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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诡波第三 ...

  •     沐来思是个美人,是个实实在在的美人。
      而沐来思美人这点,群臣不知,沐来思不知,惟他谢溪言知。
      余朝马上天下,故以虬须精壮为美,而沐来思并不须蓄,加之模样瘦弱,哪怕战场提刀,仍能看出几分魏晋名士的风流。
      长衫在身,是谢公登青云的潇洒,朝服加身,便是死谏忠臣,国之栋梁的典范。
      或许身居高位太久,无人再能见沐相私下的俏皮,于是眉目那淡漠的俊逸,便随众人对他的畏惧而掩在宣政殿穹顶低地中。
      沐来思洗漱完,终的披下成日束起的长发,稍湿的发尾贴着里衣,额前垂下的发丝遮住眼角。
      他立在铜镜前,摇曳的烛火映出门后的身影。沐来思轻轻叹了一声,道:“进来罢。”
      门后身影一动,推门时迟疑一瞬,倒底掀开门帘,定定对上沐来思的目光。
      谢溪言半晌无言,只道:“晾干些再歇息罢,小心着凉。”
      沐来思道:“你来做什么?”
      谢溪言阖上倦眼,道:“我醉了,四处走走。”
      沐来思的长发披到肩上,他垂下眼,道:“醉了,便坐会儿罢。”
      谢溪言道:“沐来思。”
      沐来思一怔,他从怀中拿出一把梳子,梳末赫然系了一条同心结。
      或许醉意上头,或许早有此意,他不管轻浮,拈起沐来思的发尾后,泪沾衣襟:“我求沐相,允我为您一梳。”
      沐来思喃喃:“天下美人何不甘为宁王折腰,何苦…何苦……”
      终的,也只长叹一气。
      谢溪言一点一点顺着发丝梳下,轻声唱起汉时的曲子:“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欢娱在今夕,燕婉及良时……”
      没有鼓萧、羌笛,五弦琴也不见得。偏偏几句的低吟,听出了万里关山、鸿雁断翅的苍凉。
      谢溪言道:“我只问你一句,这些年,为何称信佛而不娶妻。”
      沐来思道:“这本是首欢好的绵曲。”
      甫一侧身,凹陷的颈窝盛住火色,最艳的花,也莫过此时苍茫的一白:“我为神佛奉烛,不过想用万日的贡奉祈祷,赎清我这八千莲花消不清的罪孽。我此生罪孽深重,一支血脉无需再承,何必祸害别家娘子。”
      谢溪言低低道:“沐相何罪有之?”
      沐来思一笑:“宅家一生辛劳,江山白骨累累。我此命为宅家所赐,他的罪孽,由我担着也好。”
      谢溪言道:“你说谎。”
      一顿,他说:“算了,能听沐相为我说句违心话,真假与否,何足计较?”
      话罢,收回梳子,近乎仓皇逃离此地。一路狂奔回院,谢溪言才听到自己心里那道肯定的喊声:“不,他是为了大哥!”
      沐来思是为了自己的大哥,当今的天子谢显允,才笃信神佛,绝不娶妻。
      也是。
      谢溪言自嘲一笑。
      他沐来思理由编得再冠冕堂皇,倒底没改去谢显允的名姓——————
      因为大哥,他沐来思所以终身不娶,因为大哥,所以他颂经抄书。
      家国大义也好一隅私心也罢,终归到头是谢显允,明明白白,全是为了谢显允!
      他沐来思何屑骗世人!
      谢溪言捂着心口,“扑通扑通”的燥热。他近乎绝望地想:其实真假与否,于自己并不重要。只要他沐来思一句解释,自己便能甘之如饴,赴汤蹈火了。
      回京后的几日,先是接拜贴,设宴赴宴,领功过场。刚回时的心茫被桩桩事条塞得团团转,在沐来思府中留宿的一夜,木梳顺发的乐诗,还有那坛梨花酒,仿佛全已化作长安郊外的烟雨,滴入马蹄溅起的尘土,不见分毫。
      宫中朝中与沐来思的相见,再无甚么缠绵。朝堂文武两案相对,他在左沐来思在右,抬眼对视,竟是从前的公秉,一直的无澜。
      崔家是根基深厚的世家,交好的王家、联姻的上官,还有许多受崔族庇护、曾为崔族门生子弟的官员纷纷寻证据疏刑部,一时崔家浙江盐田赋税案难以推动,天子想借此废太子之为,也难免搁置下来。
      眼见甘露殿内,谢显允一摔竹帛,是勃然大怒:“这天下是朕的天下!一个崔氏惹得朝野上下求情,刑部同大理同气连枝,宁王与沐相也要掺一手,这是生生逼朕放了崔家父子?”
