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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崔留第四 ...

  •     不论他谢显允如何与顾谙打迷,崔留是无心理会的。
      想她弟兄深陷泥潭,母族成了天子眼中钉,惟一儿子尚幼,太子位便遭人觊觎。
      正长吁短叹,一脸病容,更添三分。
      谢鸣给她请安,见了如此,难免哀叹:“阿母,好歹吃些东西。二叔既已回来,定不会坐视不理。”
      崔留道:“你还小,我不同你说这些。奴子们乱传也罢,你千万别乱听。”
      谢鸣道:“阿母,我已十一,并非不通世事的小儿。您的愁事,无非崔族,无非我这太子位。”
      崔留道:“是了,除了你与父兄,我还甚可挂念的。”
      谢鸣是十一的小儿,却有不一样的豁达:“其实大哥与四弟,他们才能并不逊我。父皇若忌惮我是崔族外孙,我便禅这太子位,以保叔伯平安,也未尝不可。”
      崔留“呵呀”一声,轻拍他的手:“真是小孩子话。这些万不能传出去,我叫你同你二叔学,可不要学他禅位的傻乎劲。”
      谢鸣道:“立长立贤,大哥是长子又是贤者,我禅了有何不了?”
      崔留道:“他是王府侍妾生的,如今是充容的儿子,不过比你大个两月尔。你是崔族外孙,正孙天家嫡子,是宁王亲侄儿,论出身,便万万比不得。”
      眼见侍婢报道:“宁王求见娘娘。”
      崔留便起身,道:“好了,你请安请了,快回去读书罢。”
      谢鸣无法,作礼回去。崔留一刻不停,赶到正殿见谢溪言。
      她全了礼数,便问道:“如何了?”
      谢溪言道:“崔承相一切安好。”
      崔留听出他的意思,道:“陛下是狠了心,必要做绝了?”
      谢溪言不语,她心下明白三分:“大哥二哥呢?”
      谢溪言道:“二位押在崔府,暂作停职。”
      崔留陡而冷笑:“绕来绕去,不过是想抓崔家放油罢!”
      崔留道:“宁王,你在凉州四年,与突厥、薜延陀、吐番蛮子就打了四年。如今他顾谙要挖运河、下头河南报蝗灾、扬州报水洪,哪处不是要钱的?我崔氏一族自魏晋而立,家产深厚,他谢显允这个关头收拾崔家,我瞎了眼也知道他打的甚么主意!可他再要钱,范阳卢氏、清河长孙、太原王氏、赵郡李氏四姓大族,拿哪个先开刀不行?偏拿太子母族关陇崔氏开刀!”
      谢溪言低喝道:“皇后!”
      崔留不退反进:“二叔!我且问你!这太子,你是要谢鸣,还是其余的几个?”
      谢溪言心忖:她是崔姓大族养出的女儿,当年嫁与无权无势的大哥已是委屈,这些年安稳踏实做皇后,不怎发过性子。如今大哥动她母家和儿子,烈性血性自然被激出来。
      又想到顾谙与大哥苟且,存着对不住的歉意,便软声道:“大嫂,谢鸣是我一手带大的亲侄儿,不论礼数,论情分,我是千万也替他守好太子位的。令父令兄那头,沐相已定好法子,大嫂尚且宽心。”
      崔留一时气上心头,自知失言,今闻此言,又惊又喜:“大王,真矣?”
      谢溪言道:“沐相一言九鼎,岂敢诓大嫂。”他话锋一转,道:“不过徐充容膝下的大皇子,年纪虽动,却长得一副玲珑心,常往大哥身旁讨话,恐需大嫂注意几分。”
      崔留神色一动,秀丽的眉目生出寒意:“大王放心,她母子的主意我从来看在眼里。我念那东西不碍事,便不与她计较,可那算盘打到我鸣儿身上,我便再容不得了。”
      谢溪言笑道:“大嫂有容人之量,自有治人手段。为鸣儿太子位,你我永是一船的人,大嫂不必过于忧虑。”
      闲话几句,二人依礼拜别。
      崔留是大族出身,当年本是要嫁与是太子的谢溪言,谁料他一招禅位,自己便嫁与了谢显允。
      谢显允才情容貌皆俱,对她敬重有加,可惜崔留在他眼中,看不出半分爱意。
      她不是求甚情意的人,相反,崔留无比清楚,自己是崔家对皇家的政治投诚。
      她徐充容受宠如何,不受宠又如何?
