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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如梦令 既然你不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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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落日西沉,荷香阵阵。接天莲叶,依水而举。
穿过曲折的回廊,纪溪亭看到了宫殿的影子。宫殿雕梁画栋,华美冰冷,离远看像一朵玉石雕刻的花一样没有生气。
为他领路的侍从停下脚步,向他轻声介绍:“那就是公主殿下的住处。”
此处是瑶山行宫,是当今为瑶山公主建造的宫殿,也是传言仙凡两界的交界处。
传言是真的,纪溪亭就是从修仙界出来的人。如今天道偏爱凡尘人族,有意隔开仙凡两界,修士在凡界多有桎梏,不可多待,停留时间过长周身灵气会逐渐散逸,直至全然沦为凡人。
若不是无法拒绝,纪溪亭实在不会踏出修仙界。
侍从领着他走近主殿,撩起了莹莹如水的珠帘,绕过碧玉屏风,倚在窗边的身影就映入眼中。
她坐在一张榻上,一手虚虚地握着一柄绢扇,身形消瘦,单薄得像冬日里微弱的星。
这就是凡尘界皇帝的长女,瑶山公主。纪溪亭今日来到这里,也是为了她。他需要为她织一场梦,来助她走出丧夫之痛。
窗边的人动了一下,露出了她的面容,纪溪亭顿住了呼吸,空气仿佛都要凝滞一瞬。
他很难形容那一瞬间的感受。瑶山公主美如珠玉生辉,如神女临凡,她虽憔悴,却半点不能掩盖一分美貌,只增添了分楚楚动人之姿。她的目光如云端仙人向人间一瞥,万事不入眼,万事不入心。
他忽然理解了瑶山公主那位弃仙归凡的夫婿的心情,除此之外,看着公主对夫婿的怀念,他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嫉妒之情。
“仙长便是父皇请来的人?”瑶山公主起了身,问道。
纪溪亭行了道礼:“在下纪溪亭,幻梦一道第一人,来为殿下解忧。”
瑶山公主的眼神越过他,落在屏风上,梦一样轻飘飘的声音响起:“劳驾,多谢费心。”
<二>
瑶山公主名晚舟,当今皇室姓李,所以公主的全名为李晚舟。比起瑶山公主这个称号,李晚舟听的最多的更早的是前十三年的小郡主。
小郡主是全京城最受欢迎的小孩子了,大人们喜爱她,孩子们也喜爱她,没人能对着小郡主那粉雕玉琢的模样冷下脸。唯一苦恼过的事,就是青梅竹马的小郎君病弱不已,家人恐他早夭,在他十三岁时将他送入了修仙界修炼。
小郡主很舍不得他,拉着他的袖子问他什么时候回来。彼时已初现少年风姿的小郎君为她理了理头发,轻声哄道:“等你像我这么大的时候我就回来了。”
小郡主小他三岁,也就是说他要三年后回来。她睁大眼睛,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严肃认真:“不许骗我!”
“我永远不会骗小郡主,”小郎君将她揽在怀中,“我本就不求仙道长存,只希望能一直陪着你。”
若是没了小郡主,活得再久也没了意义。
纪溪亭理解了小郎君的未尽之意。现在正是瑶山公主的梦境之中,他于幻梦一道最为得意,但织梦的前提是入梦,必须先要了解了瑶山公主的全部故事,才能织出一个恰当的梦。
梦境的时间过得飞快,一晃三年过去了。小郡主失去了一个玩伴,但她还有更多的玩伴。直到小郎君再次出现在她面前,她才恍然原来还有这个约定。
这时候小郡主已经不再是小郡主了,她的父亲成了王朝的新主人,她也有了新的称号——瑶山公主。
新帝新后很疼爱这个女儿,在她是生辰之际举办了芳桃宴,邀请各家年轻一辈来为瑶山公主祝贺芳辰。
瑶山公主依旧是京城最受欢迎的少女,女孩儿们亲近她,男孩儿们仰慕她。十三岁的少女,虽无日后的绝色倾城,却也展露出了独属于少女的青涩美丽,初现芳华。
他们如喜爱神明一样喜爱她。
所以在芳桃宴上被拦住时,瑶山公主有些错愕。
来者风尘仆仆,面色有些疲惫,眼睛却很亮。他与宴会格格不入,可他固执地看着李晚舟,希望她能给他一个回应。
瑶山公主迟疑地看了一会,不确定问道:“你是?”
