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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当疯子遇到天才?不,是当傻子遇到了一群更精的傻子! 这确实是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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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会门口,那场面,简直是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红旗招展,人山人海——不对,没得红旗,也没得锣鼓,只有黑压压的人头和震耳欲聋的吵嚷声。各厂代表加上一些闻讯赶来的工人、家属,千把人把商会那不算小的前坪围得水泄不通,叽叽喳喳,闹麻了。那阵仗,那表情,活像八国联军又扛到洋枪洋炮打进来了,而他们就是誓死保卫自家泡菜坛子、腊肉香肠的最后防线,个个脸红脖子粗,准备豁出老命。
高处临时搭起的一个小台子上,站到市商会的马会长,一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此刻他也顾不上形象了,挥起手来跟三十年代搞学生运动、街头演讲的热血青年一样,只差没喊出“打倒军阀”、“还我主权”了。他扯起喉咙,用带着本地口音的普通话吼,试图压过下面的声浪:
“各位老板!各位工友!大家安静!听我一言!” 声音通过一个吱吱作响的旧扩音器传出来,有点失真,“天工实业单方面解约,从法律条文上讲,他们赔违约金,确实不算违法!但是!” 他重重地顿了顿,“他们没得按照合同规定,提前一年书面通知我们!这一点,我们可以找律师说道说道,争取更多的补偿!可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重,“可是人家现在都把咱们当包袱甩了,觉得咱们是累赘了!难道我们自己还要把‘包袱’、‘累赘’这两个字,用烫金的大字贴到额头上,天天提醒自己吗?!”
这话一泼下去,下面就跟烧红的油锅里倒进一瓢冷水似的,“轰”地炸开了。一个穿到工装、皮肤黝黑的厂代表猛地跳出来,跳到台子边的一个花坛上,那愤恨样儿,仿佛全世界都欠他二两猪头肉外加一瓶老白干:“说道说道?补偿?马会长,您说得轻巧!拿不到定金,我们开啥子工?机器要不要保养?工人工资发不发?原料钱从哪里来?当初签合同的时候,他们那个何总,还有那个呆……哦,那个副总,嘴巴甜得很,说啥子‘诚信第一’、‘共同发展’?我呸!狗屁!这些人是有奶就是娘,看到房地产热了,转头就把我们这些老伙计蹬了!” 他转身,挥舞到手臂,像领袖一样煽动群众,“甩包袱?想得美!没得那么撒脱(轻松)!今天必须给个说法!不然我们就……就……” 他“就”了半天,也没想出啥子有威慑力的狠话,最后憋出一句,“就不走了!吃住都在商会!”
顿时群情激愤,“对!不走了!”“给说法!”“赔钱!”“不能这么欺负人!” 吼声震天,简直像旧社会农民工兄弟被拖欠工钱,要揭竿而起,占领商会大楼。
这时候,事件的另一个主角——呆子,早就悄咪咪地、像做贼一样,从商会后门摸了进来,蹲到人群最后面一个不起眼的旮旯里头,观察到局势。他额头上还有昨天撞玻璃门留下的淡淡红印,此刻看到这失控的场面,感觉那红印又隐隐作痛起来,心里更是像有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哪个说你们是包袱了嘛——” 就在众人热血冲脑壳,情绪快要达到顶点的时候,一个不算响亮、但异常清晰平稳的声音,从人堆后面飘了进来,穿过嘈杂的声浪,居然让前排不少人听到了。
大家一回头,寻找声音来源。只见人群像被摩西分开的红海一样(没得那么壮观,但意思到了),自动让开一条缝隙。呆子脚步沉稳(内心慌得一批)、表情严肃(硬装出来的)地走过来。这架势要是拍电影,导演非得用慢镜头不可,还得配上那种英雄出场、力挽狂澜的悲壮音乐,可惜现实只有乱哄哄的背景音。呆子穿过人群,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到他身上,有愤怒,有怀疑,有期待,也有纯粹看热闹的。
有人认出他了,一个站到前排的厂代表(就叫他路人甲嘛)眼睛尖,立刻叫起来:“诶!大家看!这不是天工实业那个副董事嘛!姓呆的那个!来得正好!今天必须说清楚!给个交代!”
