到露台,晃得太阳都打着哈欠、懒洋洋地往西边沉。落日的余晖赖在院子外头的树梢上不肯走,金黄里透着橘红,树梢就在那片暖洋洋的光里头摇啊摆的,像在跳慢动作的广场舞。暖风一吹,还带着股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味儿——你说这风是不是刚从郊区的田里头串门回来,身上还沾着庄稼汉的汗味儿?
别墅院子里,摇椅一张,藤桌一个,桌上紫砂壶里茶香袅袅,旁边散落着几本翻开的艺术杂志和设计图册。这光景,搁以前穷得叮当响的时候,呆子非得被这“腐朽的资产阶级情调”气得跳脚,然后抄起画笔,发誓要整一幅“千秋万代横着走、劳动人民最光荣”的伟世巨作不可。可现在?没那闲心了!一门心思全扑在“天工实业”这艘他自认为已经掌稳了舵的大船上,随着事业的波浪一起荡漾呢。
摇椅上摊着最新一批江南工厂送来的刺绣图样,手机也扔在旁边。篱笆墙上一溜排开用精致木框装裱好的刺绣样品,都是从江南新鲜运到的,花花绿绿,栩栩如生,有花鸟,有山水,有人物,在夕阳下泛着柔和丝光,像给冷冰冰的金属篱笆穿了件华丽又温暖的“百家衣”。
呆子正举着一个专业放大镜,鼻子尖都快戳到布面上去了,眉头拧成个“川”字。他死活想不通:
这他娘的是人手绣出来的?不是机器干的?你看这孔雀尾巴上的羽毛,一根根细得跟蚊子腿儿似的,颜色过渡却自然得像是天生长的;这花瓣边缘的滚针,密得连放大镜都快看不出针脚了……这得花多少工夫?那些老师傅的眼睛是显微镜做的吗?
“叮铃哐啷——叮铃哐啷——!!”
电话突然像个被踩了尾巴的猫,炸响起来!铃声还是那首土掉渣的《步步高》,在这静谧的黄昏庭院里显得格外刺耳。
呆子正研究到关键处,被打断,很是不爽。他斜眼一瞥,看到是个陌生号码,心里头嘀咕:又是哪个推销保险或者卖茶叶的?不理!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等我研究完这一针一线是咋个走的!他随手按了静音,继续把鼻子凑近绣品。
可那电话倔得像头认死理的驴,停了不到五秒,又“叮铃哐啷”响起来!停了又响,响了又停,再停再响……大有不接电话就响到天荒地老的架势。
呆子被吵得心烦意乱,这才晃悠悠、极不情愿地抓起手机,瞅了眼屏幕——还是个陌生号码,但归属地显示是北京。他脑子里瞬间闪过几个大客户、合作商的面孔,心想:保不齐是哪个财神爷换了新号码找上门了!怠慢不得!他瞬间切换表情,端起一副春风化雨般温柔和煦、专业可靠的腔调,清了清嗓子:“喂,您好?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严肃、平稳、不带什么感情色彩的声音,自报家门是某区人民检察院。对方语速不快,但吐字清晰,三言两语,扔过来一个接一个的霹雳消息,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呆子心口上,砸得他脸色从研究绣品时的专注红润,到接电话初期的疑惑苍白,再到听明白后的惨白,最后变成一片空茫的灰白——活像川剧变脸大师在他脸上连续表演了“红脸关公”、“白脸曹操”、“灰脸窦娥”,最后定格在一张“生无可恋”的死人脸上。
检察院的同志言简意赅:“……情况大致如此。关于‘天工实业’幕后操纵公共资金、进行不正当交易等一系列事情,经初步查明,系公司董事长何铮个人主导并实施。目前,天工实业旗下多数核心产业及资产,已被‘乾坤实业’以市场价收购,未来该公司也将由乾坤集团控股运营。我们手里有何铮一年前与乾坤实业签署的部分秘密协议副本作为证据。”
呆子脑袋“嗡”一声巨响,仿佛被隐身的雷公相中了,当头一记闷雷,劈得他外焦里嫩,魂飞魄散。他一时懵住,耳朵里嗡嗡作响,电话那头还在“喂喂喂?您听清楚了吗?”并贴心地补充说明:“何铮的涉案情况与您(指呆子)个人关系不大,调查显示您未直接参与违法操作。但作为公司重要股东及高管,公司资产被处置后,您需要做好个人财务方面的……准备。具体来说,就是准备破产就好。”
呆子半晌才回魂,感觉喉咙发干,像被砂纸磨过,声音沉得能榨出苦汁来,每一个字都吐得艰难:“何铮……他人呢?现在在哪儿?”
