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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跟无情人谈情是杀猪捅屁股搞错了地方 糊里糊涂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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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铮最近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走路都带着风——焦灼的风。他那间豪华得不像话的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野心、咖啡因和淡淡焦虑的气息。
这天,他正像考古学家研究甲骨文一样,眉头紧锁,鼻尖几乎贴到纸上,仔细钻研王尊“友情提供”的各地标书和规划图。那认真劲儿,比当年高考前冲刺还拼。就在这时,办公室那扇厚重的实木门,“嘭”一声巨响,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又弹回来,发出痛苦的呻吟。
呆子像一尊怒目金刚杵在门口,眼睛瞪得像俩铜铃,里面燃烧着两簇熊熊的火焰,死死怒视着埋首文件的何铮,牙关紧咬,腮帮子鼓起,就是不说话!胸膛起伏得跟拉风箱似的。他咋个也想不通——这个平时动如脱兔、视金钱(小钱)如粪土、总嚷嚷要“玩点不一样的”二百五,咋个突然就转了性,对房地产这种简单粗暴赚快钱的行业感了兴趣?难道太阳真从北边出来了,一天照三回?还是何铮的脑子被哪个姑娘的……坐了一下,给挤成了不规则多边形,审美都扭曲了?
何铮眼皮都没抬,仿佛脑门上真长了天眼,或者嗅到了呆子身上那股独特的“愤怒的穷酸哲学味”,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食堂的菜有点咸”:“来了……坐嘛。我就晓得你会来。” 他甚至还腾出一只手,指了指对面那张同样价值不菲的椅子。
“为啥子?”呆子脸上的乌云厚得能拧出水来,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低沉压抑,像暴风雨前的闷雷。他气得像只鼓足了气的河豚,随时可能爆炸。
“看你这样子,我该说啥子好呢?”何铮终于舍得从文件堆里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鼻梁,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平静,甚至有点……冷漠。这家伙一旦正经起来,决定的事儿那真是雷劈不动、火烧不化、水浸不透,比千年老乌龟的壳还硬还稳。
“我问的不是这个!”呆子一个箭步冲上前,动作快得像饿虎扑食,一把抢过他手中那叠厚厚的、散发着“金钱诱惑”气息的资料,动作幅度之大,差点把何铮办公桌上那尊白玉貔貅给扫到地上。“我问你,为啥子要单方面终止和江南那几十家纺织厂、刺绣坊的长期合约?!那些是我们‘天工开物’的根基!是我们的血脉!” 他吼出来的声音都在发颤。
“这事儿……”何铮往后靠进宽大的老板椅里,双手交叉放在腹部,一副大局在握的姿态,“先搁一边。现在有更重要的事。”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看着呆子,“我跟地产界几位大佬,刘实、王尊他们,都通了气,也初步达成了意向。约好今天再聚聚,细化一下合作方案。他们答应拉咱们一把,带着玩。你准备准备,咱们得调转船头,往地产界这片蓝海冲了。就凭咱俩这脑子,这魄力,肯定比现在窝在刺绣堆里,混得好十倍!不,一百倍!”
“你背到我调动公司大笔资金,背到我撕毁跟合作多年的伙伴的合同,”呆子瞪到他,眼珠子红得吓人,快从眼眶里蹦出来了,“这些是你的权利,你是董事长,你说了算!老子认!但你想过没得?!”他挥舞着手中的资料,纸张哗啦作响,“那些品牌,那些手艺,是咱们当初一针一线、一布一梭,像呵护娃儿一样做起来的!是带着咱们老祖宗的文化、能挺直腰杆走向世界、让洋人也竖大拇指的!你为啥子要这么干?!就为了去盖那些冷冰冰、长得都差不多的水泥盒子?!” 他气得手指都在抖。
“哎呀,我的哲学大师!我的艺术家老兄!”何铮不耐烦地站起来,像根被压紧的弹簧突然释放,“砰”地弹了起来,开始在办公室里踱步,“看问题能不能有点高度?有点商业头脑?你说的那些文化、血脉、情怀,对生意人来说,那都是锦上添花的玩意儿,是浮云!真正沉甸甸的,是利润!是现金流!是资产增值!” 他猛地停下,转身拍拍呆子的肩膀,力道大得能拍出内伤,“放心噻!我问过律师团了,一切合法合规,按合同条款,赔百分之三十违约金就行——简单得很,跟去菜市场买棵大白菜差不多流程,付钱,走人。”
“好,我不跟你说文化,不说情怀!”呆子把资料“啪”一声重重拍在桌上,像丢下一颗炸弹,震得茶杯都跳了一下。他一屁股坐在刚才何铮指的椅子上,身体前倾,目光如炬,“你个疯子,可你晓得不?那些厂子里头,有好多个老师傅?有好多个靠着这份手艺养家糊口的工人?你这一甩,甩掉的是好多人的饭碗?好多家庭的指望?这些企业给当地带来就业、带来税收、甚至带来旅游和文化认同,你想过没得?!你的‘高度’就是不管别个死活,只管自己盆满钵满吗?!”
