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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回放脑壳头的旧电影 呆子回到家 ...

  •   呆子回到家,把伊萝丢过来的那块反光镜像扔垃圾一样,随手往书架上一甩。人直接瘫倒在床上,四肢摊开,像一条被洗衣机甩干过三回、又晾在绳子上暴晒了三天的老咸鱼,连翻身的力气都没得了。
      他的屋子现在是那种混搭风的中式豪华款——红木雕花的博古架、刺绣屏风隔断,书架上垒着厚厚的《资治通鉴》《二十四史》《世界简史》之类的经典书籍,墙上却挂着达利那些软趴趴、像融化了的钟表油画,旁边还悬着一幅他自己画的、谁也看不懂的抽象泼墨。投影幕布上咿咿呀呀循环播放着《牡丹亭》的昆曲选段,声音开得不大,像背景白噪音。角落那座仿古的老式座钟“铛、铛、铛”地敲了几下,声音沉甸甸的,一声比一声慢,仿佛在提醒他:时辰不早了,该累死了,赶紧歇菜吧。
      一抬眼,卧室墙角上,还堂而皇之地挂着他和陈小沫的油画合影像。那是当年热恋时,他亲手画的,画得那叫一个深情,眼神都能掐出水来。此刻,画像里的陈小沫依旧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仿佛在嘲笑他的落魄和多愁善感。呆子盯着画,眼神复杂,长长地、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像是要把胸中所有闷气都吐干净。
      电话响了,铃声是那种老掉牙的《步步高》,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呆子瞥了一眼来电显示,脸上瞬间切换模式,扯出个职业假笑,声音也调整得热情洋溢:“喂!黄总啊!晚上好噻!咋个样,今晚那群姑娘……还让您舒坦不?”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过分谄媚,又带着点男人都懂的调侃。
      “哎哟,莫提了!”黄总在电话那头直叹气,声音里透着心有余悸,“下次可莫再约那儿了!邪门得很!我刚跟秘书和你那边的副总把合同细节敲定,抓紧出货!”
      “要得要得,黄总您放心,保证完成任务!您还有啥子吩咐?……到底出啥子事了嘛?搞得您这么……”呆子假装关切地追问。
      “莫问了莫问了,想起来都脑壳痛!总之,那地方风水不好!你记到就是!……好了好了,我要睡了,今天累惨了。”黄总显然不想多谈,匆匆挂了电话。
      呆子听着手机里的忙音,脸上的假笑慢慢褪去,变回一脸木然。他望了望这间装修奢华却空荡荡、冷清清的屋子,目光最后又落回墙角陈小沫的脸上,心里忽然冒出两句颠三倒四、却又似乎有点道理的人生总结,像弹幕一样划过脑海:
      “男人们啊,千万别让女人流泪!……女人们啊,也莫让男人太累!”
      好几年过去了,物是人非,呆子至今一想起陈小沫,还是觉得脑壳发麻,头皮屑一网一网地翻飞,眼前天昏地暗。正是那个冬天,她把呆子的心都给冰冻了,碎成了饺子馅儿。她常常损呆子,嘴巴跟淬了毒似的:“哎呀疯子呀,你干脆到丐帮当帮主算球,专把人拐带落魄嘛。你看你都二十大几了,奔三的人了,还穷得叮当响,你咋个整?长相假冒伪劣都不说了,还住这么一个和你这么配套的破工厂仓库,看你出没得出息?你想想我当初为啥子跟着你?难道我就是那种图钱的人吗!这大街上随便抓一个和你一样一米八的傻大个,赚的都比你多吧!你明明晓得我是看在你的脾气好,随便让我欺负、拿你当出气筒的份上,我才跟了你!咹,你球上绑筷子——侧边硬一股(注:四川歇后语,形容人固执、认死理),我回来晚一点你活生生把我关在门外吹冷风,我都没怪你!这两年我修理你、洗刷你、欺负你、拿你开心,那是我瞧得起你?就算我打碎你的门牙,你都必须心甘情愿让它在肚子里化成结石,都不可以往外吐,你晓得是为什么不?你他妈简直丐帮开后门——故意拖人下水,还给我说我是你在世界上第一个让你捧着的人!我现在算是明白了!我是头一个被拐带的、烧的头一炉香,穷得最是干净彻底,连点香灰都没剩下!”