这一嗓子,好比在滚油里又扔了把盐。各路人马顿时像潮水一样“呼啦”围拢过来,那阵仗,堪比领导下乡视察被老乡们团团围住讨要救济粮——只不过这回围上来不是为了握手诉苦,是为了讨说法,讨活路。无数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挤到眼前,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呆子脸上了。
呆子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拨开人群,走上那个小台子,和马会长站到一起。马会长看到他,松了口气,又提起了心,表情复杂地把那个吱吱叫的扩音器递给他。
呆子接过扩音器,试了试音,刺耳的反馈音又引起一阵骚动。他清了清嗓子,眼睛扫了一圈下面黑压压、情绪激动的人群,开口说,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带着点嗡嗡的回响:
“大家!安静一哈哈!听我两句!” 他提高了音量,“放心!天工实业不但不得让你们停工——” 他顿了顿,看到下面不少人露出“信你个鬼”的表情,心一横,脑壳一热,那句来之前盘旋已久、但一直没敢最终确定的话,就这么冲出了口:“就连别个取消的订单,天工实业,全都接盘!我们自己消化!”
下面安静了一瞬,似乎被这话的“豪气”震了一下。
呆子趁热打铁,越说越来劲,仿佛自己真的手握乾坤:“而且!工人们的待遇,还要涨!签长期合同!劳保!医保!一样不少!天工实业,包圆了!” 他挥舞到手臂,试图增加说服力,差点把扩音器甩出去。
厂代表们你看我,我看你,交头接耳,脸上统一写到“你怕是在哄鬼哟”、“天上掉馅饼还正好掉你碗里了”的表情。路人甲代表大声质疑:“你有那么好?该不是又开空头支票,缓兵之计哦?等我们散了,你们该跑路跑路,该赖账赖账!”
“不是我好!是你们好!”呆子手一挥,气势陡然拔高,堪比川戏里的变脸大师,瞬间从“蔫呆子”切换到“激情演说家”,“你们的技术!你们的手艺!你们这些厂子,都是地方企业的宝!是咱们传统文化的根!只不过眼下,天工确实遇到点坎坎,资金流有点紧张……” 他话锋一转,抛出之前想好的方案,“要不这样,咱们变通一哈哈!我们先签个补充协议,原来的定金,暂时缓付半年!等咱们新一批货出去,货款回来,我保证,一次性连本带利结清!而且,价格还给你们在原来的基础上,再涨五个点!咋个样?”
这些话其实是呆子来之前,在车里抓耳挠腮想好的“下策”。眼下这光景,何铮那边已经断了他的根(甚至可能使绊子),银行那边没得抵押物也很难贷到款,拖定金确实是唯一能暂时稳住局面、争取时间的办法了。他天真地以为,涨五个点的价格,应该能弥补这半年的等待。
可他还是低估了人心,尤其是被背叛后的人心。这帮“刚直不阿”、吃过一次亏的厂代表们,固执得像老四川用来压泡菜坛子的青石头,又硬又沉。他们觉得,这跟直接解约没啥子本质区别,不过是把“立刻死”换成了“慢慢死”,还是饿死的!关键是,天工实业在他们心里已经信用破产了,这比金融危机还恼火!金融风暴刮过去还有复苏的时候,信任没了,想重建,比在沙漠里头种出海带还难!
呆子话还没说完,下面又闹起来了:“缓半年?说得轻巧!我们这半年喝西北风啊?”“五个点?现在原料涨好多了你晓得不?”“区别?区别就是死得快点和死得慢点!”“不行!必须现在给钱!不然免谈!”
