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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疯狂演讲家和他的唯一听众 监狱里很安 ...

  •   监狱里很安静,这是呆子人生中第一次探犯人,日后指不定还得经历多少次呢!监狱虽然没有像电视里那样阴森恐怖,但是那种浑厚的铁门声响也足以令呆子肃然起敬。何铮被两个‘牢卒’叉出来,有些憔悴,但是眼睛依然炯炯有神。

      呆子静静瞅着他,隔着厚厚的防爆玻璃和电话听筒,脸上明明白白写满了“恨铁不成钢”五个大字,外加一个巨大无比的、用红笔描粗的感叹号!俩人拿着听筒,对着沉默了好一会儿,空气凝滞得能拧出水来。呆子甚至开始在心里头怀疑起现代基因学——何老爷子那么德高望重、讲信修睦的一个人,咋个就能孵出这么个……这么个无法无天、胆大包天、最后把自己作进局子的玩意儿?这遗传变异也太离谱了吧?

      这时,一束上午的阳光正巧从会见室高高的小窗户斜泼下来,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何铮身上,把他那身料子考究、只是多了些皱褶的西装,和他脸上那种刻意维持的、混合着疲惫与奇异光彩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别说,人虽然进来了,那股子“老子就算落难也是落难贵族”的劲儿倒还没完全丢,脸上也还挂着一副“我是打不倒的乐观主义者”的表情——虽然这乐观里明显掺着几分对呆子的不好意思,和一种……近乎病态的亢奋。

      “兄弟,对不住了,”何铮先开口,声音通过听筒传来,有点失真,但语气还算平稳,“本来说好带你叱咤风云,吃香的喝辣的,结果……害你赔得差点只剩条裤衩。哥哥我这次……玩脱了。”

      呆子没接话,也没像想象中那样破口大骂。他只是继续用那种“资深老中医看晚期疑难杂症病人”的眼神,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玻璃对面的何铮,仿佛要透过皮囊,看清他脑子里到底哪根回路搭错了。

      何铮被盯得有点不自在,迷茫地望了望窗外那束光,又看了看呆子那张木然的脸。随即,他像是突然被这目光或者这环境打开了某种危险的倾诉开关,眼神陡然变得灼热起来,嘴巴一张,滔滔不绝地说了一堆让呆子大脑CPU差点当场死机、三观稀碎的“疯话”:

      “你肯定纳闷是吧?想不通我为啥子要这么干?答案……早晚有一天你会晓得的,或许现在就该告诉你。”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但语速极快,“我啊,跟你说实话,我就是恨!恨那些有钱人,恨那些所谓的成功人士,尤其是某些地产商,还有跟他们穿一条裤子的……他们背地里干的那些事儿,龌龊、肮脏、吃人不吐骨头!让人看了恨不得把他们一个个挂到路灯杆子上,让全国人民都来看看他们的嘴脸!”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快喷到玻璃上了,仿佛在发表什么非法的煽动性演讲,完全忘了这是什么地方:“这年头,你跟我讲做生意要讲良心?哈哈哈!” 他干笑两声,充满了讽刺,“那玩意儿早就不值钱啦,是累赘!你想拿大项目,想分蛋糕,就得先学会跟地方政府跳探戈——有理、有利、有节,一步都不能错,踩错了脚,你就出局!关系网得织得比蜘蛛网还密、还硬,硬过钢筋混凝土:省级的高官、市里的头头、城投集团的老总、银行系统的大佬、国税地税的菩萨、检察院法院的罗汉……少一环,你这盘棋都别想玩转!为啥子?因为政府主导的投资项目,那才是流着油、冒着香气的肥肉啊!每年城建、基建砸进去的钱,没个几百亿也有上百亿,全是财政拨款,稳赚不赔!没得党委政府里头过硬的关系,别说吃肉,你连口热汤都闻不着!门儿都没得!”