何铮慢悠悠晃到沙发边,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摆出一副“老子驰骋商海三十年,啥子风浪没见过”的架势,语气冷漠得像刚从冰箱冷冻层拿出来的冻肉,还带着冰碴子:“老兄,生意人,归根结底讲究两个字——利益。眼光要长远,没错,但更要跟紧风向,永远站到浪尖上,才能不被拍死。就像现在的房地产,政策扶持,需求旺盛,那就是流着蜜、淌着油的香饽饽。你得记住,生意场上,没得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大家有过共同的过去,很好,但未必有一起的未来。该断则断,当机立断,这才是生存之道。这事儿,你就莫掺和了,我来处理,你等到数钱就行。”
“说完了?”呆子问,声音突然平静下来,但这种平静更让人不安。
“对。我的道理摆完了。”何铮坐回椅子,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不过你也不用再说了,你想说的那些话,啥子责任啊,良心啊,工人啊,我刚才已经回答你了——在商言商。”
“不,你没明白。”呆子“啪”一声把那些标书资料像扔垃圾一样拂到一边,身体坐得笔直,“我不是来替那几十家合作的工厂、那成千上万的工人求情的。我也不是来跟你辩论商业道德这种奢侈品的。”
“哦?”何铮一愣,心里那根弦绷紧了,心想这小子不按常理出牌,又整啥子幺蛾子?他盯到呆子,眼神像X光一样上下扫射,试图看穿他平静表面下的真实意图,“那我倒是小看你了。你到底想说啥子?直接点。”
“不,你没小看我。”呆子指了指墙上挂着的、那幅当初何铮为了附庸风雅(或者说讨好呆子)重金求来的《百圣图》刺绣精品,那上面的古代圣贤仿佛都在用严厉的目光瞪到何铮,“你小看了它们。小看了这些手艺背后代表的东西。” 他转回头,直视何铮,“那几十家乡镇企业,老何,你聪明绝顶,眼光毒辣,总爱直奔最肥、最显眼的肉。这没错。可这回,你错了,错得离谱!”
他站起来,也走到窗边,和何铮并肩看到窗外繁华的都市,但眼神仿佛穿透了高楼大厦,看到了遥远的江南水乡:“短时的暴利,就像夏天的雷阵雨,来得猛去得快,地皮都打不湿。而百年不衰的底气,是啥子?是根!是文化!是人心!那些厂子,那些工人,那些老师傅,不是包袱,他们是咱们——甚至可以说是当地人——活生生的摇钱树加聚宝盆!他们聚起来的是技艺,是口碑,是可持续的财富!你杀鸡取卵,为了眼前的地产暴利,毁了咱们好不容易培育起来的根,值吗?!”
“哎呀,我的大师啊!我的亲弟!”何铮又无奈地站起来,这次更像一根被狂风摧残的电线杆,摇摇欲坠,“我们是生意人!生意人!不是慈善家!不是□□长!做生意不能谈感情,感情用事是大忌,要不得,要不得啊!” 他仿佛在痛心疾首地教导一个不开窍的顽童,“你看看我父亲!他当年善事做得还少吗?修桥铺路,资助学子,对合作伙伴那叫一个掏心掏肺!可心太软,结果呢?还不是被所谓的‘朋友’算计,给我留了个烂得能孵出苍蝇、理都理不清的摊子!这就是血淋淋的教训!”
