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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必须开始搞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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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发潮,整个房间如同泡软的饼干,墨汁般的黑暗里,椭圆形的小小舱窗缀着几颗星星,那光芒燃不起来又熄不灭,她知道月亮在窗户的上方,但她看不见。
舟一在床上辗转,她想,明天去找点活干,一定把钱凑齐。睡不着,用手去摸墙上一颗颗的柳丁,发锈的红,好像亚丽的眼睛。
突然,走廊里有脚步声,一深一浅,像是重锤和轻锤轮番击打一般,接着一声重物坠落的巨响。她悄悄开了一个门缝,发现有人倒在了走廊上。
她小心地踱步过去,用灯去照他的脸,竟是白天救了她的乞丐,他晕倒在走廊里。这时,外面突然嘈杂起来,像是一群人在追赶,有人喊了一声:
“这边。”
她有直觉是来找他的,于是用力将他拖回房间,塞到床底下,她假装睡着了躺在床上。
脚步声近了,有人敲门,她揉着眼睛去开门,一位巡逻队的络腮胡先生问:
“有看到什么人吗?”
她睡眼惺忪地说:
“嗯?我.....睡着了。”
巡逻队员推门而入,强光让房间亮如白昼。
“我要搜查一下。”
房间太小,就一桌、一床、一柜,根本没什么隐藏之处,被发现就一起被丢海里喂鱼了,她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此时外面突然传来毛骨悚然的尖叫声,巡逻队员立马转身冲了出去。
危机解除。
她烂泥般瘫软在床上,正准备放松一下,一个矫捷的黑影从床底蹿出来,野狼般扑到她身上。
她平躺着,他骑在她身上,锋利的匕首抵在她的脖颈,随时要将她剖开似的。
她想到那条在甲板上被剖开的鲸。
渐渐适应了黑暗的眼睛,又一次和他近距离四目相对,他的轮廓在暗中如同落日后的山丘。她的目光像涂了油一般在他的面目上滑动,沿着高耸的鼻梁滑至鼻尖,来到生裂的唇谷,她像一位滑雪的旅人。
然后她的眼睛定住,失了焦,像是望向他身后的虚空,外面的风刮了起来。
那一瞬间,她觉得死了也好,又想到吕丽,又觉得不忍,两种复杂的情绪在她的眼波中流转,如同寒流和暖流交汇,鱼群如蝴蝶翩翩。
看见了面容,她知道他要杀人灭口。
他机械般举着手,手里的匕首反着光,如银鱼一般。
他静止不动,像是过了一万年一般,他突然抖动起来,身体某个部位剧烈地疼痛起来,如同一个操控他的摇杆。
他突然放下匕首,冲出了门外。
她依旧静静地躺着,风也停了。
一夜未眠。
太阳升了起来,她像睡在晨光的摇篮里一般,慢慢被填满。
她也明白了日记里的:
“唯一的幸运是太阳从身边升起来。”
她是没有组织的自由编工,而和她住一起的邻居多半是有工会的,早早就出门上班了。
舟一来到一层的事务处,招人的长工和等待的人混在一起,还有大大小小的告示牌,贴着招人的告示纸。
上次出猎的船队找散户织工修网,他们比工会那边廉价些,但那报酬微薄,杯水车薪,舟一早就放弃了。
还有招清洁员、机械师的,双方为争价吵得面红耳赤。她的目光漂移到金色框的悬赏栏,悬赏任务按报酬从高到低排列下来。
锁定了第二十项:八厘米的黑寡妇卵,报酬刚好是八银月。
因为其它任务看起来都过于离谱不可能完成。居然还有暗杀别人的悬赏,这么光明正大写在这里好嘛!这不就变成明杀了嘛?!
选定了这个任务以后,她慢慢往回走,听到路人都在讨论昨晚的事。
“听说昨天黑刀帮都出动了,巡逻队抓了三个,放跑了一个。”
“就该把他们千刀万剐,无恶不作的人渣!”
