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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孤茫第二 ...

  •     谢溪言翻墙入了府,恰好家仆在墙角理花,一翻下来,于是两人都摔了个狗啃泥。
      家仆“哎呦哎呦”地叫起来,一众仆人婢子便围上来,幸好谢溪言玉带锦衣,手中尚提了三壶酒,不至于疑成贼人。府内办事传报速度也快,谢溪言这厢哑言整衣,那厢沐来思已由仆人领来。
      二人四目相对,谢溪言整衣时攒起的话便没了三分;沐来思皱眉,此下更无了七分。
      他干笑道:“沐相,我今日偶得几壶好酒,故来邀您同饮。”
      “邀人同饮,为何不递帖子?”沐来思在内庭不戴幞头,束发玉冠反射的斜阳恰恰遮住他半边脸,谢溪言一时着迷,忘了回话。
      沐老思一顿,回身往后院走去:“吃酒且寻个僻静地方。”
      谢溪言被这喜事砸得头晕脑转,连连说好,提步随他走,至走了半路,才后知后觉停步做揖:“叨搅沐相。”
      沐来身形定了一定,道:“宁王屈尊鄙府,为我无上尊荣,不敢劳此。”
      端端正正的回揖,将谢溪言的心上三揪。他张了口,满嘴的苦涩:“沐相不必生疏至此,我还当你我仍是知心好友,从无间隙。”
      沐来思回头,清素的面庞仍旧云淡风轻,那双眉目分明藏着无数惊涛骇浪,偏偏甚么都看不见、猜不透。
      谢溪言与沐来思相识整整十六年,是足以令幼婴成长作儿郎的十六年。天下沧海桑田更换了一轮,门前翠柏做了枯树,谢溪言终不能明白那双眼睛藏的故事。
      昔时金阶白玉堂,即今惟见青松在。
      谢溪言在凉州时,尝听胡姬唱卢照邻的《长安古意》,琵琶玉笛鼓声响彻军营,全篇倒记不住甚么。
      当时他正偷画沐来思的小像,记得那像只画了一氅衣侧脸,茫茫大雪,不知添何配此景。俶尔谢溪言听胡姬唱道:“昔时金阶白玉堂,即今惟见青松在。寂寂寥寥扬子居,年年岁岁一床书。独有南山桂花发,飞来飞去袭人裾。”
      好了,笔下先动,神才回来。青松、白玉、南山、桂花,雪中无这些景不打紧,眼见他沐来思身边就该配这些,自然先添上了。
      画像渐渐与如今场景重叠,庭径一路草木竹节,院内仿汉时以玉璧挂墙,好不风雅。
      谢溪言便随他坐下,随他吃茶,沐来思吃果子,谢溪言也拎果子吃,动作僵硬得看不出击退突厥时的行云流水。
      “不吃酒么?”沐来思道。
      “你端茶上,已是拒了我酒罢?”谢溪言收了目光,道:“我今日找你,实只问你一句:大哥与顾谙苟且之事,你知或不知。”
      沐来思道:“你这么问,我不知也知了。”
      谢溪言被他这淡然的模样和语气激得半死,行军的脾气一下上来,怒道:“我去凉州四年,顾谙便同大哥苟且了三年。这三年我不闻风声半星,甚连太子母族受贬也不知。你们远在长安,却费心织了九万里的网瞒我,好厉害的本领!”
      屏风后正中挂着玉具剑,羊脂玉饰鞘,青玉做云纹,是汉时最典型的样式。
      汉至余总计千年,失散的古籍物什数不胜数,能寻得图纸掘得此玉,再寻工将锻成此剑,费的功夫何止两年。
      谢溪言怒中更添一火,摔牍骂道:“草原十八部频频北下袭凉州,我苦守边塞四年,烽火狼烟彻夜不眠!若知你们在长安只顾享乐,朝廷变化尚瞒我三年,倒不如放那蛮子直入玉门关,我学西楚霸王自刎乌江也罢!”
      此番失态至此,谢溪言自知羞愧,情绪上来,倒没现于脸面。
      沐来思提笔、沾墨、批注一气呵成,丝毫不受其怒之响,待谢溪言气息渐渐平复,才道:“若我将此事告与你,凉州城门,可拦得住你回长安步伐?”
      谢溪言一怔,沐来思又道:“堂堂陇右道行军总管,天子二弟,大余宁王。你如有心打听,朝中风吹走向,岂能瞒你三年?”
      谢溪言半晌沈默,低声道:“你明知我不闻朝事,为的是何。”
      沐来思抬眼,毫无血色的面庞使人一颤。
      谢溪言十一岁与他相识,太平论戏,烽火狼烟,二人全都经历过。
      十三年的岁月,他从稚嫩小儿到马上持弓,谢显允从作赋儿郎成了明堂天子,只有沐来思,那眉目的平和,似乎沧海桑田全变了,也从他身上找不到分毫的改变。
      谢溪言莫名生出绝望:无论怎的也激不起对面那人一分一毫的波澜,真真似那尖刀插进软豆腐
      ——————往哪儿使也戳不烂。
      “谢鸣这太子位,若我在人世一日,便保他这位子一日。”狼毫一挥,檀木杆子生生自中间断成两段。低目看纸,纸面赫然写着四字:风雨如晦。
      沐来思的眼睛陡一掠过厉光,镇纸敲出响亮鸣声:“他太子谢鸣,是今后余朝江山惟一承者。论崔氏如何惨落,论宅家如何思虑。我沐来思尚存一气,便谁都动这孩子不得!”
