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事端第一 ...

  •     冕冠前的十二旒遮住天子的神色,这是谢溪言自他登基后,第一次仰面而视眼前的大哥。
      他张了张口,倒底没说什么,似乎凉州风沙四五年的艰辛早已付之一炬,归来的宁王一直锦衣加身,玉佩环腰。
      “宁王。”天子的声音无波无澜,谢溪言试图从里头找出叹息,却又低了头。
      向来不轻阖的双眼随着深紫的暗纹彻底合上,他听见自己说:“臣谢陛下关怀。凉州安好,臣也很好。”
      天子笑了:“有宁王这句话,朕心便安了。”
      谢溪言从凉州风尘仆仆回朝,将将歇了一日,便匆忙上朝。其实刚回长安,他便马不停蹄地递牌请令了。彼时如斯想见昔日兄长,不料再见,竟是如此君臣姿态。
      浑晕听过早朝,坐着的腿已麻木了,谢溪言一抬一踢地跨过门槛,蓦然撞了一人。
      他昏然抬眼,那人一身红衣锦袍,垂脚襆帽和螭样腰带,分明万年不变的样子。谢溪言一时觉着方才殿内的一切都是黄粱一梦,正想一笑,又清楚看见那人眼角的细纹。
      “沐相。”谢溪言做了个揖,定定地对上他的目光:“你老了。”
      沐来思道:“宁王风采依旧。”
      谢溪言道:“你明知我想听的,不是这些。”
      “你也明知,我说不出甚么。”沐来思回了个端正的揖礼,那身姿一弯一拱,真是如旧的挑不出错处,“宅家在后殿等您,臣敬请宁王。”
      螭龙金饰,熏炉里飘出的白烟掩住天子神色,谢溪言端正行了君臣拜兄之礼,膝盖却粘住地板,不再起身。
      天子——————他的大哥,自幼相伴的大哥,且先悠悠吃了口酒,那神色似是尽力才挤出的和缓:“二弟,凉州四年,你做得很好。”
      “二弟”这个词,业已很久未曾出现于谢显允口中了。谢溪言一去凉州四年,他便别了这词四年。
      宣政殿高穹明镜,谢显允看不清俯地二弟的模样,如今仔细打量眼前阔别经年的面庞,却陌生至此。他垂下眼,说:“坐下吧,朕已很久很久,没和你吃过碗正经茶了。”
      偌大的殿内,明灭的烛火掩去君臣三人的沉默。是燕山,谢溪言陡而想:此时此境,莫如当年隋恭帝独对燕山的沉默。
      “二弟今年二十有七罢?此番回京,朕该为你备门婚事了。”
      谢溪言一顿,道:“我未想过娶妻。”
      谢显允道:“你是武将,日后再若沙场征战,是应有个妻子照顾。”
      茶咽下时苦得紧,谢溪言喉间一阵哽塞,只道:“沐相也不曾娶妻。”
      他抬眼的目光与面前兄长的叹息正正撞上,谢溪言便看见谢显允颀长的身子缓缓起来,又缓缓离开。
      于是寂静的殿内,只剩他和沐来思。
      谢溪言不敢抬头,那绝非是将才不愿面对兄长问题的逃避,而是不敢面对四年日夜描摹心上人的胆怯。
      “沐相。”谢溪言低低唤了一声,再难见当年的骄蛮,“为什么…不娶妻。”
      难见宁王的沉重,这声的悲伤,令正欲去偏殿的谢显允都忍不住停了步。
      但见沐来思推开后殿门,单薄的后背依旧挺直,直至跨过门槛,谢溪言才能听见他如烟的轻喃:“谢溪言。”
      谢溪言。
      好了,谢溪言。
      谢溪言,这是他生来二十七年相伴的名字,是他宁王存于世间的标识。二十七年,无数人唤过这三字,却无一人能唤得如此缠绵。
      或许沐来思不过单单一唤而已——————谢溪言心道:没有缠绵么?也好,没有缠绵也足以弥消四年光阴的想念。缠绵悱恻缠绵悱侧,有无此意,只要落在自己耳里是这个意思就好。
      大明宫栽的桐木多,秋旬一扫,便堆成枯山。白玉骢扬起前蹄,谢溪言抬头,耸霄钟塔上赫然立定一女子。她高挽的发髻饰满珠华,眉间花钿点着自始的梅瓣,微微含胸驼背,是最标致的东晋仕女站姿。她笑得嫣然,道:“大王回来了。”
      谢溪言遥遥拱手:“小王见过皇嫂。”
      崔留轻步走下钟楼,身旁的侍女齐齐做礼,她也朝谢溪言福身。礼毕,竟是泪落沾衣:“大王安好否?”