“已依法逮捕,目前羁押在看守所,配合进一步调查。案件彻底了结前,希望您也能积极配合我们的调查工作,随时保持通讯畅通。”
“我……我能见他吗?现在?”呆子声音有点发颤。
“目前还不探视的时侯。后续如果需要您配合或案情有进展,我们会通知您的。请保持手机畅通。再见。”
“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忙音在寂静的庭院里显得格外刺耳。
呆子死死瞪着手里那个还在发烫的手机,仿佛要把它瞪出一朵花来,或者瞪得它爆炸,好把这一切都炸成一场噩梦。然而手机安静如鸡,屏幕渐渐暗下去。
最初的震惊和茫然过后,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从脚底板“噌”一下蹿起来,沿着脊椎骨直冲天灵盖,烧得他眼睛都红了。他眼神一狠,集毕生“功力”于掌,将那无线电话听筒高高举起,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铺着青石板的地面猛砸下去——
“啪嚓!哗啦——!”
最新款的无线电话瞬间四分五裂,零件蹦得到处都是,在夕阳下闪着绝望的光。
“何铮!!我日你仙人板板!!你个龟儿子!王八蛋!!学啥子不好你学人家操纵股票?!你良心让狗啃了还是让钱糊住了?!好端端、正正经经的买卖你不做,品牌你不搞,文化你不传承,你他娘的非得去搞这些歪门邪道、惊天动地的鬼名堂?!你咋不上天呢?!你咋不和太阳肩并肩呢?!!”
他一边破口大骂,声嘶力竭,唾沫横飞,一边像头失控的疯牛,在院子里见啥踢啥。藤桌被一脚踹翻,紫砂壶摔在地上粉身碎骨,茶水流了一地;摇椅被掀了个底朝天;那几本精美的艺术杂志被撕得粉碎,纸片像白色的蝴蝶在风中凄惨地飞舞。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篱笆墙上那排他刚刚还在精心欣赏的刺绣样品上。那些栩栩如生的花鸟鱼虫,此刻在他充血的眼睛里,仿佛都变成了何铮那张似笑非笑的、可恶的脸!他冲过去,像一头暴怒的熊,双手胡乱地抓扯着那些装裱精美的绣品——
“刺啦——!哗——!”
精美的丝绸被粗暴地撕裂,精致的木框被掰断,绷紧的绣布被扯得变了形,上面那些巧夺天工的图案瞬间支离破碎。孔雀断了尾,牡丹散了瓣,山水碎了形……一场惨绝人寰的“绣林浩劫”在夕阳下上演。直到最后一片绣布被他攥在手里,揉成一团,狠狠地砸在地上,他才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一屁股瘫坐在地,背靠着冰凉的篱笆,大口喘着粗气,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只有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和粗重的喘息。
不知过了多久,天彻底黑了。起风了,乌云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迅速聚拢。七月的天,孩儿的脸,说变就变,暴雨眼看就要来了。呆子像一尊失去灵魂的泥塑,呆呆地坐在床沿上,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天空,对即将到来的风雨毫无知觉。折腾了大半宿,火气泄光了,嗓子骂哑了,力气用完了,只剩下心里头那团乌烟瘴气还在闷烧,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他想不通啊,怎么想都想不通:何铮啊何铮,你个狗日的!好好的企业你不正正经经搞,品牌做起来了,口碑也有了,海外路子也打开了,你他娘的到底哪根筋搭错了,非得去干这种断子绝孙的缺德事?!你要那么多钱是想囤起来下崽吗?还是想拿来垫棺材板?!你晓不晓得老子为了这个公司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窝囊气、熬了多少个通宵、掉了多少头发?!你为啥子偏要往绝路上奔?!你这不是害你自己,你是把老子,把那么多靠着厂子吃饭的工人老师傅,全他娘的一锅端了啊!