      沐来思少有真动气之时,此今着实惊了谢溪言。
      这下他甚么豪情壮语全付之流水,忙忙扶沐来思坐下,恭敬俯身坐好,才敢发言:“大哥与顾谙,当真欲废太子?崔氏乃五姓大家,大哥这江山方稳了几年,竟妄动自魏晋便绵荫的大家?”
      谢溪言斟酌了几句,道:“行事颇不像大哥之风。”
      沐来思反问之:“你尝与顾谙相谈否?”
      谢溪言道:“未尝照面。”
      沐来思一顿,道:“如与其相谈片刻,难不所听其人之令。”
      谢溪言奇道:“论心志坚定,世上鲜有能过沐相者,这评语,倒是稀奇。”略一思索,道:“此人才能诸同你,比之如何?”
      沐来思摇头道:“我不及他。”
      沐来思虽从不自夸才德,但天下都知,这位沐相是如孔明的人物。
      谢显允受命打仗时,各路大家占山为王,河北一带最为强悍,迟迟不能收入囊中。
      彼时沐来思大病初愈,马不停蹄赶来河北,仅三月余日,竟已平定中原。
      此等才者,无傲气已十分难得,能心甘道不如他人,竟不知如何天姿方换此赞叹。
      “此般才能,为何从不曾听闻?当年太祖立国,无数英主中原逐鹿,遍访贤士。真有才学,当名声大噪,我定会请之。”
      沐来思道:“如是涿郡布衣,隐世不出,无心结交名士,自然无人知晓。”略一沉思,他又道:“拿你送的梨花酒罢。”
      谢溪言拦住他:“大哥与顾谙究竟要做甚么?今日我不问个明白,绝不出此门半步。”
      沐来思道:“你自明白的。”
      侧过身。再无言语。
      谢溪言心中一阵发狠,咬牙咬得生疼,道:“我最烦你这聪明的说法!圈围绕绕,明白是明白,偏生塞了棉花堵了气,一阵的憋屈!”
      于是沐来思那双凤目又转回来,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谢溪言被黑白分明的眸子盯着发了怕,还隐约从古波无井的眼中找出了几分挪揄的笑意。
      是了,是了,他沐来思是天上人间仅有的聪明人。一进一退一喜一怒,他如乐意,只消一眼,他尽明白怎的说出最合适的话。
      这么说得自个儿憋屈,他岂不知!是故意想瞧这幅模样罢!
      谢溪言气得发笑:“你料定我知大哥与顾谙有染,会当即回奔长安。但彼时草原十八部屡屡北下劫掠,我拒闻朝事,你又刻意瞒此消息,我自然无从得知。而崔氏一族在关陇做皇帝做久了,敛税掠劫甚至招兵买马,顾谙提议瓦解其瓜牙,对大哥加以劝说,使大哥存了废后与废太子之心,是与不是?”
      沐来思的凤目彻底弯下,修长而洁白脖颈晃得谢溪言眼睛发直。
      太端正了,谢溪言想,这人端正的样子真似庙里普萨,只看一眼,便知是为国为民的良臣,知有千万年后必入祠堂青史的铮骨。
      “宁王自是天地少有的聪明人。”沐来思笑着,把谢溪言心头挠了个痒痒。
      聪明人,聪明人,天底下最聪明的人,正享受捉弄人的乐趣呢!
      谢溪言大喝道:“沐相既想吃酒,小王奉陪到底!”
      沐来思自榻边拎出一壶酒,竟是早已备好。
      他莞尔道:“你欠我的酒,我还记得。”
      谢溪言目光定住,苦涩一笑:“看来是有什么要掉脑袋的活计要帮沐相了。不过能见沐相一笑,幸得一酒对酌…这活计,便是黑水没处灭处,我也认了!”
      话罢,夺酒一饮而尽。
      八尺男儿未擦嘴角水滴,泪已先流:“我原以为,回长安再与你吃酒,是在你婚宴了。”
      沐来思长息曰:“你这是何必。”
      谢溪言一拱手,掩去满面泪光,只道:“沐相但说便罢!”
      沐来思也喝了一口,梨花香你漫了他口中,此时也说不清甚么天遥水阔,大恩大义的堂皇话,几十年才情诗意付了东流,只道不是滋味:“顾谙废太子之心昭昭,我今请宁王,与我共除此佞,固东宫安稳,社稷本元。还太子强盛母族,绝了其余皇子觊觎之心。”
      谢溪言大笑曰:“好!如能是沐相相拖,我定万死不辞!”
      话罢,他深深看了沐来思一眼,那目光包含的眷恋与缠绵,是沐来思此生未尝见的悲伤。
      他见过失意宦人,杀过末路英雄,颂过佛经明烛,惟独没有感到过此时的怔然。
      他很想问谢溪言,为什么要这么执著。
      很久后,沐来思才茫茫地想:原来自己,也有看不破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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