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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庭有 一场好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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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周历六百二十一年,周人无道,都城破,帝姬殉国,楚人感其节,殉以君侯礼。及至三日,大楚以城为都,年号建元。——《楚历》
她慢慢走上城墙。
楚军就在彼岸,遥遥相对。
几日前她才在这里送走了将军,目送着他去赴一场必死的战事。
她扶着城墙静立,想起年轻的郎君温润的眼眸注视着她,像孩童祈求甜糕一样小心翼翼:“若我归来,女君嫁我可好?”
这是一场注定不会归来的战争,她知道,他亦是。
但她还是认真地许诺:“初雪为期,愿为君妇。”
深秋的落叶铺了满地,她终于走到了城楼之上,遥望楚军。
她的郎君本不该死的,可是她的兄长怕他投了楚国,便送了他去死。
朝堂之上吵翻了天,计划着许出多少利益去保下他们的性命。无人顾及百姓的死活,也无人顾及她的郎君的死活。
她对楚军施了一礼。
“周失其鹿,天下共逐。王军携民心诛昏主,万望护我国子民,妾区区之身,不足为赎。”
她像一只扑火的蝶,又像深秋的落叶一般,带着义无反顾的决心跃了下去。
她没有机会见到今冬的初雪了。
也没有机会见到她的郎君了。
<二>
阿玥从混沌中醒来的时候,正听到一段模模糊糊的话。
“周末帝……三女玥……殁于九月,终年十六岁……功德评定,大善。”
随着“大善”二字音落,她的意识像是被陡然敲醒,周身一切都清晰起来。天色昏暗,她身处一个大殿之中,只有殿中四角处亮着柔和的光,仔细看去,是四颗硕大的夜明珠。
“姬玥。”
她抬头看去,是一个威严的老妇人作于上首主座,随即低眉颔首道:“姬玥在此。”
“你功德无上,是愿意选转生还是留在忘川?转生则十世极好命格,留下则为我管理百鬼。”
“人世极贵我早已经历过,富贵贫贱不过如此”,阿玥定定看着老妇人,“愿为仙上效犬马之劳。”
老妇人忽然泄出一丝笑意:“从今日起,你便是鬼主了。”
言出法随,金印在空中浮现,归于阿玥眉心。
如初开蒙昧,阿玥好似一瞬间明白了好多事。老妇人正是管理亡者的忘川之主,世人多称她为阎主,阿玥所担任的鬼主相当于阎主钦定的接班人。
不等她细思,阎主便道:“人间新来了一批鬼,你新上任,去瞧瞧吧。”
“诺。”
阎主指定的这事并不是随意定下的,她真正要姬玥面对的,正是姬玥的血肉至亲,她在考察姬玥是否能够按照规则铁面无私地执行鬼主的职责。
阿玥不期然会在这里遇见故人。她已殉国多日,本以为她的亲人们也早该入了轮回,没想到在这里还会遇见。
她高坐案前,翻开生死簿,堂下是浑浑噩噩的新鬼,堂上是白纸黑字写下的累累罪行。
周末帝,好淫乐,强征少女九千人,大兴土木,又征劳工三万,致使民生凋零,饿殍千里,荒田野草,颗粒无收。
周末帝长子,炀太子,私扣赈灾钱粮万数,饥民无粮米,唯易子而食。
周末帝二子……于封地欺压民众……三子……阴与炀太子私吞军饷……
罄竹难书。
阿玥毫不犹豫地写下一句句判词。随着判词落下,浑浑噩噩的鬼魂清醒过来。
大恶者入十八层地狱受苦,小恶者做苦役赎罪,平者入六道轮回,善者或入忘川鬼城或身带功德转世。
一众鬼魂变了脸色。他们清醒后认出了阿玥,判词为恶者纷纷求饶。
“三妹妹,我们是血脉至亲啊,你怎可如此对待我们?”
“天底下焉有如此狠心的姊妹!”
阿玥对此充耳不闻,只转向一名女子,轻声问道:“清源阿姊,你也这样认为吗?”
清源公主是其中唯一一个获得小善评价的人,她此时拥着幼弟哭泣,她的幼弟因坑杀宫人被判了小恶,要去做苦役。她揩了揩泪水,却不回答阿玥,她对着一众慌张的恶魂轻声道:“我看不起你们。”
“你们做下那些错事的时候可曾想过,你们怕死怕疼怕累,别人也是血肉做的父母生的,你们是人,别人也是,平白能高贵到哪里去!”