“沈渡。”
沈渡。纪溪亭想,原来他就是沈渡。
瑶山公主的夫婿,沈渡。
<三>
纪溪亭在修仙界时也听过沈渡的名字,据说他天赋异禀,一日入道,三月筑基,是个不可多得的天才。不过纪溪亭对此并不在意,他也曾是当过天才的人,现在过了被称天才的年岁,也过了好奇心的年岁。
后来就再也没听过沈渡的事迹,他还以为沈渡是仲永之殇,没想到他回了凡尘界去赴约了。
毫不留恋。
不愧是曾经的青梅竹马,即使许久不见生疏了,沈渡还是在短短几日内再次掌握了李晚舟的喜好。
沈渡约李晚舟出游踏青,赏花喝茶,游湖垂钓。
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真美啊。纪溪亭想。
沈渡又一次霸占了李晚舟身侧的位置,与三年前不同的是,他如今不再病弱,经过三年的修炼,他已经如常人般。结果是显而易见的,帝后默许了他的靠近,他成了板上钉钉的准驸马。
梦里的人在嫉妒,梦外的人也在嫉妒。纪溪亭冷眼旁观着沈渡经历的明枪暗箭,忽然梦境震动,梦主要醒了。
瑶山公主睁开了眼睛,纪溪亭刚好退出梦境。窗外是繁星漫天,蝉语连绵,夏日的清风送来莲香阵阵,对上她沉静的目光,纪溪亭险些以为还在她任他注视的梦中,脱口而出:“殿下要去游湖吗?”
瑶山公主静默了好一会儿,就在纪溪亭以为她会拒绝时,她轻声开口:“去。”
如蒙大赦。纪溪亭与瑶山公主来到了莲花池边,一叶小舟正系在边上。纪溪亭解了绳结,转身想去扶瑶山公主,却见舟身轻轻一晃,瑶山已经站在了小舟里。舟子里为了防止主人一时兴起游玩,早备下了茶叶与酒。
纪溪亭兴致勃勃取来酒,对瑶山公主道:“殿下,我们来饮酒吧。”
瑶山公主折了一枝莲蓬,漫不经心地剥着,闻言轻轻一笑:“仙长喝吧,我就不了。”
纪溪亭正在兴头上:“如此月夜,当饮一杯。”
瑶山吃了一颗莲子,感受微微的清苦味,压下了略微涌上的情绪,面不改色地笑着:“我不爱饮酒,倒是可以陪仙长喝一杯茶。”
“怎么会,你明明……”纪溪亭脱口而出的话卡在了口中,他的舌头此时僵硬得像石头。
瑶山放下了莲蓬,直视纪溪亭叹了口气:“仙长,你不是沈渡,无需如此。”
纪溪亭不止舌头僵住了,他整个人都僵硬了。她发现了,她早就发现了。他在故意模仿沈渡。
他想说这只是巧合,他并不是故意的,他只是想邀请她喝酒,可是他发现在瑶山洞悉一切的目光下,他所有的心思都无处可藏。
纪溪亭在离开修仙界的第一天,对凡尘界的瑶山公主一见钟情了。
<四>
纪溪亭为很多人织过梦,别人的一切故事对于他来说都是过眼云烟,他这个旁观者冷静地看完,从未沉浸其中,唯有在离开修仙界的第一次织梦,令他心绪起伏这样大。他清楚地知道原因,他喜欢上了他的梦主,瑶山公主李晚舟。
幻梦一道之所以难以修成,无非就是因为看惯了旁人的爱恨情仇,很容易道心不稳,织不出恰当的梦。纪溪亭一直以来做得很好,可是如今动了心的他,便跟其他的普通人没什么区别了。
纪溪亭几乎想要落荒而逃。可是他在这寂静中依旧坐着,他舍不得与瑶山公主的相处时间。船靠了岸,纪溪亭平静地与瑶山告了别,说好了明日继续入梦。
瑶山并没有回答什么,她低着头剥莲蓬,不去看小舟上的另一个人,没有给他任何错觉和希望。
翌日。今夜无星,月亮也被轻纱似的云彩笼着。纪溪亭再次入了梦。
此时的李晚舟已是十八岁的少女了。她的婚期定了下来,四月底,不太冷也算热,时节温柔又体贴,万物繁茂,生机勃勃,尚且算得上浪漫。
沈渡邀她去云开寺上香,她笑问:“你都去求仙了,怎的还看得上凡间这个?”
