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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林九 也愿化作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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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决和北离先前交战势同水火,但底下老百姓的日子还是要过,商贸往来从未阻断。
腊月,位于南决北部的聚来镇飘起十年难遇的大雪。
天气恶劣,还要找门路办理从南决去北离的身份牌,叶星辰等人只能找家客栈稍事休息。
沈篱篱迷迷糊糊地被魏洛礼拉下马,她现在脚冻得跟冰坨子一样失去知觉,只能靠着体能迈着步子。而叶星辰则抱着昏迷不醒的风灵绝走在前面。
南北客栈的老板是个女人,乌黑的头发用三根筷子绾在脑后,穿着利索,说话也是爽利,瞧见来人,圆盘子的脸上带着热情笑:“客官打尖儿还是住店?”
“开两间房。”
老板娘笑着为难道:“不好意思,今儿客满了,也是运气,就刚一个客人退房,如今只剩下一间……”话音未落,手里就被塞了一锭银子,瞧着有四五两。
叶星辰道:“一间房就一间房,我们住了。”
老板娘只迟疑片刻,让人带着客人去楼上房里休息。
等四人上了楼,小二搭着布巾靠近:“老板娘,这一个大人,一个少年,再带上两个半大点的孩子,挤着住一间房也不知道怎么想的?”
老板娘举着银子观摩半天,心满意足地丢进柜盒还上了锁,缓缓道:“有钱能使鬼推磨,他们就是铺地板睡觉都不关老娘的事儿。再说,那男人步履之间很有章法,一看就是个高手。咱们得罪不起,更何况……”
小二:“何况什么?”
老板娘脸上笑意加深:“男人瞧着不修边幅,但能出来是个美男子。”
小二心底啐道:死了男人,守寡才不过三年,瞧着好看的男人就走不动道了!
老板娘又问:“小宝回了吗?”自从相公死后,她一个女人靠着攒的积蓄开了这家客栈,唯一牵挂也就是这个儿子。偏偏这讨债鬼是个皮猴子,没看住就到处乱窜,给她找了不少麻烦。
小二应声:“回了。”顿了顿又说,“老板娘,林九也来了。”
听到这名字,女人原本放松的表情忽然凝重起来,很是不屑地冷哼一声:“来这就是喝酒,没地方给他睡觉,若是醉了就丢到柴房里去。”
“得嘞。”
过不知道多久,外间风雪大了。
古代的房屋没有现代的房子结实,客栈装修简陋,他们这房间又在西面,总觉得有什么地方老窜风进来,寒意肆虐能浸透到骨子里。
沈篱篱冷得不行,只能坐到床上去。房里就一张床,靠在她旁边的是风灵绝。风灵绝安静极了,几乎睡了一路。是以两个女孩子挤在一个被窝里倒也不嫌挤,反能互相取暖。
这会儿叶星辰并不在房内。他将三人带进房里就嘱咐魏洛礼看家,他要外出办些事。
颠簸一路,这一刻难得清闲,魏洛礼坐在桌前正在看书。
书面上写了四个字,凝霜剑法。
这是叶星辰的绝学,如今传给了魏洛礼。
离开南决都城后,沈篱篱本想拐弯抹角地从魏洛礼口中套取一些信息,谁知这少年对她根本不设防,当然也可能是她单纯的孩子外表欺骗了他,再加上她还是叶星辰的女儿。
师父的女儿,总不可能有什么坏心眼,是以这一路上,魏洛礼对沈篱篱建立了极高的信任度。沈篱篱问什么,他更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魏洛礼告诉沈篱篱,自己是三年前被叶星辰捡回去的。那会儿沈篱篱才四岁多,去哪儿都有丫鬟跟着,确实没怎么出过房门。
而魏洛礼也和沈篱篱差不多,叶星辰收他为徒以后,他有了自己院子,平时除了练功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两人没见过面很正常。
沈篱篱:“那你当初救我,怎么能一下子就认出我?”
魏洛礼道:“其实我见过你,那时你六岁,你让人找了工匠来给你做秋千。我看见,你坐在秋千上笑得一脸灿烂。”
回想那个午后,有阳光从墙头折射下来,晒在小姑娘毛茸茸的发髻上,魏洛礼露出憨憨的笑容来。
可一瞬的,他又悲伤起来。
那样的沈篱篱像极了曾经跟他相依为命的妹妹,可是妹妹没有熬过那个冬天,死在了乞讨的路上,如果不是叶星辰,他也活不下来。
他感激师父的恩情。
这一路上,师父对南决公主风灵绝照顾有加,而魏洛礼则更喜欢开朗懂事的沈篱篱。
魏洛礼又道:“你走后,我去看了。那个木凳做的粗糙,我用小刀给磨好才走。”
沈篱篱恍然大悟:“原来是你磨的,我说怎么摸起来圆润了许多。”
魏洛礼眼睛都亮了:“你觉得好吗?”