“别拿曾经对三妹妹施过的小恩小惠去要挟她,你们若真关心她,可曾知晓她姓名小字,知晓她何时生辰,何时逝去?你们又凭什么向你们从来都不当成亲人的人询问亲情?”
“一饮一啄,一因一果,做事时就要考虑好后果,又不是三岁稚子不分对错。阿弟,你且去赎罪吧,阿姐不会抛下你一人,待你罪行赎清之时,我与你一同入轮回,来世还做你的姐姐。”
她的声音由轻变重,由缓变急,最后才看向阿玥,露出一个笑容:“南珠妹妹,你做的很好。”
“你要一直一直好下去。”
阿玥闭上了眼睛想,多谢阿姊。
<三>
仙人飞升时的形态将作为在他的仙身形态,所以我们常在话本上看到一些披头散发,奇形怪状的仙人。
徐行一直以为说书人讲的那些话本故事是编造的,直到有一天他真的飞升了,才发现不太妙。
人在天庭,刚刚飞升,发现没有做好准备,被迫转行,且对新工作没有一点了解,现在该怎么办?在线等,挺急的。
好在没过多久就有接引使者来为徐行介绍他的新工作。
“听说徐仙上在人间是将军?您的职位与人间差不多,入武曲殿,主一方战事。您胸口处的伤口不必在意,仙身不惧此伤,若实在嫌不美观,可去忘川一趟。”
接引小仙说得认真,徐行听得也认真,结果小仙刚走,就听说徐行将武曲殿职位辞去了,还偷偷溜回了人间,惹得武曲星君亲自去捉他。
武曲星君捉到徐行时,他正出神地看着凡间新朝的京城。
星君将手搭在徐行肩上:“别看了,过往一切尘归尘,土归土了。”
对于一个将军来说,最残忍的事莫过于江山易主,守护的国家变了名姓。
“星君想哪里去了,我不过是偏爱自由,实在不能胜任职位,绝不是有所留念。”徐行状似潇洒地说道。
星君看了他好一会儿,收回了手,“也罢,你既不愿,我也不强求,你就如愿做个潇洒闲人吧。我先走了,不要惹下祸事。”
与星君分别后,徐行如凡人般默默走着,最后行到一座荒山,才停下脚步。
人的脆弱总是不示于人前的,因为有些伤痛是别人不亲身经历无法理解的,这样伤痛反而会成为谈资。他不愿她成为谈资。
所以哪怕他听到心爱之人的死讯时心都要难受得坏掉了,他还要在人前若无其事。
他想,这是假的吧。
他看着高高的城墙,想着女君的样子,想着临行前得到的承诺。
他想,这一定是假的吧。
徐行在荒山安了家,做了一个闲散的神仙。他在山上搭建了小小的庭院,种下了女君爱的花草,还有一棵合欢树。
他还是凡人的时候曾经与女君一同看过一个读书人写的文章,其余皆忘得差不多了,唯有一句“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今已亭亭如盖矣”。
当时不解文中意,再见已是文中人。
萱草忘忧,合欢蠲忿。
女君喜欢合欢树,他便为女君种了合欢树。
徐行在荒山待了十年,将荒山都要改造成仙山的时候,仙界要举办宴会,诸位仙人都要参与,他这才不情不愿地出了荒山。
将他拽出山的依旧是武曲星君。星君一见他就乐了,问他怎么还保持着飞升时的形态没改。
星君边说边打算为他换个体面的样子,一息过去,两息过去……十息过去,徐行毫无变化,星君若有所思。
“我原以为你这是生前形态,现在看来过于想当然了——你小子生前是不是乱许过什么誓言?”
“我都死了这么久了我怎么知道?”
星君也没打算让徐行自己解决这件事,当下拉着他就就走:“那你只好跟我去一趟忘川了。”
“你魂魄有损,记忆也不会完整,唯有织魂梭可以帮你了。”
忘川阎主手中有一法宝织魂梭可修补魂魄,仙人说到底也是魂魄,便也时常有人求到阎主面前。但这织魂梭有一点副作用,就是会读取所修补的魂魄的记忆,然后编织一场幻境,不过比起魂魄受损,这点副作用也不算什么了。
两人来得不巧,阎主刚刚闭关,如今能动用织魂梭的人就只剩下了新上任没多久的鬼主了。
小鬼领着两位去找鬼主,一路上说道:“自从鬼主来了忘川,为阎主省了好些事。而且鬼主上任这十年来,无一错判,因果皆合。”
阎主早有卸任之意,只苦于没有合适的继任人选,如今鬼主一切合她心意,想来很快忘川就要易主了。小鬼就是告知仙界众人一声,免得到时候没有准备。
“见过鬼主。”周围一片参拜声。
徐行好奇鬼主是否如说书人口中那般青面獠牙的样子,就看了过去,然后僵住了。
没有青面獠牙,那鬼主长了一张清丽秀美的脸,一张他心上人的脸。
破开的胸口忽然疼了起来。他原以为早该愈合早该麻木的伤口,又一次裂开了。
<四>
将军徐行曾对周朝三公主姬玥许过诺,要将心给她看看。
时过境迁,散仙徐行来求鬼主姬玥借织魂梭一用。
原来他真的许过誓言。幸好他许过誓言。
阿玥和徐行是同一种人,在得知对方的死讯后他们都没有硬要看到对方的魂魄。这是没有价值的事,如果转世了就不再是那个人了,若是没有转世,浑浑噩噩鬼魂一个,又有什么区别?
