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苍山雪》Tulnukas

30、第三十章

　　苍山，掌门所处的青天殿内，一名满脸怒容的女子正大步前往苍山掌门仰至的洞府内，步步生风。她一身明媚红衣，长相极为艳丽，如同花中之王牡丹。她似乎和掌门极为熟稔，一脚踹开洞府大门，声音饱含压抑已久的怒气：“仰至！如今这魔族是越来越猖狂了，不夜之城昨日被魔族侵袭，竟然放火烧了一半的城！你知道他们用的是什么火吗？是用魔气点燃的火！岂有此理！他们是不是终于憋不住了？哼，仞天这畜生，是打算完成诛天的遗愿吗？就凭他！老娘也有十几年没动过手了，看老娘不打得他回去找阿母！”

　　“华韶，冷静点，昨天才因为阿止的事情晕厥了，今天这样发火，你也不怕再晕过去一次。”仰至正蹲在地上照看花草，眉眼看上去波澜不惊，“仞天韬光养晦这么多年，为的不就是诛天吗？魔族对诛天有多崇拜，你也不是不知道。欢欢快回来了，我们还要和她商讨一下关于接下来应对魔族的计划。”

　　华韶美眸一瞪，可怖的气压从她身上散发出去。华韶咬牙切齿：“你说他为何执意要去？我还以为他放下了，原来竟然是我太天真了！真是气死我了，他就当真如此狠心不成？！罢了！我不多说，每每想到这件事我都恨不得亲手杀了仞天！当初他们不就是为了原瑞继承给阿止的弥仙血脉才留着原瑞的尸骨吗？偏生阿止又是极为重情重义之人，怎可容忍最是厌恶魔族的原瑞的尸骨一直待在不死国不见天日？！气死我了，当真是阴险狡诈的小人！”

　　话音一落，华韶呼吸便微微急促起来，仰至无奈地摇了摇头，没说话。等自己缓过来了，华韶也冷静下来了，她一个转身，看向了远方。远方白云围绕着山尖，似是留恋，却不想离去。华韶忽而把声音放轻了：“仰至，你不难过吗？欢欢一回来，就要面对这种事情。对自己昔日同门拔刀相向，甚至有可能自己都要为这场灾难付出自己的生命。”

　　“……”仰至手一顿，随后又再次摆弄起花草来，只是声音有着几乎察觉不出的颤抖，“难过又有什么用？这些年，仞天的手下不知道在暗地里做了多少事，我们就是想抓，也抓不到。何其狡猾啊？利用无辜百姓，牺牲了那么多的人。你看，怀家也为了自己，供奉诛天。怀扶九和原瑞为此付出的，还不够多么？”

　　顿了顿，仰至站了起来，负手而立：“不过我相信阿止，不仅仅因为他有一对嫉恶如仇的父母，还因为他本来就是个善良的孩子。我知道，他的眼睛全都告诉我了。我可以向你保证，就算是死，他也不会沦为仞天的傀儡，你的徒弟不会丢你的脸。”

　　“我在乎的不是这点脸面！”华韶急忙否认，她好像回想起了什么，向来坚强的华韶长老此刻却有点儿彷徨，“我对他很愧疚，我总想给他点什么。我想对他说，不要每天挂着笑脸，总算是不开心，也总是挂着笑脸。我不知道他是如何养成了这幅性子的，我甚至不理解他的想法，总是阻挠他去夺回父母的尸骨。就算因为他我被撤下长老职位，也是我该得的。仞天肯定不会简单地给他，我怕……”

　　“……”

　　三日后，飞舟抵达剑宗苍山。秦玦和宓欢下了飞舟，洛瑕却不打算多待，临走前，他笑着对宓欢颔首：“孩子，你们之间的生死契绳并没有断掉，但是生死契绳是根据主人心意而来的，羁绊越深，越是能引发共鸣。如今这样看来，你和他，已然缘分尽断了。上古生死契绳没有那么多的秘密，只要不在乎，契绳便会随风而去。只是当再次产生羁绊时，它还会再回来。”

　　“……”宓欢一愣，随后向洛瑕颔首，微微鞠躬，“多谢前辈。前辈一路小心。”

　　宓欢带着秦玦来到了苍山山脚下，那里早有弟子等候。走过去这一路上，秦玦不安地频频侧目，可不管如何，他愣是没从宓欢身上看出一点儿不对劲来。宓欢脸色平静，好像什么事也没有。但宓欢越是如此，秦玦内心也就是越难受。

