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过处》無二三

18、第 18 章 舍风月

　　因为轲峥，这个春节显得十分忙碌。

　　他一半的精力放在食品厂，核定产量，审批年会，拜访当地的政府领导送节礼，基本每回出去都要拉着冼嘉禾一起。剩余的时间爷孙三个就忙着准备过年，还挺有仪式感，就连年夜饭的菜单都讨论了几轮，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爷临时抱佛脚，开始钻研菜谱，冼嘉禾也只得跟着研究那些花里胡哨的菜式。

　　爷爷也挺乐，每天跟着忙，就连三月和十二似乎也都感受到了过年的氛围，上蹿下跳的凑热闹。大年三十的晚上，整个院子里都被香气包裹着，托浮着。夜色也被那大大小小的满院灯笼映照得火红，电视里放着春节联欢晚会，主持人是几张老面孔，字正腔圆的播音腔说着主持串词，某个小品逗得台下观众阵阵欢笑，在国泰民安、国运昌盛的主题升华下，台下爆发雷鸣般的掌声。

　　当一众主持人结束倒数，外面也响起了此起彼伏的爆竹声。轲峥点完礼花跑回冼嘉禾身边，在四射的火光和声声巨响中对他大声喊，新年快乐。

　　爆竹声声除旧岁，桃花镇迎来了新的一年。

　　冼嘉禾家亲友确实不多，正月里走动的亲戚也就那么几家，轲峥跟着冼嘉禾一起叫人，很快跟大家就都混熟了。轲少爷向来大方，节礼每人一部新款手机，怕亲戚们觉得贵重就说是年会礼品采购多了，又说在这桃花镇一直承蒙冼嘉禾关照，相处这么久已经跟家人一样了，聊表心意希望大家别嫌弃。

　　一番说辞下来，亲戚们收得也开心，轲峥如今家务都干得贼溜，撸着袖子忙进忙出，又是沏茶唠嗑，又是哄逗小孩儿的，比冼嘉禾还忙，俨然这个家庭的一份子。

　　唠得多了，大家也都放下了局促，叫他小轲。

　　几个姑婆心疼冼嘉禾，难得看到对他这么好的朋友，忍不住跟轲峥讲了很多冼嘉禾小时候的事情，讲他父母如何双亡，讲他小时候受到过的欺负，讲他那时常常跑到爹妈的坟头睡觉，讲他爷爷曾为了他拿着刀到学校叫嚣，为他出头。老人家心善，说得几度抹起了泪，说这孩子实在命苦，又难得这么一片孝心，他爷爷年岁大了身体不如往年，他就回来照顾，一待就是几年。别的年轻人都在外面，只有嘉禾就这么守在在这镇子上。

　　说话的那个姑婆大概觉得自己说得多了，有些失礼，将更多的倾诉欲收了回去，只长长叹了一口气，絮絮念了一句，这孩子，以后怎么办啊。

　　轲峥一直安静的听着，他感觉胸口闷疼。

　　亲友散去后，冼嘉禾收拾打扫卫生，爷爷大概是累了早早歇着了。轲峥看着那个高挑纤瘦的身影独自忙碌着，他忽然走过去用了很大的力气抱着冼嘉禾，将头埋在他的颈间。

　　冼嘉禾推了下没推开，感觉身上的人不太对劲。

　　他放下手中的抹布就那么静静地站着，过了一会儿感觉到脖颈处一丝温热，他轻轻拍了拍轲峥的背，问，“你，怎么了？”

　　轲峥就那么抱着他，环抱着的手臂又收紧了些。

　　很久之后，轲峥没头没脑地说，“冼嘉禾，你跟我去北京好不好。”

　　“你和爷爷跟我一起去北京生活吧，我照顾你们。”轲峥说话的时候有些微微的颤抖，冼嘉禾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这么说，但自小心思细腻的他自然分辨得出一切外在的同情。

　　毕竟，这种东西在他生活中，不新鲜。

　　他贴在轲峥后背的手顿了顿，又轻轻拍了拍，然后放了下来。

　　冼嘉禾没说话。

　　话说出口没有回响，轲峥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唐突，甚至感到有些羞愧，这话像是小孩子过家家，放在两个成年人身上，不合时宜。

　　轲峥终于抬起头来与冼嘉禾对视，小声地说，对不起。

　　冼嘉禾微微笑了一下，摇摇头，说，没关系。

　　这之后轲峥将身上所剩不多的少爷习性也都收起来了，扫地刷碗浇花儿，甚至把院子里的秋千都加固了一番，还“深谋远虑”将往后家里可能会用到的东西都买了回来，冼嘉禾眼看着轲峥将一间客房堆成了仓库。

　　开学前夕两人一起去学校做开学准备，轲峥去了趟校长办公室，出来的时候看到冼嘉禾正经过小操场，早春的阳光虽然并不太暖，但洒下来金灿灿的，冼嘉禾穿着白色的羽绒服迎风走过，既干净又明朗。

　　轲峥挥了下手，喊，冼嘉禾。

　　冼嘉禾闻声望过去，看到台阶上的人后粲然一笑，然后在阳光下朝着轲峥跑了过去。

　　两人一同朝宿舍走去，冼嘉禾喃喃说，“又是新的一年了。”

　　“是啊。”轲峥微微仰头环顾了整个校园一圈，“新的一年了。”

