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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底舱 人齿鲸 红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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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岁 未婚独居酒鬼
经常被人发现烂泥般趴在栏杆上,如同被插在烧烤架的叉烧。
第二天在寒风销骨中,完好无损地醒来。
叶思语自嘲般笑笑,“好像也没人把我捡走。”或许是自己在两性市场上连像牲口般入场的资格都已没有。
但是她在单位的风评比她的烂醉还烂。
“她是一个私下玩的很开的人。”
听到同事的评价,叶思语不过撇撇嘴,让他们说,反正他们也不能把自己开掉。她在一家动物园当饲养员,凭借自己与动物之间与生俱来的亲和力,再凶恶难驯的野兽在她面前都像渴求奶嘴的婴儿。
如果她说,她买酒只不过为了把它们“排排坐”由高至低排列起来,像琴键的乐符,把贮满酒的家变成水晶宫一样。
肯定没人信她。
她其实只是喜欢一个人在小酒馆独酌,或者在家里自助。这样日日买醉的生活方式,也没有人提醒她。因为可以提醒的人已经不在了,她很早以前就是一个孤儿了,连催她婚的人都没有。
塑料袋在沙发上干瘪着,她发了烧,咳嗽了好多天,但她还是给自己满上一杯伏特加兑汤力水,她坚信酒精能杀毒消灭病菌。
干了这杯,让世界变成篝火堆边手拉手跳舞的小人儿,一起摇摆吧。
这一觉睡得好沉。
等她缓缓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好像待在一个半地窖的木桶里面。
“我不会已经成为酒仙了吧。”
她捏捏自己,又扣扣墙壁。一切比真实还真实,有着梦境所没有的触感和纹路。
她起身望向墙壁的铜镜。金色长发如瀑,立体的面部骨骼又兼备了东方的秀美。
海木的桌子上有一带锁的抽屉,钥匙还插在锁眼里,里面有好几本厚得像砖头的日记。
“搞错了,重来。”
将头重重撞向订满柳丁的拼接木板墙,狠狠吃疼,像是掉进旋转酒杯里的蝇虫。白得几近透明的额头如透色的纸板,淤青如颜料般晕开。
回不去了,那就将计就计吧,反正也没有比她以前的人生更差的了。
事实证明,对于人生手里的发牌,只有更烂,没有最烂,翻开日记发脆的纸页。
她现在这个身体,名唤“舟一”,本子里三张照片,父亲、母亲还有一张她和红发少女的合影,看样子她是一名混血儿。
“他们说,捡到我的时候,有一条大船刚刚沉没,我在一片碧波上安静地飘着,一只小船托着我,襁褓里有父母的相片。妈母说:刚好有多余的奶水。”
“我要是还学不会编织,可能就要被卖到负四舱的酒馆了。”
“因为想少出两银星的钱,污蔑我编的网有漏孔,踩在我的裙子上,开始打我,向晖副督救了我。”
“向晖今天穿了白香槟的衬衣,我感觉他在人海中看了我一眼。”
“夜里有人鱼的歌声了,一开窗,它就进来了。”
“甲板上好多人起了红疹,负船舱已经被封起来了。死去的人丢到海里,巨齿鲨跟在船后接食,泛起血腥的波澜。”
“我开始发烧了,但是药太昂贵了,亚丽说她出海帮我挣药钱。”
“想最后见向晖一面。”
“我应该是鱼不错的食料。”
那字体歪歪斜斜如蠕动的蚯蚓,她看了一会儿便头晕眼花,只挑拣了最近的日记和几页因为经常翻阅而沧桑的纸页。