      “陛下可细想想,当时登基时,是如何维护他们世家土地的。”顾谱放下证条,面色阴沉:“当年陛下初登基,政局未稳,沐相劝您用土地和厚官安稳世家。若您当时不取沐相之策,坚持以武威慑,您的皇威会此番渺弱不足?分明是优官厚禄给了他们底气尔!”
      谢晃元沈吟一会儿,道:“初登基时,死伤无数,再用武力动兵,确伤民气,沐相之策已是保全稳定的上策。不过他和二弟表态之明确,也是世家团结一处,要保崔家的主因罢?”
      说到此处,他摆了摆手,面色已大好:“溪言兵权在手,来思是开国功臣,他们要护太子,我也奈他们不何。”
      顾谙道:“只怕太子未登基,宁王便皇袍加了身。”
      谢显允深叹一气:“你这话是什么?我二弟想要这黄袍,做太子时便顺手可得,何必禅位留给我穿?顾谙,我确然不喜二弟与沐相走得近,但你平白说空话的习惯,该改改才好。”
      顾谙神色晦暗不明,二人不语,殿内一阵死寂。
      谢溪言确然是太子,且是先帝原配正妻,纯礼皇后的嫡长子。
      当年隋末江山群雄逐鹿,南有萧铳,北有突建德,再北是外族突厥。西边吐蕃虎视眈眈,连东边的弹丸高句丽,也想分这隋朝江山一羹。
      先帝太原兵起,一路挟持隋朝太子,占了正统名声。而谢溪言则收复燕山,再一路平定长安,使余朝政权彻底割据一方,才轮到谢显允一干皇子上场立功杀敌。
      谢显允与谢溪言并非一母所出,但二人自幼一同长大,谢溪言真心敬他为大哥,遂军功都带谢显充一份名,为他在朝中挣出名声。
      先帝临终前几月,谢溪言于众臣前自行禅了太子位,请位于谢显允。
      谢显允至今仍记得,他那二弟跪在殿前的背影。
      那是骑马执弓,长年行军练成的厚重背。声音却是略含窃喜:“子臣枉担嫡长名声,实一行军莽夫。大哥谢显允腹有经世之才,更有为民请命之心,故愿禅位与大哥,用我所长,守我余朝疆土。”
      此举震了朝野,名正严顺的太子爷发了疯要禅位给不见经传的大皇子。
      谢显允那时自也想不出这二弟能做出此番骇世之举,倒不曾惊。
      他盯着面前将头埋进朝服的二弟,忽而笑了一笑。
      回身望去,一身青袍的沐来思正垂头不语。
      “我这二弟,是个痴情种。”
      谢显允笑道:“说他想谋我位,我自是不信的。天上人间,我若西去,怕只剩这二弟能托付了。只是他们世族势大,占良田、垄作坊,崔家不知我不满么?无非是依仗自家势大,又有个太子外孙,肆无忌惮罢了。”
      谢显允道:“我这皇位是捡来的,我比天下任何人都清楚。可我担着这皇帝名头一日,就势必要有些作为。这出戏,搅得天翻地覆也罢,定要他们崔家和二弟看清楚,我膝下四子,这太子位,并非只他崔家外孙能坐。”
      他握着顾谙手腕,那双眼睛如情动时柔情,连语气,也似天下情人的呢喃:“我是身子弱,事事不能亲为。但眼睛尚算不得老,事事还看得明白。”
      顾谙反手勾住他的小拇指,笑意晏晏:“陛下的清明,谁都知晓的。”
      转身端了药,递于他唇边:“陛下为国为民,先要养好身子,才能施出一番雄才大略。”
      谢显允的眼眸一直盯着顾谙,嘴边笑意也未曾褪去。他没开口、只是接过药,一饮而尽。
      当顾谙奉碗回盘时,谢显允徐徐道:“怕只怕,有人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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