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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狭路相逢,无赖者胜 有时候,看 ...

  •   从夜总会出来后,呆子心里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幽伤。像喝了碗隔夜的酸辣汤,心头堵得慌。这么好的姑娘,水灵灵的,有才有貌,咋个就落到这步田地,成了风月场里讨生活的?可惜了,真他娘的可惜!难道只有这样才能挣钱吗?这样才能过上好日子吗?还有那个陈小沫,当年不也是,谁有钱就往谁的被窝里钻,也不管那被窝是丝绸的还是化纤的、里头睡的是人是鬼!如果没有这样,说不定你们还能活得更像个人样,更美丽、更硬气呢!唉,还想这些干啥子?钞票发难各自飞,何况我们还不是夫妻鸟,那就算是夫妻鸟,没钱没房没车,也会各自扑腾翅膀飞走的,说不定不祸不福、平平淡淡,倒还能凑合着搭个窝过一辈子?
      唉,这狗日的社会哦!这杀人不见血的“钱”哦……总之,呆子的脑子现在乱得很,一会儿可怜那些姑娘,一会儿又想到自己那些破事,心头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烂棉花,又沉又闷。
      呆子本来今天按“任务”是该陪着那些老板一起“同流合污”的,结果他临阵脱逃,当了回“叛徒”。他一边开车一边想:要是刚才那些姑娘真的遭那些急色鬼欺负了,老子肯定二话不说,冲进去挡到她们前头,对到那些龟儿子吼:“莫怕,妹儿们!凡是有我,我……老子把你们统统收了!带你们脱离苦海!”
      当然,这只是他酒劲上头、悲愤交加时的一厢情愿,真让他收,他也没那个胆子和本事——他连自己都快养不活了(虽然现在银行里有一串数字,但心理上还是个穷光蛋)。
      车子慢悠悠晃在深夜的街道上,路灯昏黄,夜风清凉,吹到脸上有点痒酥酥的。呆子放了张碟子,是咿咿呀呀的昆曲《牡丹亭》,杜丽娘在那儿唱“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他听得眉头皱起,心里头那点幽伤更浓了——是感叹人生狂妄?还是哀叹命运无常?他自己也搞不醒豁。
      电话铃突兀地响起,打破了一车的愁绪。呆子连看都懒得看,懒洋洋地摸了半天才找到手机,有气无力地“喂”了一声。
      电话是林守贞打来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点压抑的兴奋和笑意:“喂!哥老倌,您好,是我,刚才俱乐部里头那个……林守贞,您在哪儿呢?”
      “咋个样啊?”呆子一脸平静,心里却有点紧张,生怕自己的“馊主意”捅了篓子。
      “您教的那招硬是管用!”林守贞忍不住笑出声来,“那龟儿硬是以为他屋里那个母夜叉杀过来了,吓得脸都青了,钱一丢就开跑,鞋子都穿反了!您到底是咋个搞到他老婆电话的哦?太神了!”
      呆子依旧无精打采,像棵被霜打了的蔫茄子:“那就好,没吃亏就好。不过你以后莫乱打这种电话,玩脱了要出事的。”
      “嗯!晓得了!谢谢哥老倌……”林守贞犹豫了片刻,声音低了下去,“他……他还给了我不少小费,都是美金,厚厚一沓。要不……我请您吃个夜宵?就当谢谢您。”
      “有机会再说嘛。”呆子其实心头挺想跟林守贞吃顿饭,这姑娘看起来跟别个不一样,有股子清气,人又乖,说话也得体。但呆子“有贼心没贼胆”——他不是那种人,不是钱的问题,是他觉得那样做是对女人的不尊重,哪怕人家是干这行的。他叹口气,语重心长地劝道,“你啊,见好就收,这行当不是长久之计。差不多……也该想想咋个从良了。你还年轻,又有模样……”
      “好的。谢谢哥老倌,我会记住您的话的。”林守贞的声音有些失落,像风中即将熄灭的小火苗,没准是在这迷惘又肮脏的□□易泥潭里,好不容易看到一点微弱的人性光亮,那光亮却又瞬间飘远带来的无奈。她顿了顿,“先不打扰您了,再联系。”
      挂了电话,呆子望着窗外流逝的街景,心里头那点幽伤更浓了。他刚把手机扔到副驾座位上,忽然——
      “嗡——!!”