“听说还有巡逻队员在抓捕中牺牲了。”
黑刀帮,船上的恐怖组织,某拉登一般的存在。
舟一心中一紧,她又想起昨晚的面容,想起触碰到的他手的热和匕首的冷。
她刚来这个世界,对黑刀帮的概念仅陷于日记和只言片语,那样模糊不成形的仇恨。她想起他救了她,又想起他放了她,身上顿时乍寒乍暖的。
她加快了脚步,不小心迎面撞上一个小书童。
“对不起。”
她心不在焉地说。
殊不知那小人儿稚嫩的眼中闪过稍纵即逝的狡黠。
当务之急是去书阁,找一找黑寡妇的攻略,这个世界,彻底贯彻了知识付费,去书阁找资料按小时计费,还要搜身。书只能装在脑里,不许抄录。
权力的垄断是由信息差带来的。
那书阁建在第二层,富丽堂皇地好像宫殿。
“如果有天堂,那里应该是图书馆的模样。”
博尔赫斯看到这说不定激动地从地下爬起来。
穿过布满石雕的拱门,吊顶是一整块类似敦煌那般的壁画,书架奢靡到连里面都布满了雕刻。类似于古代在鞋底雕花的繁工之最。
城堡似的长窗户长得像蛇信,上窗是镶满宝石般的彩色琉璃,下部是透光的白,下面像是在摘采日光,上面像是在烹饪日光,玻璃都做了多层加固。
这里可能是船上唯一平等的地方了,一二三等公民都坐在一起。
速度 速度 速度
舟一只想尽快翻阅,时间就是金钱,每小时三个银星呢!(1000银星约等于1银月)
黑寡妇 d类危险物
体长五厘米至二米,也有目击者称二十米,真假不详。生活于深海底土壤,有可伸缩口器,以吸食鱼类鲜血为生。长期食土壤内微量元素,重金属在体内沉降,形成金卵,有较高的商用价值。
捕获方式
黑寡妇半年蜕一次壳,蜕壳后没有保护的角质层因此无法承受深海水压,会游至浅海待壳长成。船队捕猎大型生物时,形成的血海红潮会吸引黑寡妇。
其余资料见c区书库。
c区书库太贵,她去不起,她已经心满意足了。
她刚准备起身离开,兜里掉出一个纸团。
展开是“下午三钟,负二废工厂e区307西南门。”
什么时候塞进来的?她回忆了起来,是那个小书童吗?她心里一惊,还好搜身那个大爷醉醺醺的没搜出来。
这时,人群窸窸窣窣起来,像是一堆低音乐器的合奏,书阁禁止交谈、喝水、化妆(怕粉落在书页上)。
是谁在顶风作案?
一抬头,发现一极尽俊美之人。
“向都督怎么来了?他们要看书不是有人帮他们取吗?”
“应该是很难找的书,所以亲自来了。”
那守门员回光返照般站起来向他行了个礼,突然又泄了力,像只红丹丹的醉虾摊在扶手椅上。
是他。
日记里反复被提及的他。
原主人的纸片人般的偶像。
死前最想见的人。
日记里没写,但从之前邻居的非议来看,她知道自己大限将至,冲过去找了他,做了很出格的事。
换得“不要脸”的红漆泼在她门上。
不过他应该已经忘记自己了,舟一想着。
这时,拿着书的向晖突然望了过来,朝这边移动脚步。
撞进一汪满载着落花的溪水里,那眸子是眠在春绒上的白狐盖满纷飞的花瓣,就着融雪的箫、折木的琴和鸟雀的曲,将那浓情、微醺和绮丽整盘端来。
那对桃花眼,像是被勾勒过许多次的,重叠深浅,颇有造物主炫技之嫌。
而他缓缓走来之时,仿若纷纷飞花就着他的眉宇、额发一齐散开。他的面容如同一口井,她慢慢跌入、陷进去。
他坐在了她的对面,她愣了。
他小声地说:“你还好不?不好意思啊,守卫以为你是袭击的恐怖分子,所以攻击了你,你没事了吧?”
周围人望着这一桌目瞪口呆,这是......怎么回事?
向都督这是在......逮捕通缉犯?
看那女人一脸惊恐的表情,似乎这猜想有可能。
向晖见她不说话,笑了一下,说:
“其实我们之前见过的,在很小的时候,大概几岁吧,我们还一起玩过叠石头的游戏,后来我妈把我拉走了......我记得你的头发,那时候就长到了脚踝,瀑布一样......”
她不知说什么,只觉得自己被议论声架了起来,像是一个被行石刑的囚犯,墙上的时钟咔呲一响,指向十二。
她猛地站起身。
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
向晖脸上浮现几丝泡沫般的惊愕,很快便压下去,像水面无波一般,又镇定自若地翻阅起书籍了。
周遭围观的人倒是彻底平静不起来了,那个淡金色长发的神秘少女,即将成为娱乐小喇叭的播报热点了。
舟一:我只是到点了,再坐下去就要加钱了,没钱我会被驱逐的......
但是她很快担心,没有跟他解释就没礼貌地打断他冲出来,他会不会记仇,不过想想,记仇又如何?她不过是一粒尘土,面目和众人混淆得难以分辨罢了。
出了门,她回想起他和煦又柔和的表情,又想到,他那种人不论做什么都像是巡视领土、关爱子民,如同德高望重的人派发廉价的慈悲一样。
以前的舟一,多像一个捡起骨头的狗,不断抬头朝高高的城墙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