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有蛟》矜鱼

7、第 7 章

　　“本座要炼化混沌灵珠的神力，必须要继续沉睡，很可能在你到昆仑天阶前都醒不过来。好好努力，本座会尽量帮你们隐藏气息。记住，一定要快，被九重天追上的话……”
　　商皎仰头，看着巍峨的雪山，再想想胧的话，深感汗颜。
　　她狂飞三天三夜，幸好中途没遇上追兵，到达了昆仑山下。
　　青龟在老鼠精的庙里元气大伤，龟壳裂开了一道缝，走起路来疼得掉眼泪，商皎叫他回东海等自己。
　　“商皎，老夫等你凯旋，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我又不是将军，也不是去打仗。看着青龟冒泪花花的眼睛，商皎这句话到底没说出口。
　　于是乎，上山的难题留给了她自己。
　　又一轮金印消失在半空后，商皎彻底放弃了靠法力爬上昆仑山的想法。传说中，昆仑山巅是神仙的后花园，常年有神印夹持，不能使用法力。
　　山上下着鹅毛大雪，每一步都留下一个雪脚印，眨眼间又会被风雪抹去。
　　商皎不能用法力，也就不能给自己取暖，幸好来时路上顺走了一家人晾在屋外的棉衣，勉强挡风。但越往上走，风雪越大，渐渐的，棉衣像纸片一样失去作用，商皎眼前模糊了。胧还说青灯仙草就长在上山路上，可大雪快要没过膝盖，到哪里去找一株草呢。
　　商皎走到山路尽头，低头是万丈悬崖，眼前唯一继续前进的方法就是攀山。她摸了摸峭壁上凸起的山石，只觉得比冰块还凉。
　　商皎咬咬牙，双手合十：“各位天神保佑，商皎只是东海一条皮糙肉厚的小蛟，无意冒犯，只想解救海里被困的同伴。要能将胧上神送回天界，商皎愿意一辈子不吃小鱼小虾，大鱼大虾也不吃，专吃海带。天神保佑、天神保佑。”
　　手上被磨出无数条小口子，鲜血一碰到寒风就结成痂，商皎丝毫感觉不到疼，四肢早就没了知觉。只有胸口还有一片暖意，是自己跳动的心脏，还有胧栖息的明珠。
　　一座山峰过半，商皎挂在半山腰上，感觉一缕头发扎得脖子疼，就停下扭了扭脖子。
　　忽然，脚下踩的岩石松动，商皎本能地抓紧手上的石头，竟然也把它抓松了，整个人蓦然下坠。
　　耳边呼呼风声、雪片刮在脸上，商皎心想：这回真要死了。
　　绿光闪过，商皎的后腰砸在一块坚硬的“大石头”上，好像还是块球形石头，要不是商皎是妖，这一下非把骨头摔断不可。
　　可是下坠却停止了。商皎睁开眼，发现自己竟然仰躺着飘在半空。
　　“青龟！”
　　“老夫对你放不下心，就来看看你死了没有。”青龟怕冷，缩在龟壳里，声音闷闷的。
　　商皎激动的眼泪都要飙出来：“幸好你来了！”
　　“哎呦，老夫坚持不住啦。”青龟驮着商皎往上飞了几丈高，觉得裂开的龟壳越来越痛，呼吸也不顺畅，仿佛被一只无形之手压住脉门。
　　商皎纵身一跳，重新攀上石壁。坚持不住的青龟也幻成儿童的人形，趴在商皎肩上，把商皎压的发出一声闷哼。
　　“商皎，老夫修为不够，不能跟你往上走了。”青龟气喘吁吁道，一边用牙齿从袖袋里衔出一棵灵气磅礴的青草，“嘿嘿，忘了告诉你，老夫上山时在雪地里看见一棵草，瞅着它孤零零的十分怪异，走近一看，你猜是啥？”
　　青龟用牙齿叼着青草，说话口齿不清，看了半天不知道放在哪，就用牙齿送入商皎的发间，当作簪子插紧。
　　商皎眼圈一热，平日里油嘴滑舌的话一句都说不出来：“谢谢你，青龟。”
　　“嘿嘿，老夫告诉你，是青灯仙草。早就跟你说过咱有无上仙缘，你这头发长见识短的女人还不信。到时候老夫成了仙，就封你当个童子，你不要太感动。”
　　“好啦。”商皎忍住感慨，现在最重要的是把两个人的命保住，然后把胧送回天界，“再往上走神力只会更强，青龟，你回东海等我，我到了昆仑天阶，看有什么仙草仙鱼的给你抓回去吃。”
　　青龟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不知道又爬了多久，商皎整个人都变成雪人，终于能感觉到气温渐渐回暖，山间偶尔能见到花草树木，都是人间和东海见不到的仙品。
　　忽然，山巅之上响起号角声，古朴悠扬，仿佛穿越了万年的时空。号角的力量带起一阵仙风，吹散了雪山上的乌云，漏出一轮商皎从未见过的、巨大的金色太阳。
　　山谷中飞出无数仙鸟，毛色有的纯白无暇、有的五色艳丽，相同的是灵力丰沛。商皎忽然觉得，在东海她算个稀有物种，可是到了天界，随便抓一群鸟都比她更名贵，且更强大。
　　商皎纵身一跃，跳到山峰上，却见云消雾散，眼前出现一条一眼望不到头的石阶。
　　“昆仑天阶。”商皎不由自主叹道。
