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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不知春 主角换给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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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修真界首富路家的小女儿今春正是豆蔻金钗之岁。于是爱女如命的路氏夫妇便办了轰轰烈烈的择师宴。
——历来都是名师择徒,哪来的徒弟择师。
所以惯常端架子好脸面的那些都借故推脱了去——可也只是一些。
择师宴依旧衣香鬓影,车马如流。
他一向随和,不是注重颜面的人,也来到了这路家。
“衡君,你竟也来了。”身后有人用折扇敲了下他的肩膀,他一回头,正是他的好友。
“山中寂静,遂来凑个热闹。”他也不在意,随意找了个地方落了座。
“我与你这清闲自在不同,”好友云叶在他身旁敛袖坐下,“你也知道我们剑修一向艰难,最近宗门长老又打了架,半个宗门都要赔里去了,只好来看看能不能收个小财神。”
话虽这么说,但是云叶是什么品性他一向知道,也就不在意这玩笑之辞,思索片刻问道:“这路家千金是什么资质竟叫你都动了心思?”
“我现在信了你确实是来凑热闹了,”云叶看了他一眼,悄悄传音给他,“别的我不知,但我私下查到,这路家女儿最少有一条手臂是天生剑骨。”
他端起茶盏的手臂一顿。却不是为了那剑骨。
主位寂静片刻,那路家女儿出现了。
确是钟灵毓秀的相貌,因着体弱未曾入道,可是周身萦绕的灵气来看,绝不会是平常资质。
他不是注重资质的,他只是那一刻突然觉得,他也许也该收个弟子了。
路氏夫妇正要介绍爱女资质,就见席间一人起了身,走向这边,定睛一看,竟是渺落山的衡君。
这般大名鼎鼎的人他们也不是不识,起身相迎,那人却压了压手道:“我今日只问令爱三个问题。”
少女起身行了一礼:“知无不言。”
“你叫什么名字?”
“路霓。”
“今日择师宴中所呈上之茶作何名?”
“不知春。”
他笑了笑,问了最后一个问题:“可愿拜我为师?”
空气都仿佛凝滞了片刻,少女忽而轻笑一声:“那我也问前辈三个问题。”
“前辈是何人?”
“渺落山修士。”
“前辈可以教我什么?”
“世间之道,皆有涉猎。”
“前辈此前可有弟子?”
“此前未有收徒想法,此后也唯你一人。”
少女又笑了下,敛袖作揖,正色道:“师尊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二、
渺落山的衡君是君子一般的风雅,神仙一般的人物。
路霓此前只觉怕是言过其实,可真正入了渺落山,才觉传闻还是不够。
衡君不曾开山立派,只在渺落山开辟了道场,也不曾有人服侍,直到路霓到来他怕照顾不好这位小弟子,才点化了些山野精灵作侍。
可是他并不是一心修炼活得粗糙的修士,相反他的生活既雅又趣。
衡君不缺身外之物,他是修真界有名的丹修、器修,也无俗事烦恼,整日随心所欲,调琴阅经,品茶作画。
路霓很喜欢她的师尊,因为师尊和她的喜好相同。她喜爱产量稀少的不知春茶,衡君也喜爱,十年如一日的喝着。喜爱到路霓甚至怀疑他当初收她为徒不是合了他的眼缘,而是因为那年择师宴上的不知春。
总之,跟随衡君修炼的日子是很愉快的。
山中无岁月,醒而不知春。白驹过隙,一晃数载,衡君依旧是那个风雅自在的渺落山修士,路霓却从未曾入道的少女长成了声名鹊起的少年天才。
与天才之名同时远扬的,是她绝妙无双的容貌。
渺落山的路仙子有三绝,姿容绝艳,天才绝世,身家绝厚。
众人往之。
“师尊,我父母过几日生辰宴,我需下山一段时日。”路霓练完今日剑法之后,对着静坐品茶的衡君道。
衡君不知道在想什么,走神了好一会儿才点头应允。
路霓有些诧异:“师尊今日是怎么了,似是有些……心不在焉?”