      谢溪言道:“劳嫂嫂挂念,我一切安好。”
      她破涕为笑:“大王万事顺遂,是朝廷福分。我今斗请王爷去宫中坐坐,一是想沾沾王爷福分,二是太子敬仰您,央我与您见面。”
      谢溪言惊觉她的消瘦,从前珠圆玉润的贵女竟成了苦面之妇,厚重的脂粉掩不住她眉宇的疲倦,故作轻松的语气也不能粉饰她的昏沉。
      他直觉这位五姓贵女、纵享天下荣华的皇后,已然苟延残喘。
      移步至殿内,未待内侍奉果倒茶,崔留便直直跪下。谢溪言措不及防,但见她纤细的手臂生生撑起厚重的袖子,是重重一拜:“大王!”
      谢溪言慌忙扶她:“嫂嫂!您这是……”
      “大王若有心这江山,便救我母子二人一回罢!”崔留泪眼婆娑,“宅家…宅家听信馋言,欲废鸣儿太子位啊!”
      谢溪言心一颤,且稳住动作,兢兢扶崔留坐好,才道:“嫂嫂细与我说,太子废立乃国之重事,大哥决非糊涂之人。”
      崔留道:“大王在凉州数年,可曾听闻前年入朝的顾侍郎么?”
      谢溪言沈吟半响,道:“可是新晋吏部侍郎者顾谙?”
      崔留道:“不错。”她敛眸侧身,拭泪道:“宅家自涿郡带回顾谙,原闻乃布衣尔,并无来历。不料一朝荣登庙堂,受天子赏识,平步青云,今年不过三十,便任侍郎兼太子洗马,好不风光!”
      “自顾谙任职以来,我大哥、二哥接连被弹劾,崔氏一族的作坊盐田,家仆奴子,无一不被人造生事端。便连崔氏门生,也不得安宁。阿爹虽做丞相,今却卷入浙江布纺受贿一案!鸣儿虽为太子,放眼望此朝廷,竟无一崔姓男儿能空手做出实绩!我不识政事不假,却决不至于瞎了分不出宅家这是甚么意图!”
      崔留愈说愈激动,道:“我崔氏一族自魏晋以来便扎根陇西,宅家这般动作,打压崔氏之心昭昭,废太子心,更也昭昭!”
      谢溪言怔在原地,但听崔留自嘲一笑:“如此造势,却不扶持其余皇子,而他顾谙与宅家苟且,这些举动,难不保为顾谙手笔。顾谙此人,怕想夺这这天家位罢!”
      谢溪言此时甚么泣声甚么鼓响也听不见了,便是山崩石裂,也撼动不得他分毫。
      凉州风雪皑皑,锦帽貂裘落地,便剩天上人间惟余一人的茫然。而那时的茫然,竟在长安大明宫里,突然地降临到他的身上。
      苟且,
      他大哥与顾谙苟且。
      谢溪言俶而笑了,西风砂砾日夜吹刮的痕迹终于在他面庞显露出来,未刮的胡渣生生扎入面部。
      他说:“鸣儿知道么?”
      崔留笑得癫狂:“不知道,不知道。他谢显允做事从来滴水不露,除了沐相,天底下哪来第三人知?若非我大哥手下门生被贬时,我去求情,案牍上赫然摆着顾谙为他画的小像,像边正题一艳诗小曲,我自一生也不知此肮脏事!待鸣儿太子位废去,也未可知谁人手笔!”
      苍白的脸颊并未因激动而红润,一如既往地白中掺着青灰,崔留是崔氏贵女,一生平安顺遂。平安至乱世能折桂赏花,太平能安享荣华,二十余年稳顺风顺水坐到皇后,何等矜贵自不必说,如今却舍了一身姿态,跪地求人:“大王!二叔!算我求您!我知我时日不多,崔氏一族又烈火烧身,您最爱护鸣儿,我只能托您一孤,恳您念着鸣儿年幼,余朝锦绣河山,多看顾他罢!”
      话落,重重响头磕下,谢溪言再说不出话,慌忙掺住:“大…嫂……”
      话出口后,惟剩哽咽。
      出了凤翔殿,谢溪言泄愤般打马跑出大明宫。长安宵禁严实,申时三刻,坊街二市几近无人,绕过朱雀街,惟绿酒幡一家仍敞门。
      谢溪言要了壶酒,老板骂咧地装酒摔帘,他挂了一日的心息,才得松下一二。于是谢溪言笑骂回道:“光顾你生意还不高兴,天下哪有这好玩的卖主?”
      老板用绳串好三壶酒,正正扔至马背:“四年光顾一回,你这客人不要也罢!明儿记着付钱,我要吃饭了!”
      她锁门回内房,留谢溪言无措地抓着马绳,反应回后,无奈上马,提着三壶绿酒,便朝无边的大道跑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