总之,先出门看看。
通过日记得知,舟一是一名编工,主业是修补渔网,偶尔会为三等公民织麻布衣服。
现在她所处的世界,海面升,陆地沉,除了喜马拉雅山顶那一块陆地以外,周遭均被蔚蓝海水覆盖包裹。人们吃住、生产、娱乐、繁衍都在巨轮上,她所在的船名为:
降赎者—Ek—sfr05
船员为一等公民,军队为二等,其余劳作者被称为三等公民,即为“下舱者”,硕鼠般生活在阴暗潮湿的小格子般的底仓。她本也生活在下舱,因为她是编工需要晒网,便破例和其他工人蜗居在了一层靠甲板的小格子里。
“可以看到太阳在我身边升起来。”
日记里这样写到。
舟泊推开发潮而有些变形的门,面前有两部楼梯,一梯狭隘陈旧,通向阴冷黑暗的底层,一梯金龙般盘旋而上,但上了锁。
过道窄如羊肠,有许多和她类似的的小房子门,她看到自己的房子门上用红漆涂了字。
“不要脸” “狐狸精”
舟泊正疑惑,隔壁推开了门,一位编了两个麻花辫的女人从家里提出一桶垃圾。
麻花辫见了舟泊,叉着腰笑起来。
“哟,小狐狸精起来了,怎么没把你烧死呢。”
她的声音过于洪亮,走道里的小格子都复苏一般,张开了花瓣似的门。
热闹得像是看猴戏一般。
过道站满了人,开始对她指指点点。
“就是她发疯似的跑到向都督那边。”
“不知道发什么骚呢,每天涂香抹粉的,真觉得别人会看上她一个编工。”
“不是说她染了疫病吗?怎么感觉人已经好了。”
舟一感觉自己的关节被恶意钉死了,全身动弹不得,此时忽然传来一阵沉抑的钟声,一时间天地、房柱、墙壁和器具都为之共振,那音节粘连重叠,为无谱之神谱,像是天国的喃语那般令人肃穆。
那些攻击她的编工突然变了脸色,笑着挤到狭隘的过道里,簇拥着冲到甲板上去。舟一被推攘着也出去了。
外面有海风和红日。
一时间甲板上乌压压盖满了皮屑般的人,一队穿着铅削般笔挺制服的巡逻队正维持秩序,他们手持一个底部带数字滚轮的印章,有人要冲上甲板便滚动一下,改一个数字,在人手腕处盖一个章。
5134丙,这是盖在舟一腕处的红印,数字代表次序,丙代表三等公民。不一会儿她听到巡逻队拉起封条,对后面的人说:
“人已经够了,再进就要失衡了。”
她猜想这是为了维持船的平衡,后面被拦住的人无不失望地叹息尖叫的。
忽然,海面传来的铺天盖地的声响淹没了一切,甲板室欢悦的、扬旗的、拥抱的人群像是沸水的气泡一般扑腾着。
舟一望向无垠苍茫的海面,在巨物威严的压迫感下,几片白浪像切割大海的手术刀一般,那是排列成“v”字的船队正向它们驶来,那旗帜由米粒大小逐渐扩张,欢呼的音浪也翻着跟头越跃越高,身边的号角声、婴儿的哭声如石子抛进了深潭,一切音响都被淹没、吞噬、融化,婴儿就在她一米不到的地方哭喊,她却只能看见孩童张大又闭拢的嘴。
降赎号为了防止外敌入侵,船身做了特殊的工艺,外舰极难自行登船,需要主船上的特殊吊机将它们一一吊起来。
首先上来的是领舰,金光闪闪不输主船,它单独登陆并有人把守,捕获的猎物也是保密的。接下来按照排列等级,余下的小船也一一吊了上来,在简单地检查完猎物后,人群围了上去。
甲板上像展览一般铺满了形形色色各类渔猎,有食用的,也有潜鹿、水马等变异种。有人捕到了珍稀的宝石鲟,一家三口抱在一起喜极而泣。
空手而归也是一种喜讯,活着就是最大的希望。
之前站在她旁边抱着婴儿的妇女,脸上挂满了木然的表情,和她丈夫同船队的人拍着她的背,在安慰她,那婴儿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突然嚎啕大哭起来。