“无事,”衡君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换成了一句嘱托,“下山之后定要注意照顾好自己,你平日里爱吃的灵果点心我都为你放在了常用的储物镯子里了,常用之物和丹药也在其中,我还准备了些灵石,遇到合心的法衣首饰不必拘束自己。我不喜出渺落山,你去库房里挑些礼品,算是予你父母的贺礼。”
见师尊如往常一般细心叮嘱,路霓压下疑惑,高高兴兴地道了句:“多谢师尊。”
几日后,路霓乘着他亲手为她炼制的车架离开,衡君那些死死压制的不明心绪才一下子全释放出来。
衡君来此界已有百余年,从一介凡人到随心所欲的一方大修士,他都当只是顺其自然。直到几日前他参悟天道时,被抹去的记忆才重新从识海中一闪而过,虽然只有一瞬,但是神识强大的他仍看到了不少东西。
比如他现在所在的地方是在曾经看过的一本书中。
再比如,他那小徒儿是书中女主,而男主则是一个身受重伤昏倒在渺落山脚下的一个落魄少年。
他那徒儿访亲回来途中在山脚下捡到了少年,求他收了少年为徒,然后与少年两心相许,成婚结契。
衡君很难描述自己的心情,但是怒气与不悦不由分说地涌上心头。他想,他将阿霓养成,常言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大抵就是这种凡尘俗世父亲的感受。
只是那是阿霓天定的姻缘,不可阻,不可碰。
他在此时看到这段记忆,也是天意。
这是一桩天定姻缘。
三、
路霓出行在外的排场很大。精心养护的灵羽马拉着精妙绝伦灵器车架,山精野魅化成眉目秀雅的侍女随侍左右,偌大的车架内刻了空间阵法,每一处摆设都是灵气四溢的天材地宝。
她本在闭目养神,然而突然眉头一皱,睁开眼睛命令道:“在渺落山脚下停下。”
侍女低眉顺眼地应是。
路霓到时,山脚下正蜷缩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只依稀能看出是个少年人模样。
路霓意味不明地盯了片刻,才随意招手让身后侍从将人拎走。
韩天在醒来前就知道自己会被人救起,倒不是自信,而是他早就熟知剧情。他这次虽遭人陷害,经脉修为皆损,但是会被美貌少女救起,不仅拜了个神秘师尊,还收获了一个妻子。
况且这妻子……
“公子醒了?”一道轻柔声音在他旁边响起。
韩天起身看到床前站着一个身姿绰约,容貌秀雅的少女,顿时清醒,熟练地微笑道:“在下韩天,是姑娘救了我?”
帘外忽然有人轻笑一声。
韩天忽然意识到不对。
少女蹙起眉头:“公子说笑了,救你之人另有其人。”
有人轻撩珠帘,人未至笑已闻:“你的救命之人确实是别人。”
韩天不知这是什么发展,只得试探地问道:“莫非是这位姑娘?”
来者手中捏着一柄绢扇,恰好遮住面上神情,漫不经心的语调半真半假:“这人我给你带回来了。”说着侧身一让——
身姿挺拔,面容不俗。
……除了一点,那是个男人。
韩天僵住了。
“民间话本中说,救命之恩……”执扇姑娘将扇子轻敲额头,似是在思索。
“来世做牛做马,结草衔环相报。”韩天抢答道。
执扇姑娘与侍女们笑成一团,恰好绢扇移开,一张美人面就这样映入眼帘。
受伤的少年似是痴了,喃喃道:“若是仙子救我,我愿……以身相许。”
姑娘佯怒,拿扇扑他:“好个登徒子!”
衡君来时正看到这其乐融融的一幕,顿时心底那难言的滋味又涌上来。路霓眼尖,追了出来,连声道:“师尊留步,我正找你呢。”
“何事?”
“韩天经脉受损,唯有师尊出手才可恢复如初。”
衡君努力压制住声音中的艰涩:“好的,我知道了。可还有别的事。”
“韩天在此到底不妥,不如师尊收他为徒,也算有个由头。”
衡君几乎是呼吸一窒,下意识拒绝:“为师喜静……”
“不过挂个名头,师尊就应了我吧。”
“……好,”衡君永远无法真正拒绝她,可也几乎是赌气般,扯了扯路霓衣袖,“今日这扇子不好看——换了吧。”
路霓丝毫不在意,随手塞给了身侧侍从,侍从笑着接下,姑娘手中的即使是一柄扇子也是大人亲手炼制的灵宝。
四、
衡君没想到这一天来得如此快。
他这些天无比煎熬。一方面想早早治好韩天,让他快快下山,另一方面又想韩天好的慢一点,这样他一直逃避的事就不会太早出现。
直到路霓和韩天在他面前说着求师尊观礼,他才惊觉这终于来临。
衡君怀揣着不明所以的微弱期望问路霓:“阿霓,你与师尊说,你真的,想好了?”
