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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银月 银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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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挥了挥头散去这些念头,当务之急是赶紧加入船队,完成悬赏任务。她再次回到事务所,船队招人有专门的店面,门前有高槛,三磕六拜的规矩多得很。
就是喜欢搞拜师这一套。
好不容易走完流程,那老师傅座位椅垫得高高的,猛地丢了一句:
“把你的证函给我看看。”
舟一猛地一抬头,道:
“这个还要证?”
“你是来捣乱的吧?送客。”
舟一像被拎小鸡一般提了出来。
出了门,一个梳着油背头的小伙凑了过来。
“姐,怎么了?”
舟一还是懵的状态,机械般回了句:
“出海要证?”
“当然要了姐,你想搞证?那你就着对人了,我是这里的小黄,都叫我黄头,专门搞这个的。”
他眼睛浊浊的,却像那过于乌黑的染缸,浓得盘出亮光。
舟一半信半疑地跟在他后面,两人拐了几拐,路渐荒凉,人烟也冷起来。
“到了,跟我来。”
那屋子杂得像五金店、修理厂,油瓶、纸壳、铜剑和机器堆在一起。
小黄翻找了半天,说道:
“得了,在这里了,你叫什么名字?”
“舟一。”
“喝粥的粥?”
“船的舟,第一的一。”
“这名字好,霸气。”
小黄拿起那棕色小本,用用尺子比划了着进行裁剪,打开颜料盘开始画封面,又用毛笔在本子上写着。
姓名:舟一。
“办个初级证吧?”
说完写上:初级专业技术海域渔猎手。
写完拍拍手,盖了章递给她。
“成了。”
舟一翻开,那歪扭成草书的字,段落一会儿并拢一会儿分开的,封面的油漆未干,章也盖歪了。
虽说是□□,但这也太假了吧,这只能糊弄鬼了吧?
“你是在开玩笑吗?”
“姐,我干这个二十多年了,从不开玩笑,你看这成堆的本子,每年都从我这儿出几百本出去。”
“但这也太假了。”
“你是初级证,他们不会仔细看的,检验官那边给条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政策是政策,现实是现实。老百姓也要吃饭,出去搞活他们也不太管,死了自己担就是了,何况姐这名字这么霸气,运气好着呢。”
舟一不语。
“姐,我是干这行的,从小也只会干这行,全部家当都在这了,你还担心我跑掉?出了问题您直接来找我麻烦就行了,都不用你找我,我直接提头来给您谢罪。”
一顿天花乱坠之下,舟一浑浑噩噩地付了几个银星。
“姐,我这还有一些二手装备,上一次出海的人剩的,又便宜又好使,你要不要试试?”
“出海还要自己准备装备,不是船队准备吗?”
小黄憋不住笑了。
“你说这话,像是第一天来这世上的。”
谁能想到,从某种意义来说,自己的确是刚刚降生于此。
“大概多少钱?”
“两个银月。”
“银月还是银星?”
“当然是月啦。”
把她内脏在黑市上全卖了也不值两银月吧。
那银星是四芒星的形状,银月是一弯刀,浮雕肿胀的巨眼,一根长长的匹诺曹般的鼻子。难怪那街头歌人昼接夜倒地唱着:
不要功不要情,只要弯月铸成银。
舟一这才知道,那什么劳什子日记不是什么圣经,里面夸张、隐藏以及白日做梦的成分比比皆是。
比如上面写的:
“我想跟船队出海,亚丽死活不让,我们大吵一架,我不明白这种谁都能去的东西我为什么不可以。”
她想问问原来的舟一,你确定这是谁都能去的东西?这是你能刷的副本难度?
