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有蛟》矜鱼

4、第 4 章

　　周公子琢磨着怎么才能把美人搞到手，连卧榻上那点事都想到了，全没注意商皎和青龟已经进了房间，看他的目光充满怜悯。
　　“来来来，姑娘坐这边。”周公子把商皎按在他旁边的座位上。
　　商皎和青龟看着一桌子的美味佳肴，两眼泛光。
　　周公子满意的点了点头，凑到商皎跟前问：“请教姑娘芳名？”
　　商皎塞了满嘴的牛肉，囫囵说：“商皎。”
　　周公子本来也不在乎她姓甚名谁，听个大概，就接着找话说：“商妹妹，这位是？”
　　商皎心道，这猪妖看着道行不高，竟然叫自己妹妹，看来是自己修行不够没看出对方的深浅，一下子肃然起敬，对周公子更佩服了几分。
　　青龟啃着一个造型精致的雕花萝卜，生怕商皎又以他奶奶自居，抢着说：“老夫之于商皎，呜呼，可谓亦师亦友也。”说着还捏捏并不存在的长须。
　　桌上有一盘晶莹剔透的鱼脍，商皎夹了满满一筷子，塞进青龟嘴里。青龟还是锲而不舍地胡言乱语道：“同是天涯沦落人，岁月得理不饶人，相逢就是有缘，有缘！”
　　“有缘，有缘！”周公子给商皎斟上满满一杯“玻璃春”，劝酒：“喝！”
　　商皎不想喝。毕竟是在人间，万一喝醉了做出点什么，小命也要玩完。
　　“商妹妹，不喝就是看不起我周某。”周公子两道贼光不住地往商皎手上瞟。
　　两人一听，这可得了，妖族最痛恨的就是种类歧视，说出去岂不是人人唾骂。商皎一掌拍响桌面，叫道：“喝，必须喝！”
　　青龟说：“酒逢知己千杯少，少喝一口不是丈夫！”
　　周公子乐：“多喝，多喝，管够。周某就喜欢妹妹这种豪爽的姑娘，那种娇滴滴的，腻歪了，没味道。可恨我空有财富，但命不好，‘遇人不淑’，今天才遇到妹妹这种知己。”边说着，边摸上商皎的手。
　　桌上三个人、妖，读的书加起来没有桌子高，互相听不出对方是多大的草包。商皎只听他啰里八嗦念叨一通，还以为是他感叹修行孤独，深有同感，反手捏住周公子的手。
　　“哎呦！”
　　两人交握的手传来一阵骨头摩擦的脆响。商皎看周公子满脸通红，不知道是自己手劲太大，反而加重力气，关怀道：“你怎么啦！”
　　“没、没怎么。”周公子抽出手，疼的冷汗直冒，心想这女人看着瘦，却有一股怪力，还是得先灌醉再说，“接着喝，接着喝。”
　　商皎现下是真的有些上头，这玻璃春名扬四海还真不是吹的，比烈酒更醇香、比国酒更清冽，倒在琉璃盏里，好像一块千面水晶，折射出浅碧色的光芒，叫人喝了就停不下来。
　　酒过三巡，商皎喝得眼冒金星，转眼一看，青龟已经缩到桌子底下，头发已经变绿了。脑袋里炸开一道惊雷，还有正事没干！她一下从椅子上窜起来，眼前一晕，又跌了回去。
　　“好妹妹，你急着去哪啊？”周公子早已忍耐不住，挫着两只胖手凑到她跟前。
　　“猪、猪兄、兄，我还有急事要干。”
　　商皎喝得舌头都大了，咬字不清，生生让周公子把“猪兄”听成了“周卿卿”，顿时心花怒放，一边朝她扑去，一边说：“有什么事？先和哥哥爽利爽利，管饱教你爽的把亲爹爹都忘掉——”
　　一声闷响，周公子还没摸到商皎就倒飞出去，棒槌样的身体大头朝下，让桌上一个倒插的猪肘子刚好杵进他嘴里。周公子从桌子上艰难爬起，只觉浑身没一块肉不疼，嘴里还嵌着只大肘子，竟然拔不出来。
　　商皎已经没事人一样昏睡过去。可她暴露的脖子前却出现了异动。一豆光越来越亮，由圆形变成长条，慢慢变成一个人的形状，最终长成真人大小。
　　周公子惊讶的忘了喉咙痛，只见那人影变得清晰，金冠白衣无风自动，气质风华浑然天成，叫他这个不学无术的半文盲都想起一个故事：天衣无缝。
　　人影转过来，露出一张完美的脸，极为年轻，但或许是因为眉间的一道焰状金纹，显得神性庄严不可直视，叫人看了膝盖发软。
　　周公子也的确这样做了，叼着肘子把头磕的砰砰响，嘴上叫着：“多仙唔硬、多仙唔硬（大仙饶命）。”
　　胧冷笑：“本座是大仙？”
　　“喝多仙、喝多仙（是大仙）。”
　　“嗯？”
　　周公子的头都撞破了，一把鼻涕一把泪改口：“喝恨仙、喝恨仙（是神仙）。”
　　胧一甩袍袖，隔空给他一脚踹到门口：“神仙。你也配看？”
　　“唔敢、唔敢。”
　　“那就滚。”
　　周公子爬不起来，手脚并用蹭到门口，金花银朵的袍子都给蹭开了。
　　胧看见有一块亮光一闪而过，叫住他：“停。你腰上挂的是从哪来的？”
　　周公子感觉舌头突然松开，又能自己支配了，赶紧把肘子拔了出来。
　　“神仙大人，这是小的家里从东山娘娘庙里求来的。”
　　。
　　胧一手提着商皎，一手拎着青龟在云中穿行。日头西沉，正好飞到一片湖泊上方，胧感觉神力不济，就降下云头。
　　离地面还有一丈高，胧就两手一甩，把商皎和青龟扔了出去，自己稳稳的站在一块大青石上。