“好呀,我很喜欢。”
“那就好。”似乎得到肯定,魏洛礼仍觉得不够地说,“以后你想要什么都可以告诉我,我能做的就帮你做。”
“好啊。”沈篱篱难以拒绝这样的善意,尤其是对她有救命之恩的魏洛礼。
这些时日相处下来,沈篱篱也有点明白,为什么叶星辰会选魏洛礼当自己的徒弟了。
除了天赋、人品不错外,他的身上还有一股耿直的傻气,很像射雕英雄传里的郭靖。
郭靖能够成为大侠,魏洛礼也一定可以。
至于现在四人的境况,沈篱篱也略知一二。
最主要的原因是,当初领兵攻打北离的成安王叛变了。
那日宫变之时,为了牵制叶星辰,趁他不在府中,成安王派出杀手血洗叶府。
沈篱篱是叶星辰女儿,就算没死,日后也恐怕会成为要挟叶星辰的把柄,好在魏洛礼来得及时。
最后,先帝被杀,临终托孤,叶星辰只好带走风灵绝。
宫变几乎颠覆了整个南决的格局。
风灵绝的叔叔成安王问鼎帝位。他表面整肃朝堂,愿以公主之礼迎回流落民间的风灵绝,可暗地里不知道派了多少杀手企图致他们于死地。起码这一路,他们就换了好多条小路。
而要彻底摆脱追杀,他们只能尽快离开南决,进入北离境内。曾经被荣华富贵包围的南诀公主,竟然要去北离才能活得下来,说起来还真是讽刺。
入夜,叶星辰还没有回来,不巧的是,风灵绝发起高烧,睡梦中还在说胡话。
即便掌握现代的救急知识,沈篱篱一个孩子也没办法行动,而且这时候时代发烧极有可能出人命。公主不能有事,魏洛礼只能出门去请大夫。
又过了差不多一个时辰,沈篱篱又饿又冷,还得照顾跟她一般大的风灵绝。也不知道哪个缺德的人点了一锅骨头,后厨的香味都飘到沈篱篱嘴边了。
她肚子咕咕叫一边还吸着口水,一边看着瓷娃娃一样的小公主风灵绝。想象她的脸颊是个大桃子,自己两口就吃完了,假象的饱腹感让人近乎绝望。
沈篱篱期待叶星辰和魏洛礼赶紧回来,可还没等到人回来,风灵绝就醒了。
她盯着自己,缩脖子时露出怯生生的眸。
风灵绝这几日惊心胆战,除了身体原因外,闭上眼就看到那些人闯进宫里杀人的修罗面孔,看到一张小女孩的脸,倒是放松了许多。
其实这半个月,她知道身边都有些什么人,但虚弱和赶路的疲乏让她几乎没怎么开口说过话。
沈篱篱友好地冲她微微一笑,酒窝甜甜:“我曾经见过你的。”
风灵绝眨了眨眼。
沈篱篱:“南决中秋宫宴,我跟着父亲偷偷入宫。那会儿你就坐在你父皇旁边,拿着一只特别大的东海宝珠。”她说着比划了一下,“那是我见过最大的宝珠。”
那会儿,人人也都说,风灵绝是南决先帝最喜欢的小公主。
风灵绝难过极了,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宝珠被摔碎了,而且我再也回不去了。”
“不会的,人只要活着就一定能去想去的地方。”
沈篱篱伸手,笨拙地也用袖口去擦风灵绝脸上的泪,袖口是粗布做的,把她细嫩的脸蛋擦得红红的。
“疼。”风灵绝疼得皱眉。
沈篱篱收手,有些不好意思:“对不起,我给你找点水洗洗吧!”
房间里有水盆,沈篱篱迈着小短腿走过去,她想来做事亲力亲为,一点都不矫揉造作,伸手拿毛巾浸水拧干,小心翼翼地给风灵绝擦脸,问她:“你多大了?”
风灵绝小声回:“六岁。”
沈篱篱微笑:“那我比你大一岁,你放心,阿爹不在,我保护你。”
风灵绝仰头,看着这个比她大了一点的小姑娘,交托信任一般轻轻抿唇颔首。
“你饿吗?”
风灵绝扁嘴,有些难过地点头。
“你在这里待着,我去弄点吃的。”
门口就是走廊,透过窗户能看到外面的景色。
客栈虽然地处偏僻,但投栈的人不少,小二在前门忙活,没有注意到沈篱篱。
她个子矮,弓着身子走,又有柜子遮挡,一时还真没人发现她。
后厨的胖厨师正在外面洗猪骨,等了好一会儿,他才去离开,看样子是去茅房解手。
好机会。
沈篱篱猫着腰偷溜进去,目光在旁边食材里好一顿找,生肉、香辛料都不能吃,外头天寒地冻什么也吃不了,但案上碗里还放着一块黄澄澄的东西,飘着阵阵香气。
沈篱篱要去摸,旁边有人道:“别动,那是他刚炒好的猪油。”
她吓了一跳,回头看看还以为人回来了。
“这儿呢!”
