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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一梳梳白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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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卓称帝的事情很快传到了京城。为喜上加喜,傅卓更是下令,赐婚傅立明与春晓,立春晓为太子侧妃。但虽是侧妃,傅卓却有意办的张扬宏大,做给京城那位看。正值开春,冰雪消融,万物复苏,更是新气象,因此,仪式正有条不紊地筹办。
“陛下,此刻更是不易轻举妄动”
苏木一身官服,正气清俊、胸有城府,立于大殿下方,久经历练的沉稳和磨砺让他的气质不容忽视。只是,那一头白发却显得格外刺眼。
“探子来报,那灯在凡禁城丢失,如今已到了傅卓手上”
“当务之急是销毁此灯,否则一旦开战,死伤无数,未必是我们想看到的结局”
新帝一脸稚气,沉重地点了点头。
“劳累爱卿”
新帝仁慈,广纳谏言,但先帝暴虐,民间怨气尚未消失,且朝中势力混杂,新帝孤立无援,苏木上位之后,拉拢一众朝廷命官,这才勉强稳固了新帝的地位。是以新帝最听其言,也唯能仰仗其势。
苏木回到府上时,天色已经暗沉了。
府上的仆人皆已被遣散,以重金赏赐,送他们回乡养老。是以院内清冷落寂。
唯剩下沉忻守着苏木。拿出火折子,点燃了一只红烛。
瞬间,房间敞亮了起来。
他无声的洗漱更衣,一身白色亵衣,坐于床前。在烛光之下,他眼中印着一株火苗,在漆黑的夜里分外显眼。一头白发与他如白玉般的肌肤相衬,破碎而哀伤。
硕大的房间,唯独他一人,连信件的翻阅声都无限放大,如同蚕食心智的虫子,让人分外煎熬。
夹着晚间的湿润和潮湿,沉忻匆匆来报。
探子那边有消息了。
“凝魂灯已在傅卓手上,听闻除了他之外,没有人能接触此灯”
“那女子的身份查清了吗?”
他没有抬头,翻阅着密探的信件,潜伏成功的在傅卓行宫的几人都已发送了信号。除此之外,地方军队也蠢蠢欲动,似有割据之象。他已下派人马,表面安抚军队,实则收回兵权,行监察之责。
“听闻是从大牢里出来的,无人知晓其名讳,但贼人之子似乎对其颇为喜爱,就连他身边从小跟到大的侍女也承认了她的身份”
沉忻抬起了头,“这位侍女除了主子可是谁也不认,唯独夫人年少与其交好”
他拿出了背上的一副画卷,绳子一落,那画卷慢慢展开。
画上女子一身宫装,满身华贵,却掩不住其间清冷和秀丽。
苏木站起身,因伤口未愈,他踉跄了一下,颤抖着抚上了画卷。
这画上的女子,竟与她一模一样!
是她吗?会是她吗?
可她不是已经......
一副行尸走肉的身子,除了护国安邦之外,他以为自己的心脏再无跳动的可能。但就在画卷展开的那一瞬间,他的心脏猛然收缩,紧而剧烈的跳动。他拿过画卷,仔仔细细翻来覆去地看。
“金银”
他缓慢而沉重地吐露这个名字,眼中满是失而复得的喜悦。他不知怎地,竟有些无法控制自己,一片朦胧模糊了眼前,他抱住了画卷,就要朝外走。
沉忻眼中满是心疼和祈求,“大人,夫人已经死了”
苏木踉踉跄跄,被扯住了袖子。
“万一她只是个长相相似的女子呢?”
苏木强行让自己脑子冷静一点,但他明白基本不可能。关于她的一切,都能够让他失态,甚至为之疯狂!
他定定地看着沉忻,从苦中品出一丝甜味,笑道,“没有万一,我已经承受不起了”
不管她到底是不是,他都会前去一探究竟。因为,他们已经错过太多了。
曾经他也以为,她不会再回来。可她回来了,他们却擦肩而过。他暗自发誓,若是她还在,他绝不会放手!
沉忻放下了手。
苏木压抑不住心中的喜悦。
“沉忻,快,把那罐染料拿来!”
他说的是将头发染成墨色的染剂。以染料制成,再将其改良中和,就能够掩盖他一头白发了。
沉忻急忙拿了过来。
苏木坐于镜前,沉忻不甚熟练地为他梳头。
看着镜子里憔悴的自己,他心中百感交集。只几年,他就已如此憔悴了?从前不甚关注自己的容颜,但今日仔细一瞧,他竟生出了一丝危机感。那日的张氏之子,以及她曾经的竹马傅立明,模样都不必自己差。以这副残破的身子,自己用什么和她在一起?
随着沉忻一层层的涂抹,他的头发慢慢恢复了黑色。
“一梳梳到底,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
那日出嫁时,她没有家人,他便躲在房梁上看她。那请来的婆婆和蔼可亲,面带笑意,为她梳头。他听的入迷,差点掉下房梁。要是给人知道新郎官就在房梁上,他不知会多少人背后笑。
想到这,他笑了。
下一秒,她死在他的剑下的画面又映入眼前。这些日子,只要想起这段记忆,他就彻夜难眠,肝肠寸断。更是觉得自己仿佛忘了什么。
她会原谅自己吗?