　　青龟一沾水就变回了大海龟的原型，飘在湖水中，像一块石头。
　　商皎在半空中就恢复了神志，只是说不出话，砸进水里时酒更醒了十之七八。她落水的地方离胧很近，她浮在水面，只露出湿漉漉的脑袋，看见前面有个人影，问道：“咦，你是谁啊？”
　　胧冷冷的看着她，不说话。
　　商皎也反应过来，能就她和青龟，还长得像神仙，还能是谁呢？只好尴尬的大眼对小眼，慢吞吞说：“上神，您听我解释。”就没了下文。
　　“说吧。”
　　他还真想听啊。编不出谎话的商皎欲哭无泪。
　　“你不会想说，你们跟那个猪脸胡吃海喝，是为了给本座找混沌元珠？”
　　商皎恍然大悟，自己怎么没想到这么说呢！连忙用力点头，溅起一圈水花。
　　胧气的不知说什么好。想自己堂堂龙族、水族两方领袖，修炼万八千年，什么时候不是被人捧着，见过最蠢的也好歹是神仙，竟然栽在两个小妖怪手上，一世英名毁于一旦。
　　商皎看他不说话，以为他已经消了气，就自己爬上大青石，很是乖巧的只占了一个小角落，抱着膝盖坐好。虽然商皎是个水货，化成人形时身上湿漉漉的还是很难受，于是开始运功烘干衣服。这期间头顶冒出一缕缕的白气，配上她的面无表情，让胧更加火冒三丈。
　　“你！”不知道该说什么。胧索性抬头看天顺气。
　　商皎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上神，您能有实体了？”
　　“只是虚像罢了，能动用的神力不过本座原先的千万之一。而且撑不了多久还要回到明珠中。”他冷哼一声，“你不要以为可以逃了。虽然你们是两个蠢货，但本座说到做到，你们完成任务后重重有赏。”
　　商皎摇头：“我不要赏赐，我希望上神能和天帝说情，叫他老人家放过东海水族，不要冰封海面。”
　　“你不化龙了？”
　　“想啊。”
　　胧凝视她，很认真问：“只让你选一个。”
　　商皎为难：“我能都要吗？”
　　果然。胧忍住不嘴角抽搐，想跟脑容量几乎没有的水货交流就是痴人说梦，亏他还以为这小蛟能有什么哲理，完全是想多了。
　　微风拂过，吹起一层涟漪。天上的黑云也被这阵风吹走，露出一轮明晃晃的圆月，明亮的叫商皎以为是太阳。
　　“啊，是月圆日。”
　　商皎忽然想起什么，掀起裙摆，从里衣中掏出一件玉佩，双手合十，把玉佩放到心口，嘴上念念有词。
　　胧瞟她一眼，问：“做什么？”
　　商皎把一串词念完，这才回答道：“替别人祈福。”
　　“嗯。”胧拿过玉佩，讶异：“上古勾玉，还是龙形，在下界倒是不多见。”
　　“是两个朋友送给我的。”
　　胧扬起下巴，嗓音懒洋洋地道：“本座允许你把话讲清楚。”
　　商皎也不藏着掖着，直说：“他们叫大王和爱妃。”
　　胧已经有充足的心理准备，听见她的怪话，竟然也没多惊讶，反而佩服起自己的适应能力。
　　“遇到大王和爱妃时，我刚五百岁，第一次有能力游出东海在天上飞。我飞啊飞，从白天飞到晚上，飞的筋疲力尽。那时候的人间不像现在，哪里都是人，而是一眼望不到边的荒野。我最后停在一座人搭建的高台上，谁知道那里已经有人了，就是大王和爱妃。他们问我是不是龙，我说不是，只是一条小蛟妖。”
　　“他们以为我是龙的时候，也没有朝我跪拜，知道我是妖，也没有害怕。爱妃还说，其实她也是妖。不过是狐妖，所以她生的好美。大王说，他不在乎爱妃是妖，宁愿自己寿命和运气受损也要和她在一起，所以更不会在意别人是妖。”
　　胧皱眉，但还是静静听着。
　　“我的名字就是他们起的。爱妃说：‘你乘着月光而来，又是一条蛟，应该名皎。’大王说：‘你与我国有缘，如果没有姓，不如以国号商为姓。’所以我就成了商皎。他们请我吃饭，送我勾玉，给我讲人间的道理。我心里想，我一定还要来看他们。可是我下一次去，高台已经化为了灰烬，宫殿里没有大王和爱妃，只有一个年轻人，他看见我就跪在地上，叫我保佑他和他的国家，还说大王和爱妃罪有应得，才被烧死在高台上。他叫姬发，我不喜欢他，不光因为他杀了我的朋友，还因为我都说了我不是龙，他还和人们说，我是神仙派来的使者，代表上天要赐福他。”
　　胧早已听出，商皎遇上的是人间的商纣王和妲己。
　　“姬发是个好王，对人间而言。”
　　商皎收起玉佩，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眼中只有纯净：“上神，您是个好王吗？”说完自己吓得心脏都漏跳一拍，但还是鼓起勇气继续道，“我觉得不大是，对东海水族而言。”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只有喝得烂醉的青龟，边打滚边说着今天唯一一句正确的古文：“橘生淮南则为橘，橘生淮北，嗝，则为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