　　她从头上把仙草拽下来，藏在身上，又拎出明珠，呼唤：“上神，上神，我们要到天界啦，你快醒醒。”
　　还是无人应答。
　　看来最后的路，也要她一个人走了。
　　商皎看到万米长阶，先前所有的疲惫一扫而空，蹦蹦跳跳地开始爬台阶。
　　胜利就在眼前，她一定要把胧送回天界，叫胧阻止冰封东海！青龟、红姥姥都在东海等她，她还要成仙，要化龙，要成为世上最强大的一条蛟。
　　这样想着，枯燥疲惫的登天路也就不再漫长，商皎觉得自己没走多久，就看到了天门。
　　天门建在一座浮空岛上，后面是金色的云层，云中隐约藏着无数宫阙和浮岛，磅礴霸道的神力波动让商皎几乎直不起腰。
　　只剩最后一步了。
　　商皎远远望着天门外守门的巨型凶兽，它长着老虎的身躯，却有九个头颅，头上长的竟是人类的脸，正是昆仑山的守护兽——开明兽。九个头各自看管不同的方向，见到商皎，纷纷向她露出尖牙。
　　商皎毕恭毕敬地和它鞠了一躬。
　　开明兽非但不领情，九个头还齐齐发出震耳欲聋的虎啸。
　　商皎下意识去挡，惊奇地发现自己的法术又能用了，赶快抛出黑绸，把自己送到浮空岛上。
　　脚还没站稳，商皎抬头，就被开明兽的虎毛扎了眼。
　　开明兽发出一声怒吼，最大的一颗头颅张开大嘴要把商皎生吃下去，商皎急忙后退，被逼到岛屿边缘。
　　“神兽、大神，我给您带了好东西。啊——”
　　开明兽又扑了过来，商皎两手前伸，一手在上、一手在下，刚好撑开开明兽的大嘴。可是这样她又腾不出手拿怀里的青灯仙草，慌乱之中，商皎抬脚就踢开明兽的眼睛，趁头颅偏转，从两个头中间跳到了虎背上。
　　又是一声虎啸，气势更加凶狠，表明开明兽的愤怒。
　　商皎飞快地从怀里掏出青灯仙草，正巧一颗头颅掉转过来对她发动攻击，商皎往前一扑，把仙草塞进了它嘴里。
　　这颗头颅先是一愣，接着露出很迷醉的表情，开始咀嚼仙草，没嚼几下就睡着了。
　　商皎刚要松口气，却感受到□□虎身在剧烈颤抖，其余八个头颅发出雄浑的虎啸，像是宣示着嫉妒。
　　商皎大惊，这怪兽有九个头，喂饱一个头竟然不够！
　　青灯仙草都被她塞进了一个嘴里，商皎后背立刻被冷汗打湿。这时，虎尾突然从身后偷袭商皎，商皎正专心对抗八个头颅，闪躲不及，被虎尾打出了浮空岛。
　　商皎绝望地闭上双眼。
　　有什么在发烫。
　　商皎觉得自己的胸口要被灼伤了，睁开眼，就发现自己正悬浮在天门前，开明兽站在自己身后，像是被一座无形的墙挡住了。
　　胸前的明珠打出一束耀眼的金光，投射在天门上。两道天门缓缓打开。
　　仙乐顿起，万钟齐鸣。
　　天门后的云朵也散开了，无数座美轮美奂的神仙宫宇堆成了高耸的群山。
　　商皎看到有很多光点从宫殿里飘出来，往自己的方向移动。
　　她的膝盖不受自己控制地弯曲，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抬不起头。
　　她听到了一道道悦耳的嗓音，在七嘴八舌地讨论着什么。
　　有一道威严的男声骤然响起，好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但压过其他所有神仙的声音：“罪神胧，你犯下逆天大罪，竟然还想逃脱天听，不过痴心妄想。”
　　商皎胸前的绳子被一股力量扯断，装着胧真身的明珠竟然自己飘向神殿。
　　商皎此刻已然意识到事情的不对，想伸手把明珠捞回来，但身体却被固定住，无论怎么挣扎都纹丝不动。
　　“东海之蛟，你本有仙缘，却助纣为虐，帮助罪神胧逆天而行，可笑可怜。”威严冷漠的男声再次响起。
　　可怜？为何可怜？
　　一道女声响起，好像就在商皎头顶，她似乎在怜悯商皎，但也同样带着仙人的高高在上：“东海之蛟，你可知道除非得道飞升，三界万物均不可靠近昆仑天阶？逆天而行，下场只有万劫不复。”
　　商皎满眼都是不可置信。
　　女声又说：“你还要执迷不悟吗？罪神胧欺骗了你，想靠你重获神身。东海、万物从不在他的眼中。”
　　他欺骗了我？我要……万劫不复……
　　商皎眼中闪过一滴泪。
　　但这滴泪还没有落下，她就被打下了云端。
　　浑身骨头都被击得粉碎，疼痛到麻木，她砸穿一片片云朵，滚落一座座山峦，灵气越来越稀薄，空气却越来越厚重。
　　咚。她落进了冰凉的海水中——这是她的故乡，她本以为会“凯旋而归”的地方。
　　下一秒，整个东海海面被完全冰封，变成了一面长达万里的天空之镜。渔船、跳到水面的鱼、水下的东海水族，他们的时间彻底停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