这问题,他在心里问了自己不下一千遍,问得心口疼。
窗外风雨大作。他伤透了心,恨透了何铮,脑内小剧场已经开始给何铮安排一百零八种凄惨死法。可就算何铮死得再惨,也难消他心头恨意之万一。更让他憋闷的是,各地工厂那些朴实工人的盼头,就这么碎了。为啥善良总被邪恶按着打?为啥人人歌颂善良,却护不住善良的人?这世道的人,咋都钻钱眼儿里了?什么五十六个民族五十六支花啊?那还不如唱成五十六朵玫瑰无数多根刺呢,兄弟姐妹之间相互残扎多好啊!他想要见着何铮,他肯定会把何铮的命根子掐了,像掐蒜台一样掐球了。
从不真正抽烟的呆子(除了上次郁闷),此刻哆嗦着手,从抽屉角落里摸出半包不知道何年何月何铮落下的中华烟,抽出一根,笨拙地点燃。辛辣的烟雾呛得他直咳嗽,眼泪都咳出来了,但他还是狠狠地吸了一口,又一口,仿佛那尼古丁能麻痹心头的剧痛。窗外,风雨更狂了,电闪雷鸣,仿佛老天爷也在发怒。
不知又过了多久,烟燃尽了,烫到了手指。呆子才茫然地抬起头,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被暴雨蹂躏得面目全非的庭院,看着那些被他撕碎、此刻被雨水浸泡、紧贴在地面上的绣品残骸。他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浑浊的烟——罢了,事已至此,哭有啥子用?骂有啥子用?就当自己和“天工实业”轰轰烈烈地爱了一场,然后又轰轰烈烈地同归于尽了吧。回想这些年,从仓库创业,到品牌出海,战战兢兢、勤勤恳恳,像个老农民一样一锄头一锄头地刨食,好不容易看到点收成……他眼眶一热,滚烫的液体终于不受控制地滑落下来。他竟然被自己这“悲壮”的“创业史”和“殉情记”给深深感动了,虽然这感动里掺杂着无尽的苦涩、荒谬和自嘲。
类似这样绝望、愤怒、自怜自艾又自我感动的心情反反复复,像恶性循环一样,折磨了呆子不知道多少个不眠之夜。那些日子,他是在酒精的麻醉和烟雾的缭绕之中“漾”过来的,像个漂浮在苦海上的破船板,随时可能沉没。
终于有一天,他喝得烂醉如泥后,头痛欲裂地醒来。阳光刺眼,他困乏地睁开红肿的眼睛,打了个惊天动地、能把房顶灰尘震下来的呵欠,挣扎着爬起床。又是一夜没睡好,梦中全是他和何铮两个人把公司做到了外星球,在月球上开分厂,在火星上搞刺绣展览,弄得全国人民都不想在地球呆了,都想跟着他们到外太空去发财!梦里头何铮还是那副意气风发的鬼样子,拍着他的肩膀说:“兄弟,跟着哥,有肉吃!”……做生意真是累死人,不过累死的那是别人。梦里头呆子看到自己公司的牌子在银河系里遍地开花,做梦都想这千万别是梦啊,让老子就在这梦里头醉生梦死算球!可是……就是梦。辛辛苦苦在梦里又折腾了一宿,眼巴巴地看到一切化为乌有,这滋味比醒着的时候更难受,像是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盐,还搅和了两下。
难过了好几天,醉生梦死了好几回,呆子也稍微想开点了,或者说,是麻木了。他对着浴室镜子里那个胡子拉碴、眼窝深陷、人不人鬼不鬼的自己,自言自语地安慰,语气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豁达”:
“算逑!就当老子免费陪那帮龟孙子耍了几年,演了场大戏!本来嘛,老子也是光胴胴(光着身子)来、光胴胴去,中间还他妈风风光光、人模狗样地走了一回。破产就破产嘛,老天爷,你以为你甩个跟斗、扔个炸雷就能把老子打趴?痴心妄想!没准老子这段‘传奇经历’,千百年后也能像那些千古英雄豪杰、倒霉蛋先贤那样,被写进书里头,可以‘千秋万代横起走’(遗臭万年?),我看你到时候咋个整!气死你!”