沈渡认真解释:“自然是希望更多地祝福来安心。”
李晚舟也想出去玩,陪他去上了香,求了符,捐了香油钱,看着沈渡长舒一口气的模样,她没好气的道:“怎么样,安心了吧,不用担心我抛弃你了吧。”
沈渡一边说着安心了,一边悄悄握紧了李晚舟的手。
四月底,瑶山公主出降,十里红妆。婚后夫妻和睦,举案齐眉。
李晚舟出嫁后生活并无多大改变,只是多了个沈渡。他为她梳妆描眉,为她写诗作画,为她舞剑弹琴,闲时去出游赏景,或泛舟湖上,或猎于山中,总归是快活肆意的。
日光葳蕤,长廊上的藤萝散漫地生长着,池塘中荷叶已露出了小小的角,鸟雀飞来绕着檐角的风铃玩闹,欢乐的叫声萦绕在廊下。
最近朝中颇不宁静。诸位皇子皇女已经长成,京中已是风声鹤唳之态。李晚舟没有夺位之心,但她的胞妹长阳公主志在高位,免不得要卷入其中。
若是李晚舟自己有意储君之位胜算倒还大些,她是帝王第一个孩子,在帝王的心中就拥有了独特的地位,又有帝王独一无二的悉心教导,不客气的说,只要她开口,储位便是囊中之物。长阳公主则不同,她不占长亦不算幼,文治武功虽出众,但凡是有意储位的哪个不是人中龙凤,唯一的优势是她是中宫嫡出,又有万人追捧的胞姐,不少人一斟酌,将宝压在她的身上。
人心都是偏的,李晚舟自然更偏向自己的同胞姊妹,私下给她开小灶教导,长阳也少不得往她这跑。
可是时间一长就出现了问题。长阳公主与沈渡并不对付。其一是从小到大长阳都对这个跟她抢夺皇姐关注的人看不顺眼,其二是沈渡除去修士的身份,他在京城之中太不起眼了,而如今天道对修士的限制越来越重,他不知何时就要重新成为一个凡人了。
长阳公主觉得沈渡配不上她的皇姐。若不是李晚舟不允,长阳早就重新为她挑选小侍人选了,毕竟京城之中爱慕李晚舟如痴如狂的人不在少数,且不论男女。
本来虽是磕磕绊绊,有李晚舟在也是勉强相安无事。直到有一天,长阳收到一个邀请。
冷清的茶楼,风撩开了细密的竹帘,隐约现出了雅间的一角。
来者很谨慎,不仅面上覆了面具,就连嗓音也使用药物暂时改变。长阳无视了面前氤氲的茶香雾气,开门见山道:“你想要什么?”
“殿下直率,”对面人轻抿了一口茶,“在下爱慕瑶山公主。”
“那我不可能助你,”长阳毫不犹豫拒绝,“皇姐绝不会是我的砝码和棋子,她有自己的喜好,不该受人摆布,无论是谁!”
“再者,即使我看不上沈渡,好歹他能让皇姐开心,你又算什么,一个藏头露尾的鼠辈?”
“长阳殿下误会了,瑶山殿下的意愿当然重要,在下并没有任何不好的意思,而且——”对面人忽而笑着直视长阳,“殿下当真如口中所说,能容忍那沈渡?”
长阳面色不变:“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总归皇姐喜欢他,他若死了皇姐自然伤心,我不能容忍沈渡,但更不能容忍有人让皇姐伤心。”
“若是不要沈渡性命,而是让瑶山殿下厌弃他呢?”