      他越说越来劲,手舞足蹈,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仿佛眼前不是看守所会见室,而是他的个人演讲台:“有了这些关系,你就等于拿到了通天梯!资金不够?政府给你投!担保给你做!实施有困难?政府出面帮你协调,一路绿灯!银行排队等着给你送钱,生怕你不借!账目有漏洞?不合规?莫得事,税务的人会帮你‘缝补’得比苏绣还精美,天衣无缝!出了纠纷更不怕,检察院法院就是你家的保安队、打手!想在这儿长久发展、做大做强?各级领导,从关键位置的处长科长,到拍板决策的头头脑脑,你都得挨个伺候舒坦了——吃喝玩乐那是基础款,出国旅游考察你得抢着买单,家属工作你得帮忙安排,子女留学你得负责打点……一个像样的大项目跟下来,光花在给领导们‘送温暖’、‘表心意’上面的钱,没个一亿两亿根本打不住!你还得仔细琢磨他们喜欢啥、需要啥:是喜欢扶持汽车产业啊,还是偏爱建材行业啊,或者对高科技园区感兴趣……说白了,全是吹牛瞎扯淡!关键是投其所好,把他们的政绩和你的利益绑到一起!”

      呆子默默地、震惊地听着这番赤裸裸的“黑暗经济学专题讲座”和“腐败关系学实操指南”,心里头像是被塞进了一台破壁机,各种情绪——愤怒、悲哀、荒谬、一丝隐隐的恐惧——在里面疯狂搅动:

      这人内心是住了一只从煤堆最深处爬出来的煤球精吗?思想咋个能黑暗扭曲到这个地步?要是全世界做生意的人都像他这样想、这样做,那人类文明可以直接快进到互相扔石头、回归原始社会了!好家伙,这仇恨值拉得,本·拉登见了都得递根烟,拍拍肩膀说“兄弟,你辛苦了,仇恨事业后继有人”。关心老百姓、痛恨不公的革命道理那是没错,但是也不能跟狗捻耗子——多管闲事还这么偏执、这么走火入魔啊!这已经不是做生意了,这是想当“反腐侠”还是“复仇者”?结果呢?这不是为了给妹妹凑嫁妆却把新媳妇也给赔进去了吗?他妈的这家伙需要的不是监狱,是杨教授的电击疗法,是精神科的解放!

      何铮却丝毫没察觉到呆子眼神里的惊涛骇浪和看疯子一样的怜悯,他越说越来劲,仿佛找到了知音(虽然对方一言不发),要把积压多年的愤懑和“研究成果”全倒出来:“蓝迪以前跟我透底,他所有能赚大钱的项目,都跟地方政府的投资集团绑得死死的!政府出面成立项目公司,开发商负责具体运作,股份?明面上对半分!实际上……嘿嘿。出了任何问题?政府兜着!风险?不存在的!利润?高得吓死人!所以你看,他们凭什么?就凭手里那点权!我当初拼了命、砸锅卖铁也要往房地产里头钻,你以为我真那么爱盖水泥盒子?我就是想挤进他们的圈子,摸清他们的套路,然后……” 他猛地扭过头,目光灼灼地盯住呆子,压低了声音,却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兴奋,“揭开他们的黑幕!把那些脏事烂事全抖出来!晒晒太阳!”

      呆子握着听筒的手心开始冒汗,后背发凉。他都不知道此刻是该同情眼前这个显然已经有些精神偏执的“前兄弟”,还是该隔着玻璃给他一拳,打醒他。

      何铮丝毫没有悔改或反省的意思,还在那里振振有词,为自己的疯狂行为寻找“崇高”的借口:“可我实力不够啊,根基浅,他们那个圈子壁垒太高,根本不带我玩,不信我。不信我,我就没机会接近核心,拿不到真凭实据。所以我就想——得用钱!用更多的钱,砸开他们的门!爬到比他们更高的位置,然后再回头收拾他们!” 说着他猛地一拍大腿(虽然隔着玻璃没声音),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和……天真?“兄弟,我进来不全是因为操控股票那点事儿,是因为我操控了他们也在偷偷操控的东西!我手里捏着太多他们的内幕交易证据了……我恨他们黑心,恨他们鱼肉百姓!把房价炒到天上去,利润率高到百分之五六十,遇上自然灾害了捐点小钱,搞点慈善作秀,就觉得自己是圣人转世、功德无量了?我呸!也不低头看看自己赚的每一分钱里头,有多少是带着老百姓的血汗和眼泪!他们早忘了老祖宗说的‘商人重利轻别离’后面,还有‘要取之有道’!他们的良心,早被狗吃了,不,连狗都不吃,嫌脏!”