听到何铮提起他父亲,呆子愣了一下,暴怒的情绪意外地冷却了一丝。何铮的父亲何老先生,呆子是晓得的,那确实是位德高望重、讲信修睦的老派商人,只是后来时运不济,遭人背叛。一想到何老先生晚景的些许凄凉,呆子的心气反而平复了些,只是心里更加五味杂陈,嘀咕道:这混蛋,咋个跟他爹像是一个模子倒出来的——可惜是倒反了,把他爹的优点倒了个干净,缺点倒是放大继承了个十足十。
“你父亲一辈子做的都是好事,讲的是信义,”呆子语气缓和下来,像在念一段沉重的悼词,“他唯一可能做错的,大概就是……生错了儿子,没把那份厚道传下来。”
“你!”何铮被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脸色涨红,“你到底想咋个样?!直说!莫跟我绕弯子打机锋!我现在没得工夫跟你探讨人生哲学!”
呆子走到他面前,距离很近,能看清何铮眼中压抑的烦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他忽然微微一笑,笑容里头没得温度,反而藏了八百个心眼子和破釜沉舟的决心:“你不是总叫我‘疯子’吗?”
何铮警惕地看到他,没接话。
“好。”呆子点点头,走到何铮那宽大得能当床的办公桌旁。何铮疑惑地望到他,心里像是有二十五只老鼠——百爪挠心,实在摸不透这个平时蔫了吧唧、一旦较真起来比谁都轴的家伙,到底想干啥子。他有点后悔刚才提起父亲了,这似乎反而激起了呆子某种奇怪的“使命感”。
呆子从随身带来一叠装订好的文件,厚得能当砖头防身。他“啪”一声把文件放到桌上,说:“这些,是那八十多家工厂未来一年的订单汇总,以及我们已经支付和待支付的款项明细。按照合同,全年订单总额预估四个亿,开工前需要预付一半定金,也就是两个亿。任何一方单方面违约,需赔偿合同总额的百分之十五,正是六千万。” 他语速平稳,像在陈述一个数学公式。
何铮心里飞快地心算了一下,数字没错。算到这里,作为一个比狐狸还精的商人,他似乎隐约明白了啥子,瞳孔微微收缩,眼珠子瞪得像是要挣脱眼眶的束缚弹出来:“你……你想干啥子?” 声音有点干涩。
“我占‘天工实业’技术股和一部分资金股,折合市值,大概⼀亿左右。”呆子没直接回答,继续平静地陈述。
何铮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蛇爬上脊背。
“我用我名下的这一亿股份,”呆子举起那叠文件,目光清澈而坚定,语气沉静得像在说“晚上吃面条,加个蛋”,“再加上这六千万违约金,作为新的合作资本,继续和这些工厂签下去。不是补偿,是新的合作。他们原来的订单,天工继续吃下,并且,我会寻求更深度的绑定合作。”
这小子真是疯到家了!疯得如此理直气壮,傻得如此有盐有味!何铮从没见过呆子像今天这样,不高兴,却异常沉稳,眼神里头有种豁出去的决绝,像个晓得自己即将引爆、却从容不迫的炸药包。他晓得,这回呆子不是开玩笑,是铁了心——铁得能拿去打菜刀,砍骨都不带卷刃的。
想到这儿,何铮的脸色阴沉下来,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试图做最后的“规劝”:“还有四千万的定金缺口呢?除了违约金,那两亿定金的一半,也就是一个亿,我们已经按照原计划预备支付,但现在资金被我调到地产项目了,集团能调动的流动资金我基本都安排出去了……” 他望到呆子,眼神复杂,像是在打量一个突然变异的外星生物,“兄弟,我明白你的心思,你觉得对不起那些厂子,想负责任。可鱼和熊掌,哪能兼得呢?除非熊突然学会钓鱼,鱼能长出腿爬树!现在咱们的‘熊掌’(地产)就在眼前,香喷喷的,你就非要回头去捞那不一定能捞着的‘鱼’(工厂)?”
“要是一只会抓鱼的熊呢?”呆子脸上忽然恢复了往常那种有点混不吝、又带着点狡黠的神情,像只偷到鸡的狐狸,甚至还主动搭上何铮僵硬的肩膀,“那不就能左手熊掌,右手肥鱼,兼得了吗?说不定还能熬一锅鱼熊鲜汤,更滋补!”