由于日记的错误引导,她感觉自己刷银月的方向好像找错了。
正郁闷着,她提着些鱼泥给亚丽送去,她现在正卧在温亚医馆里的小隔间里住院。推开门,那狭隘地如同棺木的房间十分洁整,透出一股与自然衰败抗争的人工的生命力。亚丽垂目坐在一滩雪般的床布上,像是打开八音盒的开关,放出囚禁于中的珐琅的人偶。
她的长发像是沉睡着垂下,如同一块带着火星余焰的等待复苏的柴,面目在夕阳的稀释下流淌,一半晦暗、一半绯红,她抬起眼睛说:
“哟,想起我来了。”
“不好意思,今天忙了一天,刚刚才来看你。”
“给我点水烟草。”
水烟草,顾名思义,是一种烧起来和烟草相似的水草。虽然船的顶层温室有种正版烟草等植物,但那究竟不是她们能负担得起的价格。
“温易嘱咐过了,千万不能给你。”
亚丽于是偏过头,不再言语了。
假舟一和她认识不过两天,却好像已经很多年了。也许真的舟一把感情不仅仅留在记忆里,还种在直觉里了。
舟一坐到了她身旁,用那把海木气垫梳轻轻打整她的头发。舟一看见她床上摆了一张织了一半的网。
“怎么学起织网啦?要跟我抢生意啊。”
“腿废了,换个饭吃了。”
舟一沉默了一会儿,问:
“亚丽,你喜欢出海吗?”
亚丽的平躺下去,阳光降落把她的眸子烧成烙铁,她说:
“我喜欢,有人说出海报酬多但危险,是不得已而为之。但对于我不是这样的,只有在海上的时候,我不再是亚丽、不再是三等公民、不再是地下室里圈养的牲口,只有在那里,上位者也会葬身鱼口,绸缎绫罗也会裹尸,互相轻视、彼此妒忌的人们牵手站成一线,只有在那一刻我感觉到对自我的尊重,只有那一刻我感觉掌控了自己的命运。”
“好的,我知道了。你放心,你是因为给我赚药费才出海负伤的,我绝对把你的腿给治好,让你以后被风吹个够。”
“你怎么突然说这话。你是不是瞒着我在干什么非法的活?”
舟一笑了笑,说:“绝对没有。”
绝对保密。
日记里那一句:我们彼此约定,永不抛弃彼此。
太阳整个落下,世界如同彻底熄灭的火盆。
晚上走回家的时候,舟一才想起,被塞进兜里那个莫名其妙的纸条,这不会是什么地下组织的接头暗语吧?她感觉不妙,急忙把纸扔进海里。
第二天走廊里吵得像打仗一般,舟一拉开门,看到走廊里在售卖什么东西。
之前咒骂舟一的那个麻花辫女人,双眼哭肿得像蜜桃,她男人上次出海时死了,自己昨天又被新人挤下了工会,失去了经济来源。
只见她操起一巨型剪子,一咬牙把两个辫子绞下来,眼泪啪哒啪哒断了线。
那个驼背并鹰钩鼻的商人,老得看不出岁数了,说:
“好啦,五百银星。”
“不能多一点吗?”
“够多了,一般就几个银星。”
头发卖钱?这主意不错。于是舟一走了过去。她将散在后背的长发拢至胸前的一边,问那商贩。
“你看我这头发你要吗?”
那麻花辫见了舟一,笑着说:“小狐狸精来了,怎么你也要卖头发?没了头发怎么勾引人。”
那商贩眼珠一转,脸上一惊。
“怎么改主意了?磨了你一年了你都不肯卖,你可算想通了。”
舟一一惊,想不到这长发是原主人极尽珍爱之物。就算病到弹尽粮绝也不肯割舍。
“多少钱?”
“我还是上次那个价,三个银月,不能再加了。”
“银月?”舟一诧异得愣住了。
一旁的麻花辫女人更是吼叫起来:“凭什么?我的才几百银星,她的有三个银月?”
望着麻花辫扭曲的脸,商贩淡定地说:“品质不同,她那头头发应该算全船最高档的货了。况且,许久以前就有顶仓贵族预订了一头这样的金色假发了,定制的当然不一样。”
还在说着,舟一快刀斩乱麻般割下头发,就像切下一匹油亮泛光的金色丝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