      一阵嚣张到极点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像头发狂的钢铁野兽在咆哮!紧接着,一辆火红色的敞篷奔驰跑车,以不要命的速度,“唰”一下从呆子的车旁边飙了过去,带起的风差点把他的车带得一晃!
      “我日!”呆子吓了一跳,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听到自己车侧后方传来“噼里啪啦”几声让人牙酸的刮擦声响!紧接着是“嘎——”一声极其刺耳、仿佛能撕裂夜空的急刹车声,那辆红色跑车在前面不远处猛地停了下来。
      这一幕让呆子猛地想起了之前在咖啡厅门口,被那辆敞篷跑车刮起风吹跑钞票的倒霉经历,他下意识地自言自语:“这年头有钱人咋个都这么拽哦?开车当开飞机嗦?”他还没完全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没有立刻停车,而是下意识地往前又滑行了一小段,大约开出了和奔驰跑车距离有七八米的地方,才靠边停下。
      开跑车的正是伊萝。因为开得太快太野,转弯时没把握好距离,她车子的右前侧刮到了呆子车的左后侧。又因为跑车车身低矮,这一刮,伊萝自己车上那个小巧精致的右后视镜,竟然直接被刮掉了,“哐当”一声掉在了她自己车里!
      夜色朦胧,街灯也不算明亮,两人一时都没看清对方具体长啥样。不过看着伊萝那跑车嚣张的造型和急刹后纹丝不动的架势,呆子心里就一股无名火起,也懒得仔细看她。他只是探出头,看了看自己车身左后方——好家伙,一道长长的、深可见底漆的刮痕,从后车门一直延伸到后轮拱,在路灯下反射着狰狞的白光。
      呆子并不十分生气,反而有种奇怪的、带着冷漠的幸灾乐祸涌上心头:拽嘛!开豪车了不起嗦?这下遭了吧!全责!看你龟儿子咋个办!也好,让你长个记性,晓得马王爷有几只眼!他甚至还慢悠悠点了根烟(刚学会的),深吸一口,等着对方下车道歉赔钱。
      伊萝坐在跑车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车损,又看了看两车的距离,摸了摸掉在腿边的后视镜。她脸上非但没有惊慌或歉意,反而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略带狡黠的暗喜。她也不说话,也没下车,就那么坐在车里,仿佛在等着啥子。
      两人就这样隔着一段距离,在深夜空旷的街边僵持着,谁也没先动。
      呆子冷冷地看着前方跑车的红色尾灯,用新闻播音员般平静无波、却又带着明显嘲讽的语气,隔着车窗扬声道:“喂,前头那个开飞机的!公了私了?给个痛快话!”
      那姑娘(伊萝)在跑车里“嘁”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挑衅意味十足。她压根没搭理呆子,直接掏出手机,手指飞快地按了几下,然后把手机贴到耳边,用清晰响亮、足以让呆子听到的音量说道:
      “喂,交警吗?光华路这儿,靠近××大厦这边,有个车把我刮了……对,他全责!还态度恶劣!你们赶紧过来一下哈!”
      呆子听得直瞪眼,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好嘛!恶人先告状!还告得如此行云流水、理直气壮!这他娘的是哪个山头下来的妖精?脸皮比故宫城墙拐角还厚!
      俩人谁也不下车,就在车里干坐着,比拼定力。呆子车里的昆曲还在悠悠地放,咿咿呀呀唱着“原来姹紫嫣红开遍……”对方大概嫌不够热闹,或者是为了表达鄙视,抬手就塞了张光盘进自己车里的音响,下一秒,黄梅戏《女驸马》“为救李郎离家园”的欢快调子骤然响起,音量直接调高两档,瞬间压过了呆子的昆曲。
      呆子一挑眉,嘿,跟我比音响?行啊!他默默关掉昆曲,换上越剧《红楼梦》的“天上掉下个林妹妹”,音量再创新高,悲悲切切又缠绵悱恑的唱腔顿时弥漫开来。
      对方不甘示弱,立刻切换,河北梆子《大登殿》隆重登场,老生粗犷豪放的唱腔声震半条街,那叫一个铿锵有力、气势磅礴!