“我有一味秘药……”
“长阳——”李晚舟敲了下长阳的脑袋,“都不是小孩子了,怎的还读书走神?”
长阳熟练地扑进李晚舟怀中:“皇姐,人家累了嘛。”
李晚舟正要说她几句,却见侍从慌慌张张跑来小声禀报:“殿下,驸马走火入魔了。”
长阳虽未听见侍从禀报,但是见此已了然大半,努力压下嘴角,若无其事问道:“皇姐,发生了何事?”
<五>
沈渡此人几乎没有缺点。他没什么特殊喜好,平日里待在公主府哪里也不去,近身之人没有异性,除了在意李晚舟什么也不在意。
可他也好算计得很。他爱极了李晚舟,想同她有个子嗣,可他怎能让李晚舟为他承受孕育之苦,幸好他是修士,修仙界有诸多古怪的法门。
他想为他的公主孕育一个孩子。
可是他失败了,并且不知哪里出了差错,走火入魔了。
灵气开始疯狂散逸的时候他还是茫然的,怎么会到这种地步呢,然而很快他没法思考了。当今天道压制修士,修士在凡尘界走火入魔的结果可想而知,为了保护凡人,天道自然要散掉他的灵气。他像一个破了洞的口袋,什么都徒劳留不住。
他本就体弱,全靠灵气撑着活下去,如今这般灵气散尽,久积的沉疴一下子全涌了上来。
长阳也没想到会出现现在的局面。她只是想让沈渡走火入魔,让皇姐看清沈渡的真面目,从而厌弃他。可从始至终都没想沈渡去死,因为这不仅会皇姐难过,还会让他在皇姐的记忆中无限美化。
人活着就是还有机会继续抹黑的,但若是死了,那就是真正无懈可击了。
沈渡散出的灵气形成了一场灵气雨,淋在身上并不冰凉,反而舒适得像好好休息了一段时间。
李晚舟失神地揽着沈渡毫无声息的身体,一言不出,平静得不像一个活生生的人。她仿佛一尊俯视众生的神像,也像是沈渡的死带走了她的属于活人的气。
长阳无端地打了个寒颤。
长阳最终如愿以偿地获得了储位,可是瑶山公主府从此对她关上了大门。她在外面淋了好久好久的雨,只等来了李晚舟一句回去吧。
“长阳,你会获得储位,你会位及至尊,我会帮你一切,只是沈渡死了,我再不会见你一面,”李晚舟抚着妹妹的脸,“人总要为自己的过错付出代价,长阳,这就是给你的惩罚。”
人会在过错中学着长大。
长阳想过像平常一样哭泣哀求,想过让母亲出面开解,也想过直接无视厚着脸皮无动于衷。
可是她没有。她终究是在意李晚舟这个姐姐。于是她颤着唇嗫嚅了一句:“我从此便没有姐姐了吗?”
那是许久不曾出现在长阳脸上的小女孩一般的茫然无措。
李晚舟闭上眼睛不再看她,铁石心肠地说了句:“对。”
可是皇姐,长阳后悔了啊。
能让李晚舟只是闭门不见的只有长阳而已。除了长阳以外,凡是参与其中的,有一个算一个,皆是见识到了李晚舟的报复。
京城中头一次见到了这位暗地里默认的隐太女的手段,涉事家族无一例外地伤筋动骨一番,经这一番清洗,李晚舟顺利地扶着长阳上了储位。也是经此一事,李晚舟认识到了京城中人对她身侧之人的恶意,于是越发深居简出,就连住处都搬到了瑶山行宫,与外界完全断了交际。
瑶山行宫。
层层叠叠的莲叶被风吹得泛起了涟漪,瑶山公主正在舟中熟睡,阳光洒在她的面上,像是神像镀了一层光。一枝莲叶微微弯腰蹭到了她的面孔,将她从睡梦中唤醒。
她茫然地坐起,耳边传来一声轻笑:“殿下睡醒了,来尝尝我沏的茶。”
瑶山的神色清醒过来,略略不自在:“我怎会在游湖时睡着?”
“许是今日处理政务太过劳累,”那人递过,“殿下也该劳逸结合,别伤了身子。”
瑶山不疑有他,接过茶盏:“我需为长阳多思虑些……咦,沈渡,今日换了新茶吗,怎的和往日有些不同?”