眼看场面又要失控,呆子急得汗都从后背渗出来了,拿到扩音器的手心全是湿的。他只好向旁边的马会长投去求救的眼神——本意是想让马会长帮忙说句话,争取点时间,或者帮忙协调一下,看看有没有其他办法筹钱。哪晓得他眼神刚递过去,还没来得及开口,马会长就凑近扩音器,语重心长、一脸“我为你好”地说:
“呆总啊,这……这恐怕已经不是钱的问题了。这是诚信的问题咯。大家现在不信的,不是那点定金,是‘天工实业’这四个字啊。” 他声音不大,但通过扩音器,清晰地传遍了全场。
像“诚信”“仗义”这种词,在酒桌上说起来轻巧,特别是喝了两杯猫尿、面红耳赤之后,恨不得跟所有人都拜把子。但真要做起来,比从铁公鸡身上拔毛、从猫嘴里抢鱼还难。生意人之间,互相水一哈哈,玩点虚的,偶尔耍耍赖皮,也就罢了,天下的乌鸦一般黑,世上的蚊子都咬人——彼此心照不宣。但千万不能对老百姓、对合作伙伴水,尤其是当你曾经承诺过的时候。他们的力量平时看着分散,可一旦被激怒,被背叛,汇聚起来,那能量跟美国当年丢到广岛的那颗“小男孩”原子弹有得一比,甚至更持久。这股力量不来自于金钱或权力,而来自于他们那种憨直的、近乎固执的忠诚,以及被辜负后爆发的、一条道走到黑的、实心实意的愤怒和反抗。
台下吵得像一万只麻雀在开会,唾沫与愤怒齐飞。呆子在台上来回踱步,像热锅上的蚂蚁,脑壳都快抠烂了,也想不出啥子能立刻平息众怒、又能解决问题的招。没得办法啊,哪个叫你(何铮)违约在先呢?理亏啊!妈的,不就是一张合同,一些钱,还有……一些信任吗?!他心中涌起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狠劲:大不了豁出去!签个大的!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秤砣上沾坨屎——大家抱到一起沉,哪个也别想干净舒服!
不晓得是急中生智,还是被逼到绝路、脑壳突然短路,亦或是他骨子里那种“疯子”基因再次发作,呆子猛地停下脚步,对到扩音器,用尽全身力气,几乎是吼出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那——把你们的定金!算成股本金!入股‘天工实业’!要得不?!”
这句话,就像在嘈杂的菜市场中央,突然有人甩了颗大号炮仗,“嘭”一声巨响!刚才还闹哄哄、沸反盈天的场面,瞬间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所有人,包括马会长,齐刷刷地扭过头,盯到呆子身上,眼睛瞪得溜圆,亮得跟半夜里猫见到肥耗子一样,充满了震惊、疑惑、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被天上馅饼砸中脑壳的眩晕感?
静。
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大概五六秒钟,只有远处街道隐约的车流声,和风吹过商会门口旗帜的猎猎声。
马会长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一脸“我耳朵是不是刚才打蚊子去了,出现了幻听”的表情,嘴巴微张:
“定……定金……算股本?呆总,您……您说啥子意思喃?我……我没大听清。” 他下意识掏了掏耳朵。
见大家被这句话震住了,呆子也定了定神,心跳如鼓,但语气反而变得异常诚恳,像在摆掏心窝子的龙门阵,又像在宣布一个深思熟虑的重大决定:
“因为集团眼前的决策困难,连累大家了。我代何总,也代公司,向大家赔个不是。” 他对到台下,微微鞠了一躬,然后直起身,目光扫过众人,“所以我想,干脆,咱们换个思路!把你们应得的定金,转成对‘天工实业’的股本金!咱们牢牢地捆到一起!从此以后,咱们不是甲乙方,是合伙人!是股东!”
他顿了顿,让这个爆炸性的信息在每个人脑子里消化一哈哈,然后继续说,声音越发清晰有力:
“入股以后,每年能赚好多分红,我不敢给你们打包票,市场有风险。但有一样我清楚——这么一来,天工实业的死活,就跟每家厂子、在座的每一位,在利益上拴成一根绳上的蚂蚱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有钱一起赚,有风险一起扛!大家拧成一股绳,齐心协力,把咱们‘天工开物’这个牌子,做大!做强!做到全世界都晓得!让咱们的手艺,真正变成金饭碗!你们说,这样好不好?!”