何铮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热”和歪理搞得一愣,随即甩开他的手,表情凝重得像在参加一场关乎生死的葬礼,语重心长,一字一句道:“煮熟的米,已经下锅,眼看要熬成一锅香粥了……兄弟,你这硬要往里加生米,甚至想把锅端走,我也帮不了你了。”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下了很大决心,“你也莫讲那么多道理来说服我。既然你主意已定,非要走这条独木桥,那咱们往后,在生意上,恐怕就只能……做朋友了。” 说这话时,何铮心里想的是:疯子,毕竟是四千万真金白银的缺口啊!我都跟王尊、蓝迪他们打好招呼了,也暗中敲打过咱们的渠道,连一毛钱都不会轻易流到你这个项目上。我看你还能有啥子办法变出钱来?这回你非得碰得头破血流,然后乖乖回头,跟我一起跳进房地产这锅热油不可!朋友?生意场上的朋友,就是用来关键时刻衡量利弊的。
不过,呆子听到何铮最后那句话,心里却像被塞进了一整块从北极挖出来的冰,凉透了,还有点刺痛。生意场上,做了“朋友”,往往就难做“兄弟”了——兄弟可以不计较利益,可以两肋插刀;朋友却得明算账,算得比最精密的计算机还清楚,一分一厘都不能差。呆子心里其实一直感激何铮,尽管起初只是客户与策划的关系,但何铮的赏识和信任(虽然经常伴随着嘲讽),他早就在心里把何铮当成了可以交心、可以胡闹的兄弟。拼了命把公司做大,把品牌做强,不单单是为了证明自己,为了赚钱,更多是份报恩的心,还有对何老先生那份虽未谋面、却心怀的敬重。可何铮这么一说,倒像一盆冷水,浇醒了呆子:有些商人,是没法跟他谈感情的——他们的心是铁打的,血是冰镇的,算盘是长到脑子里的。虽然是股东,终究是寄人篱下,得明白察言观色、客随主便的道理——这就叫江湖规矩,比九九乘法表还难背,还容易出错。
虽有些黯然神伤,但呆子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有点无奈的笑容,他点点头:“那样也好。朋友就朋友嘛,朋友之间,也好算账。” 说完,便不再看何铮,转身往门口走去。背影在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显得有些孤单,但脚步却异常坚定。
到了门外,他手放到门把上,停顿了两秒,回头看了何铮一眼。何铮已经重新坐回办公桌后,拿起了一份文件,仿佛刚才的争执不曾发生,只是侧脸线条有些紧绷。呆子轻声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明天就不再讲理了。”
明天不讲理——这世上或许能因此省去好多麻烦。毕竟人都活在今天,纠结于过去的对错和未来的得失。要是人人明天都不讲理,只讲本能,讲底线,讲最直接的道义,地球说不定就和平了,战火会熄灭,纷争能消散,世界怕是真的要变成美好的人间——至少,吵架能省下一半口水,打架能省下不少医药费。
呆子这句话,细品起来,其实还认何铮这个兄弟。因为只有真正的兄弟之间,才可以不用讲那些虚伪的“理”——讲理多累啊,不如直接动手,打一架,或者喝顿大酒,啥子问题都在拳头和酒杯里头解决了。他说“明天不讲理”,潜台词是:今天,我还是跟你讲了这么多道理,因为我还把你当兄弟,试图说服你。明天开始,如果道不同,那我就只能用我的方式,做我认为对的事了,哪怕看起来“不讲理”。
说完,他便匆匆离开,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头回响。他没得回自己的办公室,而是直接下了楼,开车离开。车子开得飞快,像赶着去投胎,又像要逃离啥子令人窒息的东西,一路疾驰,奔向了一个他此刻唯一能想到的、或许还有一线希望的地方——市商会。
他晓得,那里有一场硬仗,一场关乎他能否兑现“疯子承诺”的硬仗,在等到他。而他的“兄弟”兼“朋友”何铮,此刻或许正在盘算着,如何让他这个“不识时务”的合伙人,尽快认清现实,回到“正确”的赚钱轨道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