舟一不忍心看见这惨案,便往前走,甲板上铺满了用来除腥臭的水瑛草,很多人商贩开始坐地起价、就地还价,吆喝声不断。
这时,一位乞丐打扮、身着破布的吸引了她的注意,甲板上很多这种乞丐,捡一些没用的鱼肺和水草,或是帮人搬运货物。
但这位乞丐身形修长,脸上一大块红疤,虽然刻意佝偻着背,但感觉他生来挺拔但被强行压弯了腰一般。
那乞丐对目光很敏感,很快发现了舟一的注视,回望了过来,舟一感觉身上一冷。
舟一突然感觉有一只凶猛的野兽从她身后扑过来,来不及躲闪,她被紧紧禁锢住,接着,闻到一阵极好闻的香气。
她转过头,撞进一对娇妍艳丽如红日般的眸子里,那火红的长发如火焰般蓬勃有力,仿佛有着自己的生命一般。
这是,夹在日记里的照片上的人。
日记里写的,她的姐妹,也是仅存的、相依为命的亲人—亚丽。
亚丽紧紧抱着她很久,像是要把她勒断似的。
接着,亚丽将舟一的袖子捋上去,那些疫病的红斑已经淡得几乎透明了。
“真是奇迹,就这么好了。”亚丽说,“以后不要再吃那些来历不明的便宜食物了。”
舟一点点头,她还不知道两人以前是怎么相处的。
“我能活着回来,也是奇迹。我们遇见人鱼了,船员带的水狗突然口吐白沫,我们赶紧捂住了耳朵。隔壁船离得太近了,我们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一个个跳下水死掉。这次什么也没捕到,下次又要出海了。”
亚丽抽了根烟,说:“回来的时候我还在想,没捕到渔猎怎么给你买药,不过你还在,这就是最好的事了。”
“我这次发烧,脑子好像烧坏了,很多事情忘记了,你要提点一下我。”
亚丽白了她一眼,说:“你没发烧的时候也经常犯迷糊。”
两人正聊着时,舟一发现不远处的那个奇怪的乞丐变得更奇怪了,他的四肢摆出一种猫科动物受到惊吓时的戒备状态,舟一顺着他的目光,看见他正紧盯着一只人齿鲸。
形如巨船,状如房宇,齿如石阶,是生命的温床,口为鱼居,肉为鳗食,肠为草土,胃为酒窖。
因为长着和人一模一样的牙齿,被称为人齿鲸,是一种小型鲸类。这种生物的肉是酸的难以下咽,但腐化后流出的酸水有保鲜的作用,所以他们常常把它的肉割下来放进冷库里,当作保鲜剂保鲜其它肉类,因此在冷库里放久了的食物会沾上此肉独有的酸味。
如果运气好,在它肚子里开出沉香,那就赚大发了。
舟一有一种错觉,她感觉这人齿鲸刚刚好像动了一下,但是这鲸头上捅了个大骷髅,尾巴也被剔得只剩骨头,已经没有活着的可能了。
突然,那鲸开始震动起来,像是被拍打的鼓面一般,正在人群发愣时,突然猛地向上蹿,像是突然学会直立行走一般,木棍般竖在甲板上,甚至遮挡住了半边太阳,投下一轮巨大阴影。
甲板上扇起一阵飓风,木板吱吱作响,那光秃的尾骨
因为支持不住巨大身体的重量,开始开裂,骨片乱飞,鲸身又猛地栽向地面。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有几人来不及躲闪,被它压成肉饼,血花在地上绽开。
人群这才反应过来,开始逃窜,因为这是低等级的e级渔猎区,巡逻队几乎都在高等级那边看守,一时间顾及不过来。
突然,人齿鲸贴着地朝舟一这边俯冲过来,亚丽身手敏捷扯着舟一,往边上闪开。由于太紧张,舟一崴了一脚,加上身上衣服布料本来就差,衣服被亚丽扯破一块。
等亚丽回过神来,手上抓着的已不是舟一,而是她衣服的布料。
舟一正瘫坐在地上,鲸朝她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