      现在要是再见着陈小沫,估计她不敢这么骂了。不是因为她改了性子,而是因为呆子这些年练就了一副铁嘴钢脸,外加一颗被世事磨得起了老茧的心,更厉害的是呆子银行里那一串数字,她那点功力早就不够看了。当年她那么嚣张,骂得那么肆无忌惮、花样百出,多半还是因为穷——穷让人勇敢,穷让人放肆,穷让人把最尖酸刻薄的话都当成武器,因为除了这个,她(和他)好像也没啥别的可以依仗了。
      不过现在冷静下来想想,那段鸡飞狗跳、互相伤害又互相取暖的日子,吵吵闹闹,哭哭笑笑,居然……居然还有点回味。就像小时候吃的那种劣质水果糖,硬得硌牙,甜得发腻,吃多了还烧心,可偶尔想起来,嘴里似乎还真有那么一丝若有若无的、变了味的甜。
      呆子瞅着画像,眼神渐渐放空,不知不觉就闪回到了六年前——俩人刚开始扯上关系、还有点青涩和美好的那会儿。
      那时候陈小沫还挺单纯(或者说,还没彻底暴露拜金属性),不然也看不上呆子这个除了有点“艺术气质”和“哲学头脑”之外一无是处的穷老实人。她甚至……是主动追的他。而呆子呢,整天傻不愣登,反应慢半拍,也不知道是真傻还是装的,反正总是能把陈小沫气得跳脚,又忍不住被他那种憨直逗笑。
      有一回下班,夕阳把天边染成橘红色,俩人迎着晚霞,在公司后面的小公园里轧马路。陈小沫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松松扎着,脸上带着少女的娇羞和甜蜜,她忽然停下脚步,抬头看着呆子,一脸认真地说:
      “认识你之后,我觉得天黑得特快,一天唰一下就没了。还没跟你待够呢,太阳就落山了。”
      呆子正盯着地上搬家的蚂蚁看得出神,闻言挠挠头,一脸困惑:“你这话……弯弯绕绕的,好像在说天气,又好像在说我……听不懂。天黑得快,是因为地球自转嘛,跟我有啥子关系?”
      “不会吧?”陈小沫笑着瞅他,眼睛亮晶晶的,“咱们都是搞策划的,你该懂我噻,这是一种感觉,一种比喻!”虽然呆子一副傻相,但她心里头美滋滋的——她自有一套理论:傻男人才靠谱,实在,不会耍花花肠子;聪明男人都花心,靠不住。
      “策划是策给外人看的,赚饭钱的,”呆子一本正经地反驳,表情严肃得像在讨论国家大事,“咱俩自己人说话,就别搞策划了,省得被策划给搞了,说得云里雾里,容易产生误会。”
      “行行行,那我不说了,”陈小沫偷笑着伸出手,手指纤细白皙,在夕阳下像透明的一样,“我用行动表示——手拉手,心连心,这总懂了吧?简单直接!”
      “懂是懂,”呆子看着俩人快要牵上的手,眉头又皱起来,像遇到了世纪难题,“但是……这个行动,恐怕也得先经过我奶奶同意才行。”

      (此时,故事之外的看官大人们一声怒吼:“打住!编剧、导演,你这两个龟儿子给我爬出来说清楚,呆子不是孤儿吗?咋个会有奶奶?”
      故事之外的剧组,编剧、导演战战兢兢地爬出来:各、各位看官大人,呆子说他奶奶的事,是一个玩笑的故事,他有没有奶奶他并不晓得,他是个孤儿,他是逗陈小沫耍的。
      看官大人:净整这些没用的,滚!
      编剧:有用有用,陈小沫真信了。说完和导演“滋溜”一声缩回龟壳里。)

      陈小沫一愣,眼睛瞪得圆圆的,随即“噗嗤”一声笑出来,笑得花枝乱颤,像一朵在夕阳下突然绽放的波斯菊:“那当然!结婚肯定要长辈同意嘛!不过……我们现在只是牵手,也要惊动她老人家啊?是不是太正式了点?”
