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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人傀 钢板 果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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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光火石之间,那乞丐如弹簧般飞跃起来,破烂的披肩如披风般扬起,降落下来,稳稳罩住了周一,她感觉自己被一圈坚实的臂膀圈了起来,接着身子一轻,被抱着闪到一边。
慌乱中她近距离瞥到那乞丐布满污泥的脸,俊美得像天神的雕塑。那触目惊心的红疤将脸一分为二,如同垦过的田埂。
那乞丐救了她,将披风盖在她破掉的衣服上,立马站起来,望向远处一铁制的旗杆,想把它拔出来做武器。于是他朝旗杆跑去。
亚丽早已无缝接到了舟一,拉着她跑向远处。
人群骚乱,这里不乏像亚丽这样身手敏捷的猎手,但一是事出突然没有反应过来,死而复生十分诡异,二是他们的武器刚刚登陆时已被巡逻队搜走,这鲸实在过于巨大。
于是他们疏散着人群,先观其变。
哪知这鲸不走寻常路,成“s”形乱蹿,人们不知它的路线,来不及躲闪,人踩着人,哭声、撕裂声此起彼伏,又有些许人中招了。
舟一发现,那鲸像是死的,又像是活的,头和尾巴是被动地甩动,像是肚子在驱动它。
它的肚子一鼓一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挣扎一般。
里面传来像指甲扣黑板那般尖锐的声响,又像是几重奏一般。
舟一突然愣住了。
她好像,听得懂这声音的意思。
以前她做动物饲养员的时候,同事常常说:
“感觉你不像人类,和他们是同类一样。”
她撇撇嘴,说:“没错,我不是人。”
同事连忙道歉:“没有骂你的意思,就是感觉你能懂得它们的一切想法,真奇妙。”
现在,她来到这个世界,没想到自己已经能弄懂它们的语言。
那声音是几个生物的呼喊声叠加在一起的,它们在说着:
“水,我要水。”
舟一环顾四周,甲板西南角有一晒海水的装置,水蒸发以后沿着上面的棚流到水槽里,海水被进化成淡水,下面留下白花花的海盐。现在水还未完全蒸发,那雨棚如伞一般,从外面到水池里留有一定的缝隙。
那蒸发池子由于地势高,许多人躲在了上面。
舟一立马挥手,对着那边的人喊道:
“下来,快下来。”
人们不为所动,反而挤得更紧了。
“它要过来了,快下来。”
话音刚落,那鱼已经朝池子冲去。许多人站不稳,栽倒在池子里。
护卫队终于飞驰过来,他们与巡逻队不同,身着更为坚实的护甲,他们举着鱼叉,将叉子伸插进鲸的血肉中。那鲸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似的,用力挣脱,那肉翻涌着撕开,肉条仿佛彩带般挂满全身。
饕餮盛典。
那鱼叉是特制的,底端系有绳子,绳子另一端有钉子,像趸船一般。他们把叉子插进肉里,钉子钉在甲板上,鲸就被固定住了,与把船固定在岸上的方法如出一辙。
那鲸仍在挣扎,大有挣脱之势。
突然,一位穿着靛蓝衣服的人冲上了鲸背,手持一大砍刀,划开了鲸的脊背,他经验十足,就像切开果冻那样顺滑。
靛蓝制服是二级军官的专属。
从鲸的破裂处像爆浆般涌出好多内容物,流在甲板上,它们像吸了水肿胀的透明的雨衣一般,叠在一起。
那是人傀。
人傀,是一种类似水母的半透明生物,可以看见它浅色的内脏,因为吸饱了水后大小和人差不多,形状和人相似,所以被称为人傀。
它没有任何用处,唯一的作用就是手指切下来,晒干,可以当套来避孕,用的时候泡一泡就行。如果渔人撒网捕上来这个,都要骂一句太晦气。
当这种吃浮游生物的东西,生命力十分顽强,就跟泡一泡就复活的沙漠玫瑰一般。而人齿鲸有和牛一样反刍的习惯。吃到猎物先装进大胃里面,抽时间返到嘴里嚼碎,再送到小胃里消化。
这只人齿鲸吞了几只人傀,他们在大胃的胃酸里奇迹般活了下来,没来得及消化这只鲸就被捕杀了。
死了几天的鲸,上岸时把胃囊破了,十几只人傀迅速复活,开始在它身体里作妖,造成了鲸复活的假象。
“原来是人傀啊,我用脚都踩得死。”一旁的猎手说。
大哥刚刚害怕得发抖的不是你吗?
人魁被冲到甲板上,失去了血水的滋养,脱了水,失去了生命力,干巴巴地像薄纸一般。
闹剧结束了。
等人群平复下来,开始有乌泱泱的哭声,闷闷地、却不绝断,那是遇害者的亲属。
甲板上一片狼藉。
亚丽的衣服透出血红色。
她满不在意地说:
“哎,伤口裂开了。”
“受伤不早说。”
“哎,船上猎鱼时受的,登岸时本来已经好了,刚刚又裂开了。都是小事。”
嘴硬,但身体已经已经很诚实地软下去了。舟一只好扶着她去医疗舱。
亚丽说:“伤口不痛,倒是待会儿又要花钱让我心痛。”
“闭嘴,休息一下。”
舟一扶着她走路,她望向乞丐那个方向,发现他已经不知所踪了。
吕丽问她:“对了,刚刚你怎么预判到它会冲向蒸发池。”
“我也不知道,一种预感啊,灵感啊,天才的直觉什么的。”
“说人话。”
舟一打算暂时隐瞒她会通语这个能力,于是她说:
“我听见那声音像人傀,人傀不是极度喜欢水吗?”
“不错呀,小脑瓜子发个烧还变聪明了。”
一等公民,穿着黄色衣服的船员赶到了,训斥负责甲板巡逻的巡逻队队长。
“怎么回事,几个人傀搞成这样?”
看来有人要被罢免了。不过最惨还是那些庶民吧。
如果说行驶舱是船的大脑,医疗舱就是船的心脏。生老病死,都浓缩在这个格子里了,人世间的事,像被煮干了的浓汤。
医师是三等公民里最高等的存在了,有些出名的甚至可以比肩某些二等公民。当然,她们挂不起这个号,只能来到那个见习医师破败的小房子里。
医师叫温易,以前和亚丽住在同一个婴儿舱里面,对床。不过没有“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的情谊,他是一位小财迷。
圆形的镜片后面一对斯文败类的双眼,人也轻缓得像羽毛一般,江湖人称:树懒医生。
他给亚丽检查了一下,说:
“伤倒是没什么,但是你腿骨那的钢板断了。”
“滚!”
“凶我干嘛,又不是我弄断的。”
“你给我安的劣质钢板,才几年就断了。”
“姐,当时是你腿断了,没钱安钢板的,我才想办法给你搞了这个便宜材质的。”
说完,温易还春风般笑了一下。
“当初为了安这个劣质钢板,已经倾家荡产了。”
“看在我们多年的情谊上,便宜两个银元,八个银月吧。”
“我一个子都没得了。”
舟一说:“我回家看看,还有多少银月。”
亚丽意味深长地望了舟一一眼,说:“你为了治疫病,钱早就烧完了,哪还有余钱。”
三人皆沉默不语,外面吹起哀乐来,冗长又低沉,应该是为了纪念甲板上的遇难者。医室的水龙头没扭紧,一滴一滴砸下来,脆生生的,像一口一口、不痛不痒地咬着人。
亚丽说:“我们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