      呆子来劲了,这摆明了是文化挑衅啊!他岂能认输?立刻换上京剧《铡美案》里包公那段“驸马爷近前看端详”,音量开到最大,老生那浑厚激昂、带着愤怒的唱腔嗷嗷一嗓子炸出来,差点把自家车顶棚都给掀了!路旁树上几只宿鸟被惊得“扑棱棱”乱飞。
      正当两人用中国传统戏曲进行着一场别开生面、声震四野的“街头掰头”时,“呜哇呜哇”的警笛声由远及近,一辆闪着红□□的摩托警车闪亮登场。交警叔叔把车停在两车之间,看着这俩“移动戏台子”,一脸懵圈,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片场:
      “二位……这是搞街头文艺汇演喃?还是……认识?有啥子矛盾纠纷?”
      “不认识!”呆子和伊萝异口同声,语气坚决,默契得像是提前排练过。
      “哪个报的警?”交警叔叔掏出本子,例行公事。
      “我。”伊萝推开车门,优雅地迈出一条长腿,踩着她那标志性的细高跟鞋,很镇静也很得意地走到交警面前,先发制人,“警察叔叔,您看,他把我车刮成这个样子,我反光镜都掉了!还赖到不肯赔。”
      “哎……你咋个说话呢?有你这么颠倒黑白、睁眼说瞎话的吗?”呆子也赶紧下车,指着自己车上的刮痕,气不打一处来,“明明是你开飞机一样冲过来,刮到我,你全责!咋个还成我刮你了?警察叔叔您看看这刮痕走向嘛!”
      伊萝没说话,只是抱起胳膊,微微扬起下巴,一副“我看你咋个编”的表情。
      周围没有摄像头。交警同志绕着两辆车转了一圈,仔细看了看刮痕的位置和高度,又看了看两车停的距离。他摸着下巴,思索片刻,然后指着呆子,用那种“我已经看穿一切”的语气说道:
      “她刮的你?那你车咋个跑前头去了?要真是她全责,她刮了你,你还能把车停到她前头七八米远?她还能主动报警?”
      这就是伊萝暗喜的理由——呆子的车跑前面去了。
      呆子一听,脑壳“嗡”一声,心里狂奔过一万头羊驼,扬起漫天尘土:警察叔叔!您这个推理听起来好有道理,逻辑严密,无懈可击!可实际情况它……它不按剧本走啊!我是正常直行,她是从旁边车道高速变道挤过来刮到我的啊!
      其实交警叔叔心头想的是:你个男的,看人家姑娘长得乖,想超车看一哈人家嘛……当然,这话不能说出口。
      “你说的是啥子话?啥子剧本不剧本的?”交警叔叔听这话有点不乐意了,脸一板,“我们是依法处理事故,讲证据,讲逻辑!”他本来还想说:她一个姑娘家,开这么好的车,能无缘无故讹你吗?能跟你这种……(打量了一下呆子那身为了去夜总会而穿、此刻略显凌乱的西装)不讲理的人讲清楚道理吗?