      “我没说结婚啊,”呆子一脸困惑,仿佛陈小沫理解能力有问题,“我是说,光是拉手这个动作,按照我们家的‘传统美德’和‘行为规范’,也得我奶奶批准。她老人家说了,男孩子要矜持,不能随便摸姑娘的手,摸了就要负责一辈子。”
      “这也归她管?!”陈小沫笑得更厉害了,差点岔气,“你奶奶这是家庭暴力!干涉恋爱自由!都啥子年代了!”
      “没暴力啊,她从来没打过我,骂都很少骂。”呆子表情纯真无邪如刚入学的小学生,“她都是跟我讲道理,以德服人。”
      “这叫冷暴力!比动手打人更狠!是精神压迫!”陈小沫叉着腰,假装生气。
      “我愿意。”呆子秒答,语气坚定。
      “啊?你愿意受虐?”陈小沫歪着头,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受虐是啥子意思?”呆子虚心求教。
      “就是喜欢被人虐待,被人管得死死的,还不反抗,还觉得挺美。”陈小沫没好气地解释。
      “哦,那我晓得了。”呆子郑重地点点头,眼神清澈见底,“那你放心,我从小就不爱吃亏。不信你现在就抱我、狠狠虐爱我、亲我——我保证不反抗,也绝对不吃亏。”说完,他还挺了挺胸膛,一副“任君采撷”的英勇就义状。
      “真的?”陈小沫将信将疑,眼睛眨了眨。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试试噻。”呆子闭上眼睛,绷紧脸,等待“酷刑”。
      陈小沫看着他那副傻乎乎又强装镇定的样子,心里软成一滩水。她还真就张开手臂,轻轻抱了上去,然后在斑驳的树影底下,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像蜻蜓点水。
      呆子身体僵硬了两秒,随即绷不住了,“噗嗤”一声笑出声,眼睛弯成了月牙。
      陈小沫愣了两秒,反应过来,脸蛋“唰”地通红,小拳头直接捶上他胸口:“好你个龟儿子!装疯卖傻骗我!看我不打死你!”
      夕阳的余晖里,两个人影在铺满金色落叶的小道上追来跑去,笑声惊起了归巢的鸟儿。最后呆子一个转身,把她结结实实搂进怀里,两人靠在一棵老槐树下,听着彼此的心跳,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消失。
      唉!这该死的物质社会啊,专杀美好回忆,像硫酸一样,把过去那点纯真和甜蜜腐蚀得面目全非。
      呆子衣服都没换,直接滑进了梦乡。梦里,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有夕阳、有落叶、有追打、有拥抱的傍晚。只是,梦里陈小沫的脸,渐渐模糊了。
      睡着之前,他迷迷糊糊嘟囔了一句:
      “陈小沫你个背时婆娘……老子现在有钱了,你晓得不?……可惜……你咋个就不是原来的你了喃?”
      说完,鼾声响起。
      夜风吹动窗帘,月光从缝隙里溜进来,照在他那张睡得像个瓜娃子似的脸上,居然有几分安详。
      有些事,忘不脱,就只能装进梦头,时不时翻出来晒一哈。晒完了,收起来,继续过自己的日子。
      这就是人生。
      管你是有钱的疯子,还是没钱的傻子,都逃不脱。
      所以呆子睡得香得很。
      因为他早就搞懂了:人嘛,活的就是个回忆。好的坏的,都是自己的。
      哪个都抢不走。
      只是有些回忆,想起来会笑;有些,想起来会痛。
      今晚这个,又笑又痛。
      但总归,是他自己的。
      睡梦头,他又嘟囔了一句,这回听不清了,像是在喊哪个的名字,又像是在骂哪个。
      反正,等他明天醒来,又会是那个没心没肺、该吃吃该喝喝的呆子。
      只有月光晓得,这个瓜娃子,心里头还是藏着些东西的。
      只是他不想再翻出来了。
      翻出来干啥子嘛?又下不到面条。
      睡咯睡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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