沈渡顿了一下,解释道:“殿下可是觉得不好喝?这是别人送我的茶,许是拿错了。要不我给殿下重新沏一壶茶?”
瑶山连连阻止:“别了,仔细一品也不错,只是我喝惯了从前的那种茶,突然换了一种不适应罢了。”
“如此明显吗,”沈渡也尝了一盏,“我觉得差别不大。”
“我自小就喝这茶,差一点就能觉出不对——沈渡,你的脸色好像不太好,需要请太医来看看吗?”
瑶山的神色是纯然关心的,沈渡攥紧了手掌又张开,依旧是温和轻笑,谢过了瑶山的好意。
虽是初夏,临近正午也是有些燥热,小舟行到了一处八角亭,二人撩起了纱幔进了亭中。此处正巧摆了一副棋盘,闲来无事,正好手谈一局。
瑶山擅棋,沈渡到底去了修仙界荒废了几年,怎么都不可能胜过瑶山。可今日瑶山似是心不在焉,一连错了好几子。沈渡忍俊不禁:“殿下是不是看错了,可要悔棋?”
“是看错了,”瑶山依旧是闲适地落子,“错了就错了,改什么?又没到最后,我自是有本事救回来。”说罢又落下一子,局势陡然扭转,这下该苦思的成了沈渡。
“你看,便是我看错了,棋局依然在我手中。”
沈渡闻言知道瑶山不悦他的话,连连苦笑:“殿下,是我错了。”
“你错在了哪里?”瑶山放下棋子,定定地直视他的眼睛,“是说错了话?”
“亦或是做错了事?”
“哗啦”一声,黑白两色棋子落了满地。
<六>
沈渡失手打翻了棋奁。
不,瑶山想,或许应该叫他,纪溪亭。
“不知纪仙长为何拿我寻开心?”瑶山没有半点拆穿别人的模样,她依旧慢条斯理的捡起桌面上散落的棋子,归拢在棋奁中。
纪溪亭的手抖了又抖,最终无力地倚在八角亭的栏杆上,双手捂住了脸。事已至此,他再怎么解释也无用了。
他只是……想单独陪着瑶山公主罢了。
即使被困在幻境中,即使面前的人冒充着她的亡夫,瑶山依然能冷静地思考。依照天道对修士限制,没有修士能冒着人死道消的风险在凡尘界伤害凡人,她不会有性命之危;织造一个大型幻境需要的灵气甚多,凡尘界中也无灵气补充,这就说明她也不会被困在幻境中太久。
看着纪溪亭消失的身影,瑶山也没兴趣去探究他的想法,默默等着幻境散去。
不出瑶山所料,幻境没过多久就被散去了。按理说纪溪亭还可以坚持几天,但是身份已经被瑶山识破,再将她强留在此也没有了意义。
出了幻境瑶山就再也没有见过纪溪亭,他也没有离开,只是躲着瑶山。行宫这么大,纪溪亭有心躲着,瑶山也无心去找他,自然再没有见过面。
瑶山行宫表面上的平静被突如其来的不速之客打破。
沈渡在修仙界拜入了一个宗门,因其天赋出众被一位大修士收入门下。这位修士眼光挑剔,这么些年只将将收了沈渡一个徒弟。本来沈渡要求返回凡尘界他就不太同意,只是想着那凡人女子终会容颜老去,沈渡情意不在了自然会返回修仙界追逐大道。修士本想闭关等徒弟回来,然而他出关之后不仅没等沈渡回来,他的魂灯还灭了,修士大惊,也顾不得凡尘界的桎梏,暗地里来到凡尘界查清了一切。
修仙界对凡人总是有一分轻视的,故而知道了前因后果之后,修士不管瑶山后来的一切作为,只想着沈渡因瑶山而死,便打算杀了瑶山泄恨。此刻他也不顾天道会降下什么惩罚,他在修仙界一生顺风顺水,从未受过这般衣钵弟子被凡人所害的挫折。
修士强闯瑶山行宫时,正巧瑶山今日有事外出,刚至行宫宫门处,修士索性直接一个法诀打过去,直逼瑶山心口。
“轰隆!”天道发了怒,一个响雷炸响,将所有的惊呼声吞没其中。
瑶山被这道雷晃了耳目,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法诀没入血肉的声音,鲜血飞溅的声音在耳边无限扩大。这让晚来了一步的纪溪亭几乎心脏骤停。