更何况他们都不是会行阴私事复活爱人的人。爱情理应使人变得更好,而不是更糟,更何况人的生命中不应该只有这一件事。
所以阿玥和徐行都在想,就这样吧,和记忆一起接着过活吧。
这世上我只会爱你。但也只限于此了。我不会再喜欢别人了,但也不会想方设法复活你。
阿玥率先打破沉默:“趋之,好久不见。”
“南珠。”徐行不知想哭还是想笑,他快步上前,将阿玥搂在怀中。
阿玥觉得颈侧有水迹落下,她回抱着徐行,缓慢地道:“我在京城等啊等,数着日子盼初雪,可雪还没等到,先等来了你的死讯。”
“前些日子我见到了楚帝,他也来了这忘川,他跟我说起你,他说平生唯二震惊,乃是将军死战,公主殉城。”
将军为了一心想让他死的国君死战,公主为了从不待她好的亲人殉城。其实哪里是为了那些高坐庙堂的肉食者,二人所为的,从来都是那些无辜的百姓罢了。
“南珠。”徐行仿佛失去了语言能力,只能一声声叫着她的名字。
他想说他建了小庭院,正是当年二人在纸上绘制,在心中构想的家,他想说他栽种了满山的鲜花,他还想说他种植了她喜欢的合欢树。
南珠,南珠。
徐行最终还是翘掉了仙界的宴会,因为他一见到昔日的恋人,就赖在忘川不走了,星君没办法,徐行是个闲人,是个一旦丢了仙位就能愉快地吃软饭的闲人,但是他不是,只好认命地回了仙界。
至于一开始来的目的织魂梭也没用上,徐行认为这能让南珠看到他的心,坚决拒绝了修补。徐行建设了十年的荒山也没有浪费,直接连山带人都搬到了忘川,恨不得即刻入赘忘川鬼主。
忘川仍在悠闲幸福的运转着,正如鬼主殿中的法器织魂梭。
它泛着红光,不时闪过一些画面。
<五>番外
仙界刚上任的仙君陷在了织魂梭的幻境中。
武曲星君对于此事急得不行,这人刚飞升就折在了他手里,怎么听起来都不像个事,一连哀求好几天,才算是将闭关中的阎主拉了出来。
阎主也很无奈,她就算有天大的本领也没法将一个封闭了自己的人叫醒。
星君急了:“那您好歹说说他的幻境中执着什么?”
阎主细细看了一遍,告诉他:“是一个早就覆灭了的国家,好像叫做——周朝,等等,还有一个人……”
阎主不知看到了什么,沉默了下来。
“是谁,您怎么不说了?”
“哎,”阎主叹息一声,“你这下属,怕是走不出这织魂梭的幻境了。”
“那个姑娘我曾见过,她以凡人之身承了一国因果,早就魂飞魄散了。”
幻境中的人似有所感,停滞了一刹那。
这算个什么事啊。武曲星君仙生这么多年都没遇到过这个情况。
“早便跟你们说了,织魂梭是给没有意识的鬼魂用的,仙人总归还是有自己的执念过往,过不了这幻境。”阎主微叹了口气,想不通为什么这么多仙人前仆后继进这幻境。
星君讷讷道:“他说魂魄不全,感觉忘了什么,总放不下……”
但凡忘记总是有道理的,这是人的自我保护意识。阎主想,可是总有人宁愿付出极大代价也不愿去忘记。
既然无法刮骨疗毒,只能任凭它提醒,时不时一痛。
徐行不会醒来了。他什么都没了,义无反顾、孑然一身地去与他的女君团聚了。
人间正是一年寒冬初雪,徐小将军去赴周历六百二十一年和南珠公主的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