问出这个问题后,他也没有答案。刚刚扬上的神采又暗淡了下去。
又或者那人不是她,那他应当如何?
镜中的自己已全然恢复黑发,沉忻悄然退下。他知道,此刻他需要一个人,静静地释放自己的情绪。
山间宫殿若隐若现,立于云端,气派巍峨,大气而华美。楼阁林立,其巧思和做工无不令人感叹,实在妙哉。
群山陡峭,其下山路蜿蜒而漫长,难攻宜守。傅卓亲自为群山赐名,统称归一山,寓意天下归一。而后山则是被一层厚厚的雾掩盖着,听闻瘴气遍布,毒物众多,寻常人去,便是有来无回,是以无人敢往。
此刻,傅卓便在后山的祭坛处,身后无疆一众人恭敬地立于两侧。
“这凝魂灯,究竟要如何驱使,至今尚未破解”
无疆恭敬地拱了拱手,说道,“国师神通广大,何不求助于他”
傅卓背手而立,眼中却丝毫不掩算计,“此人,不可信之”
“若是让他掌握了其中诀窍,未免不会反客为主”
他的眼睛猛地盯上无疆,显然是话中有话。无疆明白,这也是在警告她。警告她和她的族人,只可依附于她,而不可自立疆土。
“还是陛下深谋远虑”
众人退下,只剩下傅卓与无疆。他第一次如此认真地端详了无疆的脸庞,一根手指抬起她的下巴。这是一张秀气的瓜子脸,眼角却带着倔强和英气,骨子里的叛逆和异域的风情恰好地融合,让她既有汉族女子的柔美,又兼具深邃张扬的五官。
无疆似有所感,后退了几步。傅卓却步步向前。
谁会愿意和一个老头子睡觉呢?
“陛下,我这就为您找个女人来”
“怎么?你不愿意”
他挑了挑眉,“想想你的族人,即已上了这条船,可就没有回头的路了”
“不要!”
一声尖叫过后,傅卓放开了她。
“朕不喜勉强”
无疆瘫坐在地,眼中满是慌乱和不知所措。
但她一向聪明。跟随傅卓,凭他的大男子主义,他绝不可能让她为官从军。因着太子吊着一口气活着,册封郡主、公主的机会更是微乎其微。属地视她们为叛徒。如今,似乎确实只有这条路可走了。
她别无选择。
无疆缓缓站起,颤抖着为他宽衣解带。
帷幕慢慢拉下。
大婚那日,天还没亮春晓就起床梳洗,宫女们为她穿上一层层嫁衣。只觉浑身疲惫,毫无笑意。
手持一柄团花镶金坠穗圆扇,指甲猩红,嫁衣在大红的毯子上慢慢展开,她体态修长,毫无惧意,大方而舒展,一双眼睛冰冷而毫无情意,裙摆缓缓展开,逼人的气势扑面而来,宛若一朵沾了血的玉兰之花,清丽中带着妩媚。
她缓缓走上台阶,却在走了一半放下团扇,扭头向后望去。
台阶下,众人跪在两侧,不敢抬头。丝毫没有人发现她停了下来。她笑了,眼中却毫无笑意。
多么可笑。
春晓想起了许多。她的过去,那些痛苦的、孤独的、愤怒的、快乐的,一一在她脑中走马观花般过场。但此刻,那些都不重要了。
她又望向台阶上,傅立明在殿前站着,看见她望着自己,就要往前走去接她,却被玉溪拦下。这是不合规矩的。
傅立明只好朝她笑,大力的挥舞着手。
这是她第三次出嫁,可没有一次,是她心甘情愿的。她曾经与他梦寐以求的婚礼,事到如今,也变成了毫无食欲的残羹冷食。他们就要成婚,可她只觉得浑身冰冷。
是啊,无人可以依靠信任。不知是她太可悲,还是这世道本就如此,让人寒心。
她扯出一抹笑,团扇掩面,走上了台阶。
号角声齐吹,旗帜飘荡在空中,大大的越字十分刺眼。傅立明悄悄地看着她的脸色,在黑压压的无数双眼睛中,牵住了她的手。
春晓没有反抗。
众人的“千岁千岁——千千岁”,他毫不在意,反倒扭头附在她耳边。
“春晓,你不高兴吗?”
春晓扭过头去看他。她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他心智不全,却能察言观色,如孩童般纯真。倒比原先的他强了不止多少倍。
傅立明傻傻地笑了,他喜欢春晓只看着他的模样,这让他感觉自己在她的眼中,往好的地方想,说不定还在心里。
她摇摇头。
他若一直如此,春晓尚能强迫自己与他共处,但若是傅立明醒来,她还真不知道如何面对他。
而从远处看来,则更像夫妻和睦,温柔相对的和谐画面。
这刺痛了远处一人的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