      听到这儿,呆子彻底震惊了,握着听筒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他忽然觉得玻璃对面那个人无比陌生——这哪里还是平时那个谈笑风生、插科打诨、精明算计有时又有点仗义的何铮?这皮下分明藏着一个苦大仇深、怀着“殉道者”般悲壮心情的“革命烈士”,一个被仇恨和某种扭曲的“正义感”吞噬了的疯子!再回想起当年何铮死活非要扔掉那几十家辛辛苦苦培育起来的合作工厂,一头扎进房地产,难不成……

      不管是好人还是坏人,做事情之前都先设计好自己的下场,但是一般坏人做坏事之前都会反复认真的设计好自己的下场,所以坏人就很难受到惩罚,好人一般做好事之前就不去想自己的下场,所以好人一般都很惨,惨得五花八门,惨得各有千秋,惨得让人唏嘘又觉得……活该你傻。

      何铮的失败,与其说道行不够、运气不好,不如说——一个骨子里还残留着一点良心和“理想”的人,跑去搞阴谋诡计、玩黑吃黑,永远比不上那些从根子上就烂透了、毫无底线的人设计得周全、下手狠辣。就像一只偶尔想学坏的家猫,怎么斗得过常年厮杀的野狼?

      看着何铮那激动泛红的脸、灼灼发光的眼睛,还有那套漏洞百出却又“自成体系”的疯狂逻辑,呆子胸中那股憋了许久的怒火和恨意,奇异地、一点点地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悲哀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感动。这感动不是因为认同,而是因为看到了一种极致的、走向毁灭的“真诚”——一种认准了死理、哪怕撞得头破血流、身陷囹圄也要一条道走到黑的、愚蠢又可怕的“真诚”。

      呆子突然伸出手,隔着冰凉的玻璃,虚空地、紧紧地握了一下,仿佛真的握住了何铮的手。妈的,头一回被这家伙以这种方式“感动”,而且感动得一塌糊涂,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千言万语在肚子里翻腾,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何铮似乎也感受到了这无声的交流,他用力地、郑重地点了点头,情绪渐渐从刚才的亢奋中平缓下来,眼神里多了一丝罕见的、属于正常人的疲惫和黯淡:“兄弟,我不能老抢镜头。导演(指命运)也没给我那么多戏份,我先在这儿歇几集,好好反省一下剧本(指人生)。接下来的戏……怕是要靠你自己往下演了。保重。” 这句话,他说得异常平静,甚至带着点解脱般的轻松。

      呆子用怜悯又复杂到极点的眼神望着他,望了很久很久,仿佛要把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刻进脑子里。两人忽然陷入一种“好像该说再见但又不知怎么收尾、该嘱咐点啥子又觉得说啥都多余”的尴尬而沉重的沉默。

      从头到尾,在这次匪夷所思的会见中,呆子一句话都没说。开头是失望愤怒得不想说,后来是震惊得说不出,最后是悲哀感动得无语凝噎。

      会见时间快到了。管教民警示意时间到。呆子默默地放下听筒,从随身的旧帆布包里掏出一支笔,又摸出一个小本子,唰唰写了一张纸条。然后,他把纸条夹进一本带来的书里,站起身,走到窗口,把书递给里头的民警,指了指何铮,比划了一下。

      书名在灰暗的会见室里十分亮眼,甚至有点刺目:《神经病的故事》。

      呆子最后深深看了何铮一眼,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痛惜、不解、一丝残留的兄弟情谊、还有深深的疲惫。然后他转身,匆匆离去,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一次也没有回头。

      何铮从民警手里接过那本书,有点茫然地翻开。扉页里,滑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他展开,上面是呆子那手不算好看但很工整的字,只有一句话:

      “一天的二十四小时是由白天和黑夜组成的,社会也是这样。”

      没有落款,没有多余的字。

      千言万语,无尽的感慨、劝诫、悲哀和一点点未灭的希望,都浓缩在这句看似简单、实则沉重无比的话里了。呆子明白,何铮的疯狂,他的愤怒,他的“理想”,他那套自以为是的“复仇”和“揭露”,看似惊世骇俗、不自量力,其实归根结底,是少了点最普通老百姓那种“白天吃饭干活、晚上睡觉休息”的简单智慧和生存本能。他把黑夜当成了全部,想在永恒的黑暗里点燃炸药,却忘了,生活和社会,本就是光明与黑暗交替,混沌与秩序并存。只想颠覆黑夜的人,往往第一个被黑暗吞噬。

      何铮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条,看着上面那行字,很久很久,脸上的激动、亢奋、偏执,一点点褪去,最终只剩下一种空茫茫的、仿佛大梦初醒般的怔忡。窗外,那束阳光不知何时已经移开,会见室里重新归于一片均匀的、令人窒息的灰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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