      崔留的手掌摩挲着高句丽进贡的东明珠,恬静的面容噙着笑意。
      只要她生的儿子是谢家太子,她的母族是五姓之首,那她就永远是天下惟一的皇后,今后名正言顺的太后。
      哪怕这病弱身子撑不住,崔留心道:病也病罢,只要鸣儿平安,太子位不落旁人手里,便是病死,也有尊号追封。
      一生荣华富贵尽享,宠爱与否,于她早便不重要。只要不动自己的利益,谢显允做甚么事,她都懒得理会。
      可若动了——————崔留一使劲,手中那珠子竟出现了两条裂缝!
      那就别怪她那一条残命,残喘着搅乱这场大戏!
      徐充容踉跄被奴子压着跪在殿上,崔留睥睨望之,俶而笑道:“徐充容来了,大皇子怎的没来?”
      奴子俯身道:“大皇子在读书,奴请不来。”
      闻言,崔留猛地将那东珠一摔,生生摔出八条缝子:“本宫唤你请大皇子与徐充容来,怎么只她一个徐充容?怎么?他谢闵读着书,就敢无视皇后之命了?”
      那奴子一哆嗦,道:“是..是充容说,大皇子读书要紧,皇后应无甚要紧事,让大皇子写完策论再来。”
      崔留道:“好!好!他谢闵读书最紧要,我的令是不打紧的。本宫且问徐充容,太子接了我的令,尚且放下事务觐见。难不成谢闵一个皇子的策论,比太子的事务还要紧?”
      徐充容霎时褪了血色,朝崔留不住地磕头:“妾失言!妾失言!妾这就派人请大皇子来。大皇子是接了宅家的敕写论,因而万不敢怠慢。冲撞皇后,望皇后重责!”
      崔留道:“拿宅家敕压本宫?徐充容,你以为我惧这敕?来人!将那奴子拖出去,乱棍打死!主子的令都敢不遵,与逆主何异?”
      徐充容吓得花容失色,直直伏在地上,呜咽不敢言。
      崔留信佛,向来慈悲为怀,对下人鲜少责骂,恍论重罚。不料今日一口便要拖奴子出去打死,还一改和蔼模样,搬出皇后之威。
      徐充容哪想,平日哪怕放鸽子也不计较的皇后,有这时的威吓,连大皇子入殿唤“母亲”,也吓得浑然不知了。
      谢闵入殿见徐充容伏地不动,加之在殿外见着奄奄一息的奴子,心急喊了“母亲”好声,崔留冷冷道:“大皇子,你母亲正经坐在这儿,反而叫丧似的扶着徐充容,这是什么礼数?”
      谢闵以往在崔留前喊徐充容母亲,是从未被其说过的。如今曾经默许如此的崔留,当面给他斥责,谢闵面上忿忿,倒底依礼数喊了一声:“母亲。”
      崔留身旁婢子领会她的意思,扬手给了谢闵一掌。
      但见崔留喝了口茶,道:“我不做你的母亲,我绝不做构害兄弟之人的母亲。”
      谢闵身为大皇子,才学出众,深受天子青睐。而太子谢鸣深居简出,做事谦让,遂长年抢太子风头,在宫里好不风光。
      宫中诸人将他捧着,谢闵何时受此委屈?十二出头的孩子藏不住事,直瞪回皇后,满脸写着不服。
      徐充容听“构害兄弟”,直以为私下做的巫蛊之术被发觉,尖声叫冤:“皇后明鉴!闵儿绝无此心!”
      崔留本意是指谢闵在谢显允耳边进馋一事,见她反应,知有更甚之事,遂传人往徐充容住殿搜寻,又唤奴子将他母子二人绑得结实,禁于凤翔宫内殿。
      崔留做事,颇为果断,是世家宅子里练出的狠绝。平日温和惯了,来了这样一出,把凤翔宫的宫人震了三震。
      待一切处理好,喧嚷的正殿顿时恢复了安静,崔留便静倚着塌,阖眼不言。
      “听着。”
      宫人内侍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吓得抖了三抖,毕竟见识过皇后的雷霆手段,此刻一句也不敢吱声。
      有胆大的小宫女,悄悄抬眼望去,却看见将才还凤威如雷的皇后,如往常捧着经书,贴身的婢子已点染旧日的梵香。
      崔留接过婢女递来的帕子,闷咳后,洁白的帕子上赫然一滩鲜血。血污了帕角的梅枝,红梅的一艳,还明明白白。
      崔留缓缓开口:“你们今日可瞧仔细了。我是病了,不是死了,若要死,也还有段时日。你们想背主、想报信,且去外头看看,那奴子的皮还在否。”
      她摆手,意示他们退下。只是大家看得分明:这位年岁正芳的皇后,已是颓然之身,日薄之命。
      只是这张苍白的面庞,仍如太液池冬日的红梅,在雪白的地里,艳得令人生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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