他努力调整好了心态(或者说强行给自己洗脑),胡乱用冷水抹了把脸,在水龙头下捧起几把自来水,在嘴里“咕嘟咕嘟”漱了几下,“噗”一声吐出来,就算洗漱完毕。他觉得脖子又有点僵,在后颈窝上重重拍了几下,振作精神,出了门,上了他那辆可能很快被卖掉的奔驰G,朝着城外山里的林隐寺疾驰而去!
林隐寺是呆子每次心情跌到谷底、万念俱灰时的必来之地,是他的“心灵加油站”兼“情绪垃圾桶”。这儿清静,古木参天,钟声悠远,能洗心,至少能让他暂时忘掉山下的烦嚣。他把车停在山门外泥泞的停车场上(昨晚的雨让山路泥泞),沿着湿滑的青石板台阶一步一步往上走。空气中弥漫着雨后草木的清新气息和寺庙特有的香火味。
他走上高高的钟楼,扶着栏杆,远远眺望笼罩在薄雾中的北京城景。城市在脚下铺开,高楼林立,车流如织,却显得那么遥远和不真实。微风拂面,带着山间的凉意。云层尚未完全散开,太阳在云缝里穿梭,忽明忽暗,光线变幻,渐渐在呆子恍惚的眼中,竟看起来像个缓缓旋转的、巨大的阴阳八卦图。
呆子迎着风,脸上那点因为爬楼梯而泛起的红晕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茫然的平静。他望着脚底下那片忙忙碌碌、为名为利奔波不停的都市,突然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巨大的疏离和疲惫。他扯开嗓子,用尽力气,朝着山谷、朝着城市的方向,高声念了两句此刻最能表达他心境的词: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间回荡,惊起几只林鸟。念完,胸中那股郁结之气似乎消散了一些。他转身,走到那口巨大的、锈迹斑斑的古钟旁,双手抱住悬挂着的、需要两人合抱的坚硬圆木,用肩膀抵住,然后深吸一口气,腰腿发力——
“咚————!!!”
沉甸甸、浑厚厚重、仿佛带着千年叹息的钟声骤然响起,以钟楼为中心,一圈圈荡漾开去,穿透薄雾,越过树梢,慢慢融进浩荡的山风里,余音袅袅,最终散得无声无息,仿佛从未响起过。
这时候,裤兜里那个新买的、最便宜的老人机(智能手机砸了)又响了——是某拘留所打来的,通知他相关手续已经办好,可以安排探视何铮了。
呆子默默听完,挂了电话。他在钟楼上又站了一会儿,看着远山如黛,云卷云舒。然后转身,沿着来时的湿滑台阶,一步步往下走。背影渐渐没入台阶尽头的树荫里,显得有些孤单,但步伐却异常稳定,仿佛刚才那一声钟响,真的敲掉了一些沉重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