沈篱篱目光下移,看到灶火旁边坐着个半大点的男孩,看起来十岁左右。
他嘴角叼着个狗尾巴草,稚气清秀的面容上俱是不羁与潇洒。他的衣服很脏,脸上也是脏兮兮的,但五官的锐利并未被遮盖,就像一把即将出鞘的宝剑。
男孩就坐在那儿,一手拿着一根长长的木棍,手臂放在曲起的那条腿上,打量沈篱篱一眼,冲她笑了一下:“哟呵,同道中人。”
他站起来,那木棍被他一晃,轻轻地顿在地上,沈篱篱下意识回头看向门口。
“放心,他现在不会回来,我给他下了巴豆。”他似乎很自然地说出这句话,一点没有为自己做了坏事而羞愧。
沈篱篱看向他,才发现少年比她高了半个头。
他很悠哉地低下头,用木棍从热度未尽的膛灰里扒出两个芋头,看看沈篱篱,他顿了顿还是把其中一个递给她:“吃吗?”
沈篱篱咽了咽口水,接过来连连道谢。
等男孩掰开冒着热气和香味的芋头,她都没动。
男孩:“你怎么不吃?”
沈篱篱道:“我还有个妹妹,我吃了她就没了。”
挠挠头后脑勺:“真是麻烦,你跟我来。”
两人趁着夜色偷偷摸摸去了旁边的柴房,柴房里堆满了柴火。沈篱篱看着男孩驾轻就熟地扒开墙角的一个坑,从里面又掏出两个生芋头,很显然这里是男孩的秘密基地,专门用来藏东西的。
男孩:“趁着那胖厨子还没有回来,赶紧把它烤好。”
沈篱篱说了声“谢谢”,又道:“这些芋头都是哪儿来的?”
男孩看她一眼,理直气壮:“我偷的。怎么了,你看不起我偷的芋头?”
沈篱篱摆手:“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其实我有钱的,我爹出去了,我饿得不行才过来找东西吃。所以,我不能白拿你的芋头,等他回来,我让他给你钱。”
“不用。”男孩摆手,“反正也不是我的东西,就当做好事了。而且你以后也不一定能找到我,我四海为家,四处漂泊,要不是这个大雪天,我也不会待在这里,可能过几天我就要走,也可能明天就走。”
沈篱篱:“我叫沈篱篱,你叫什么?”
“我?”男孩换了个角度叼起狗尾巴草,随意而不羁,“我自小吃百家饭长大,睡破庙而活,未曾有过姓氏,更无人给过姓名。不过前几天我想了个名字,我这人不过生来空空去也空空,我给自己取姓司空,也愿化作长风,一去不归,所以我叫司空长风。”
沈篱篱两个芋头没拿稳,吧唧一下掉在了地上。
“你说,你叫什么?”
“司空长风。”男孩纳闷得看着她,“怎么,不好听?”
怎么可能不好听呢?这可是以后名扬北离的雪月城三城主的名字,也是日后赫赫有名的枪仙。
沈篱篱表情僵硬:“挺好听的,以后就叫这个吧。”
谁又能想到如今这个枪仙还是个四处讨生活、偷东西果腹的小乞丐?她也不过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他却愿意跟她分享自己的食物,还给她找生芋头吃。
沈篱篱对他莫名有些好感。
柴火堆叠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司空长风下意识地挡着沈篱篱面前,警惕地看向那边。
沈篱篱从他的的肩膀处偷瞄到柴火堆下面坐起来一个男人,看起来邋里邋遢的,似乎酒醉未醒。
男人打了个哈欠,双眼微眯瞥向他们:“大半夜的不睡觉,小情侣还躲到柴房来幽会了?”
司空长风蹙眉:“你胡说八道什么?”可惜他还是个男孩,说话实在没什么气势。
男人起身没看他们一眼,出门就碰到从茅房回来的胖厨子。
胖厨子在外面瞧见他,嘲讽道:“我还以为谁在柴房说话,原来是你啊林九。”
被叫做林九的男人跟胖厨子勾肩搭背:“走,咱们再去喝两杯?”
“喝什么?骨头还没有拆呢?”
“这么晚了,哪儿有人点菜,我藏了一坛西凤酒,别说我不喊你。”
酒瘾作祟,胖厨子嘻嘻一笑:“成。”
两人去喝酒。
司空长风拉着沈篱篱往厨房溜去,帮她把剩下的芋头烤了。
火光映在沈篱篱的脸上,热乎乎的。她忽然道:“刚才那个叫林九的大叔,是不是早就知道厨子要过来,所以帮我们把厨子引开了?”
司空长风不说话,他心里门儿清,但还是继续烤着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