　　冼嘉禾忽然驻足，就那么注视着轲峥，眼神温和又专注，像是能把人看穿。片刻后他以同样温和的声音开口，“还不打算告诉我啊？”

　　轲峥微怔了下，看着面前平静的人，随即坦然笑了笑，“很明显吗？”

　　冼嘉禾也笑了下，回身继续向前走。

　　轲峥一个大步跟上去，用胳膊撞了撞冼嘉禾，“你这个没良心的，我要走了你怎么没点反应。”

　　冼嘉禾说，“那我应该要什么反应？”

　　轲峥皱着眉一手揽在冼嘉禾肩上将人锁住，手腕向下又扯了扯他胸前的领口，“嘿让我看看你这个心是什么做的，养只狗跑了主人都得难过好几天呢，我这么大个帅哥要走了你竟然不痛不痒。”

　　冼嘉禾嘴角弯起一个弧度，这人总能跟狗沾上边，自己还挺得意。他转头看着轲峥，悠悠地说，“因为狗跑了是意料之外的，而你走，是意料之中的。”

　　轲峥认真地看着冼嘉禾，对望了片刻又笑了笑，“冼嘉禾，你说话好有智慧啊。”

　　冼嘉禾抬手一个肘击，轲峥捂着胸口闷哼一声另一只手却没放开，他将人又揽紧了一些，转头低声说，“我就说，你还是舍不得本少爷。”

　　做完学校所有的准备工作已经到了下午，回到家冼嘉禾先到厨房做饭，谁都没有再说起这个话题，像往常一样吃完饭收拾完就分别到洗手间洗漱，然后又坐在客厅一起看电视。

　　播放的是一个航拍纪录片，冼嘉禾回到桃花镇后几乎没有什么机会走出去，所以有时候就跟着航拍镜头看一看锦绣河山，他喜欢旅行，他知道远方有很多风景，可他在这桃花镇一待就是几年。

　　他依旧会被那些壮美画卷吸引，只是内心不再澎湃和激荡，就静静的看看，然后满足于院里的夕阳和晚风，竹影和桃花，享受着和至亲的平淡四季，他希望爷爷长命百岁，他觉得一直就在这里，挺好的。

　　电视播放像是背景音，他思绪飘着，一帧也没看进去，轲峥倒是一直挺认真的盯着屏幕。

　　“干嘛老看我。”

　　轲峥忽然转头，对上冼嘉禾的眼神。被抓个正着的人下意识呃了一声，“你不是一直盯着电视吗，怎么知道我看你。”

　　轲峥不再打趣，他看着冼嘉禾，恍然认真的样子看起来近乎深情，轻声说，“过来。”

　　冼嘉禾原本坐在另一头，听话地坐了过去。轲峥先是掏出车钥匙，“这车留着你开，平时方便些。”然后又掏出一张卡，“这是油卡，充了足够的钱，你加油用这个。”

　　冼嘉禾只听着，不说话。

　　轲峥继续从口袋里掏，又将一张卡放到桌上，“里面存了些钱，你留着备用，密码你生日。”

　　冼嘉禾看着这三样东西，说，“还有吗？”

　　沉默了半饷，轲峥说，“冼嘉禾，对不起。”

　　冼嘉禾伸手轻轻将三样东西拢在手里，像是感受它们的温度，又像是在咀嚼某一种意料之中的答案，最后他说，“没关系，轲峥。”

　　这两句话，它们各自说过两遍。

　　轲峥走的那天冼嘉禾去送他，两人都默契地没有说话，直到进站之前两人站在人潮中，轲峥故作轻松的张开双手说，“来，冼嘉禾，给本少爷再抱一下。”

　　周边熙攘嘈杂，冼嘉禾轻声说，好。

　　他刚靠近轲峥的双手就环抱过来，扎实的力道将他重重的圈在怀里，这个拥抱并不持久，最后松开前他似乎听到一句，好想带你走。

　　“走了。”轲峥挥了挥手，刚迈出两步却又突然转身过来掐了把冼嘉禾的脸，“果然是个小白眼儿狼，回去开车注意安全。”

　　冼嘉禾依旧淡淡的站立着，不见波澜。

　　轲峥笑笑，旋即认真地说，“我会想你的，冼嘉禾。”然后走进了人群中，这一回没有再回头，高大的身影一步步往里走，最后消失在冼嘉禾的视线里。冼嘉禾站在原地，目光望着一个虚无的点，过了很久才回神，然后大步返回了车里，关上车门的那一刻他猛地闭上眼睛，攥着双手仰头靠在座椅上。

　　可眼眶还是极速的濡湿了，睫毛黏在一起，他依旧用力地闭着双眼。但随着胸口的剧烈起伏身体已经开始止不住的颤抖，最后他索性卸了力，一瞬间如同抽空搬瘫在座椅上，不再控制地抽泣了起来。

　　嫌这样子太过狼狈，他趴伏在方向盘上将脸藏在臂弯，许久之后肩膀的抖动逐渐平缓下来，直至一动不动如同睡着了般。当他抬起头来再重新坐直，脸上已然恢复了清傲的神情，他淡然的启动了车子回家。

　　学校没有再来新老师，新的一学期除了少了个轲峥，没什么太大不一样，冼嘉禾依旧每天备课上课，宿舍也恢复了最初的安静，仿佛轲峥不曾住过这里一样。

　　桃花镇依旧是桃花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