厂代表们一个个听得眼睛发直,嘴巴微张,像集体看到了天上真的掉下个镶钻的馅饼,但又怕这馅饼是画的,或者掉下来会砸到脑壳。巨大的诱惑和本能的谨慎在他们脸上交织。
“你的意思是……” 一个看起来比较老成持重的代表迟疑着开口,“不要现金了,换成你们公司的股份?要跟我们这些乡镇企业……搞股份合作?”
“对头!”呆子斩钉截铁,“就是这个意思!不过——” 他话锋一转,从随身带的旧公文包里(这包今天可立了大功),摸出那叠早就准备好的、关于他个人股份和部分合作合同的复印件,高高举起来,“我手头现在有价值一亿多的天工实业股份,以及部分合作合同作为凭证和保障!白纸黑字!愿意合作的,咱们立刻签转股协议,从此是并肩作战的战友!不愿意的,我也绝不强求,随时可以按照合同规定,现金赔付。只不过那样的话……” 他目光扫过人群,“咱们以后,可能就没得缘分再坐到一起,共谋发展咯。”
这笔账哪边更划算,在场的都是大小老板、管事的,心里都门儿清。现金固然实在,但拿回来也就那么多,用完就没了。换成股份,虽然有点虚,有风险,但万一……万一这个“疯子”副总裁真的能把公司搞起来,把品牌做响亮呢?那这股份可能就是会下金蛋的母鸡啊!而且,成了股东,就有了话语权,以后合作也更牢靠,不怕再被随便甩掉了。
马会长脸上终于云开雾散,从最初的震惊、疑惑,变成了激动和兴奋。他一把抢过呆子手里的扩音器(差点把线扯断),声音激动得跟街头卖狗皮膏药吆喝一样,充满了煽动性:
“各位!各位老板!工友代表们!都听到没得?!呆总这是拿出最大的诚意了!这是要把咱们的命运,和他绑到一起啊!八十多家厂子,一万多号技术工人,两万多只拳头要是真能握到一起,那得好大力量?!莫说开厂搞生产了,天都能捅个窟窿出来!大家拧成一股绳,齐心协力,我就不信,闯不出一条属于咱们自己的富贵路!金光大道!”
他这么一煽呼,下面的人群情绪立刻被点燃了!从愤怒、怀疑,转向了兴奋、激动和憧憬!是啊,与其拿一笔有限的赔偿,不如搏一个更大的未来!而且,是大家一起搏!
“我同意!”
“我们厂也同意!”
“签!现在就签!”
“对!绑到一起干!”
“呆总!我们信你一回!”
一时间,欢呼声、赞同声四起,场面瞬间逆转,热烈得跟过年似的。马会长趁热打铁,立刻招呼商会的工作人员准备协议文本。呆子则把他那份股份证明和合同样本高高举起,像举起一面胜利的旗帜:
“好!只要大家信得过我!咱们今天就集体签了这份转股合作协议!各自复印一份带回去,裱起来,挂到厂里头最显眼的地方!让每个工人,每天上班第一眼就看到它——” 他越说越来劲,仿佛已经看到了美好的未来,“让大家时刻都晓得,啥子叫责任共同体!啥子叫利益共享!啥子叫……咱们工人有力量!”
顿时,商会门口热血沸腾,群情激昂。那场面热闹得,跟当年美国总统奥巴马竞选演说现场相比,恐怕也只差一炷香的功夫和几面星条旗了。人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细节,表决心,刚才的剑拔弩张消失得无影无踪。
呆子这会儿,心里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舒坦和……自豪。他想:管他娘的何铮咋个想,地产有多热,老子这一步,算是走对了!要是哪天我因为这事儿真的翘了辫子,不管官方史书咋个评价我,是傻子还是疯子,我必须在自家门口,给自己下半旗致哀——为啥子?因为老子又一次,把自己给感动惨咯!也把这么多人,绑上了我这艘看起来有点漏水的“贼船”。
他不晓得的是,在不远处街角,何铮那辆低调的黑色轿车静静停到。车窗降下一半,何铮面无表情地看到商会门口那热烈到近乎荒唐的一幕,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到,眼神深邃复杂,不晓得在想些啥子。是恼怒?是意外?还是……一丝不易察觉的、被触动的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