      说着,罚单本“唰”一下翻开,笔尖飞快舞动,一张轻飘飘的罚单就落进了呆子手里:
      “……未保持安全车距,疑似超速行驶,随意变道,负全责。拿起,明天去交通大队交罚款,顺便把事故处理了。保险该赔人家赔人家。顺便啊,我建议你再去补习一哈交规。”
      交警说完,不耐烦地朝伊萝挥挥手,语气缓和了些:“小姑娘,没得事了,赶紧把车开走,莫影响交通。双方对处理结果不满,可以申诉。”
      交警叔叔骑着小白摩托,“呜哇呜哇”地走了,留下呆子在夜风中凌乱。
      “土的掉渣的暴发户”和“拽得流油的败家女”互相瞪了一眼,都从对方眼神里看到了毫不掩饰的厌恶和“懒得跟你计较”的高傲。两人几乎同时转身,动作整齐划一地拉开车门,又不约而同地从车里摸出墨镜戴上——仿佛这黑夜还不够黑,需要再加一层遮挡才能正眼看对方。
      当他们戴着墨镜,再次隔着车顶望向对方时,又不约而同地从鼻子里“咻”了一声,带着十足的嫌弃,然后异口同声地吐槽:
      “神经病!大晚上的还戴墨镜!装啥子酷?”
      话音落下,两人都愣了一下,似乎被这该死的默契惊到了,随即又同时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由于都戴着能当眼罩用的深色墨镜,两人依然没看清对方的具体模样,只记得个大概轮廓和那股子让人牙痒痒的嚣张劲。
      他们发动车子,准备各奔东西。呆子心里憋着一股邪火,握着方向盘的手都发紧。就在这时,前面那辆红色跑车副驾车窗突然降下,一只白皙纤细的手伸出来,手里抓着那个掉下来的反光镜,朝着呆子的副驾驶室,随意又精准地一抛——
      “噗呲!” 反光镜精准落在呆子驾驶室的坐椅上,又弹了一下,才安心落坐。
      伊萝从车窗探出半个脑壳,墨镜下的红唇勾起一抹幸灾乐祸的笑,朝着呆子喊,声音清脆又气人:
      “傻子!反光镜送你,没事拿出来照一哈,憋屈一哈!长长记性,下次开车莫戴傻帽!”
      说完,跑车引擎发出一阵暴躁的轰鸣,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尖锐声响,“嗖”一下蹿了出去,只留下一股淡淡的尾气味和呆子一脸吃了苍蝇般的怅然。
      他握着方向盘,内心戏澎湃如百集电视连续剧,还是那种苦情加伦理加荒诞喜剧混搭的:
      警察叔叔啊!电视剧里演的都是豁人的!你们老教育我们老实人要遵守交规,要与人为善,可你们没教我们咋个对付这些不按套路出牌、脸厚心黑的无赖啊!
      照这么下去,就是要把我们这些遵纪守法的公民都教成缩头乌龟。到时候无赖就可以在街上横行霸道,我们就全体把头缩进壳里假装自己是石头。无赖就随便踩石头,别以为乌龟壳硬人家踩不烂,人家一脚就可以把你踩进烂泥里头,全身氧气都憋完了你都不敢拱出来换口气!我人民的好公仆啊!我们这些遵纪守法的才是真正需要保护的人啊!
      一路上,呆子心里憋得慌,像塞了一团浸了油的棉花,点又点不燃,吐又吐不出。他只能靠幻想来泄愤:幻想着伊萝的跑车应该来一次不大不小的车祸,好教训教训她的狂妄和无赖!
      他还挺“仁慈”,在幻想中给伊萝设计各种各样的撞法:撞树?也行,但不能是大树,小树苗就行,吓她一跳;撞护栏?也可以,塑料的那种,最多蹭掉点漆;掉进没盖盖子的窨井?也不错,水不深,刚没过轮胎,让她喊拖车……
      不管怎么撞,都不能让伊萝给撞死或者重伤,只教训教训她,喊她晓得锅儿是铁倒的!让她灰头土脸、破点小财就可以了。
      他甚至还想象伊萝从车里爬出来,一身狼狈,哭兮兮地求他帮忙,然后他再傲娇地伸出援手……想着想着,居然稍微解了点气,嘴角不由自主地扯出一个有点傻、有点瘆人的笑容。
      夜风吹过来,把他那个笑容吹得有点变形。他回过神,摇摇头,骂了自己一句:
      “瓜娃子,你硬是没得救了。人家把你整得这么惨,你还在那儿做白日梦。”
      说完,踩了一脚油门,车子摇摇晃晃,消失在夜色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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