雷声不断,刺目的白光一瞬间向这处而来,雷光散去,沈渡的师尊已经连魂魄都不剩下了。
血染了一地。
不是瑶山的血。
“长……长阳——”瑶山抱着长阳倒下的身体,一贯不动声色的表情都空白了一瞬。
“姐……姐,”长阳扯出一个血淋淋的笑容,“长阳不……不是故意违背你的……话来见你的,原……原谅……”
“好,我不怪你。”瑶山紧紧握着她的手,好像只要一松手,长阳就会随风散去。
“不……不要伤心,我欠……欠了他一条命也算……还……还,”长阳落下一串泪,有些委屈,“姐……别不要……长……长”
“我都答应你,什么都答应你,你永远都是我的妹妹。”瑶山努力辨认着长阳的话,脑中仿佛停住了,只剩下沈渡和长阳倒在血泊中的画面来回跳转。
长阳笑得像得到了糖的孩子:“长阳好……好开心……啊……”
她的意识在消散。天道发了这样大的怒气,就是因为长阳无存活可能,修士害死了凡人,还是在凡尘界害死,便要魂飞魄散为代价。
瑶山无力地跪坐在地上,感受着长阳的生命在她的手中流逝,她的眼前什么都没了,唯余血红一片。
脚步声停在瑶山身边,瑶山并没有抬头看来人,她此刻恨着修仙界的每一个人。
纪溪亭的心痛得都要碎掉了,他稳住声音说:“我能救她。”
瑶山这才看向他。
纪溪亭又重复了一遍:“我能救她。”
“你想要什么。”瑶山近乎麻木地望向他。
“我什么都不要,”见瑶山露出警惕的眼神,他苦笑着改了口,“殿下给我一个承诺吧。”
“好。”
<七>
修仙界有一秘法,以命换命。
若是一个修士换修士,只有五成把握,但是换一个毫无灵气的凡人,那便是十成把握。
纪溪亭想,他真是疯了。
来凡尘界一趟,不仅丢了心,还丢了命。
阵法亮起的瞬间,再无反悔的余地。阵法在贪婪地蚕食着他的灵力,仙根,血骨。
这个阵法并不难,难的是心甘情愿去绘制才会有效果。可这世间能有几人会心甘情愿为他人放弃生命?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终于阵法的光亮开始弱了下来,阵法像餍足的巨兽,缓缓抽离了它的獠牙。
长阳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与之相反,纪溪亭的脸色逐渐苍白。
瑶山不可能看不出来,她诧异地道:“你……”
纪溪亭将一枚玉佩放在了瑶山手中:“殿下,我希望你能答应我收下它。”
阵法的光愈发弱了。瑶山接过玉佩,纪溪亭终于笑了起来,然后开始随着阵法消失。
直至最后一丝光散去。
玉佩“咣当”一声落在了地上。
纪溪亭最后留下的玉佩中封了一个幻境和他的一丝残魂。
瑶山在幻境看到了纪溪亭从小到大,从一个小修士到幻梦道第一人的过程。
最后残魂问她:“殿下,沈渡因长阳而死,你一直念着他爱着他,如今我也因长阳而死,你也会爱我吗?”
瑶山毫不犹豫:“这不一样,所以我不会。”
残魂不死心:“哪怕一点点呢?”
“不会,”瑶山道,“毕竟,我只爱沈渡啊。”
“那么,”残魂说,“李晚舟,你就忘了我吧。”
既然你不会爱我,就忘了我吧。
我没有本事走进你的人生,就不要打扰你的人生了。
风吹过瑶山行宫的紫藤萝,吹得人昏昏欲睡。
长阳窝在她的身边正在午憇,李晚舟恍惚着醒来,好像做了一场悠久的梦。
一场由梦开始,由梦结束的故事就此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