拒绝。
求你拒绝。
他心底几乎在呐喊。
可他听到了最不想听到的,是。
即使心在滴血了,他缓了缓,缓慢地,带着笑容地说——
那就好。
你欢喜,一切都好。
此时此刻,他再也不能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这是凡间父亲对女儿的心态了。
他肮脏下贱,对着年岁连他零头大都没有小姑娘心怀不轨。
就这样吧,她有她的锦绣前程如意郎君,他从此守在山中,像从前那样虚度余生。
吉日。吉时。
衡君躲在山中,逃避似的打坐。他并未参与,借口有所感悟闭关了。
伴随着喧哗热闹,一块块记忆碎片又闪过识海,这次他并未犹豫,神识直接撞了上去。
零零散散的画面,他只来得及整理出关键词“新婚之夜”“剑骨”“灵体”。
可这依然让他无法忍受。
韩天这厮根本不是正经修士,他的修为靠机遇堆上去,而路霓之所以会是他的后宫女主,不过是因为——
他剖了路霓一身的天成剑骨,炼化了路霓那用天材地宝养出的灵体。然后路霓得到了什么?一个恶心至极的“女主”之名。
何其可恶,何其可恨。
灵气剑气将一切碾为齑粉。衡君抽出那久不曾见血的本命剑。
路霓漫不经心地瞥了眼涂满丹蔻的指尖,她想,像血一样。
一个人没了气运会怎样?
不知道,大概是会死的吧。不过也不重要了。
惊人的剑气霸道得几乎是一路碾压过来。正入某人心脏。
哦,确实是死了。
那个,觊觎她剑骨和灵体的人。
久违的畅快涌上心头。
惊人的剑气未伤她分毫,她迅速调整后表情,扑到来者怀中:“师尊,幸好你来了,韩天他,他要剖我剑骨。”
衡君僵硬地抬起手,抚了抚怀中人的长发,低声轻哄:“阿霓不怕,有师尊在,谁都不会伤害你。”
路霓一边小声啜泣,一边悄悄地勾起唇角。
韩天的事被悄无声息地压了下去,没有人知道有一个心怀不轨的恶徒曾经来到过渺落山,也没有人知道这个恶徒差一点与路仙子结了亲,更没有人知道他湮灭于渺落山主罕有人见的本命剑下。
不久之后,路霓突破元婴,从此脱离少年天才之名,成为最年轻的一方大修士。
五、关于一些不重要的小事
路霓从小就知道自己是一个故事中的“女主”,可是写故事的人何其偏心,他给予同为主角的“男主”天赋、机遇、气运,而到了自己,只有为别人温养的剑骨和灵体。她只是一个剑骨的容器,所以她体弱,以至于能被灵药硬生生堆出来一个后天灵体,她受了这么多苦,只是为了把温驯的剑骨让给一个浪荡下流的人,最后还会被施舍般得到一个正宫“女主”的名头。
她不喜欢这个故事,就要改掉它。
如不知名的春茶遇见误入的才子,她也遇到了能为她改命的“贵人”。
在拜师宴看到衡君的时候,她知道机会来了。
衡君此人,风雅、君子、赤子之心,是个难得的好人、干净的人。
她身为“女主”被限制,杀不了“男主”,但是衡君可以,至于衡君杀了主角之后会不会受到反噬——那和她又有什么干系。
可是衡君这个人太好了。她在渺落山十余载,但凡她所思所想,衡君都会竭尽全力帮她实现,以至于让她有点舍不得。
所以她想,最后动手的必须是衡君,她可以在此之前消减一点后果。
韩天身死他所有气运都会转移到所剩的、唯一的主角身上。她如果先转移气运到自己身上,那无疑杀死主角的人可以少受反噬。
转移气运需要毫无防备和全身心信任,幸好这个所谓的主角比她想象中还要愚蠢一些。
一切如她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