　　苍山弟子见宓欢和秦玦，上前一步，抱拳作揖：“小师姐，欢迎回来。掌门有请。天命阁少阁主，请。”

　　秦玦心怀不安地和宓欢跟在弟子的后面，一同去见那所谓的苍山掌门。苍山向来低调，其掌门仰至也是能不出苍山就决不出去。武林大会或者竞武比试苍山也极少参加。秦玦从未见过仰至，心中略微忐忑。但……
　　秦玦还是担心宓欢，又看了过去。此刻，他们正走过一条小道，此处草木生长旺盛，清新气味扑鼻而来，稍稍安抚了秦玦躁动不安的心。或许是看出了秦玦的内心，那名领路弟子回首笑道：“少阁主不必忧虑，掌门是个好相处的人。我给你打包票，因为这是怀师兄……”

　　弟子的话戛然而止，只见他似乎极为尴尬，看也不敢看宓欢就猛地转身。秦玦心中也是一惊，连忙看向宓欢。可宓欢依旧神色自若，不见任何波澜。
　　见此，秦玦内心五味杂陈，不知道该如何诉说。

　　她真的不在意了吗？道心……真的稳固了？可这是好事啊……但是为什么，他会觉得那样悲伤呢？

　　好像现在站在这里的，不是他的好友宓欢。
　　是一个工具。冰冷的工具。

　　来到了青天殿前，已有一名女子在门口等着，只见领路弟子上前作揖，乖巧喊她华韶长老。秦玦也就入乡随俗，和宓欢一同喊她华韶长老。
　　华韶并不多话，只是招了招手，于是秦玦和宓欢也就和华韶一起进去。殿内，花草树木数不胜数，一派自然之景，开在墙壁下的花朵被风轻柔吻过。看得出来，这里的一花一草被人细致打理过，可见此人对花草的喜爱之情。

　　华韶把二人领到了一处较为偏僻的房间内，外头看起来并不起眼，内里却别有洞天。

　　里面占地面积很大，中央一块巨大的水镜，晶莹剔透，美不胜收。流光潋滟而宛转，四周皆是点燃起了璀璨夺目的光柱。里头琉璃如水，恍如历史长河，是天光云影，散落人间。白壁如雪，长阶不尽，带着好运之意的花纹各处飞舞，极为美好。
　　秦玦从未见过如此别致的地方，一时间略微傻眼，忍不住赞叹了一声，引来了一声轻笑。秦玦连忙看去。

　　水镜面前，一个人站在那里。他神色平淡，却又好似和这地方融为一体，气质相近。他嘴角边带着柔和的笑意，对秦玦和宓欢招了招手。

　　等走近了，秦玦才发现水镜这里不止他一个人，另一边的水镜也站着好几个人。秦玦谁都不认识，此刻又忍不住焦虑起来。

　　“少阁主，今日一见，果然继承了当年阁主的风采，估计以后也是神魔大陆的一颗摧残明珠。”仰至对他轻轻一笑，好似春风拂面，顿时让秦玦心中地焦虑随风而去的一部分，“这是华韶长老，想必你也知道了。而这位则是舟逍长老，他待人友好，你不必紧张。而这位是如见长老，她很温柔，也不必拘谨。”

　　秦玦一一问了好，舟逍和如见也回应了他。

　　废话不多说，仰至指尖轻触水镜，水镜自指尖为中心荡漾出一圈一圈的水纹，随后，一幅幅画面出现在了水镜之中。战火，尸体，无助的孤儿，奋力求生的妇人，想要力挽狂澜的男人。一幅幅鲜活的画面一闪而过，一个个无辜的生命又一次逝去。

　　“魔族发展的地下势力已经到达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步了，据最机密情报，说是仞天会有一番动作。而他的一个主要目的，就是神迹之中的宝物。而仞天会挑选哪个神迹，谁也不知道。但是有一点是肯定的——”仰至的眼神落在了宓欢身上，“他会来找你，并且杀了你，欢欢。”

　　至此，宓欢似乎才有所反应，抬了抬眼皮：“嗯。”

　　华韶此刻接过仰至的话：“若是放任仞天如此发展下去，对我们都是不利的。虽然之前有数位大能联手封印，但仞天有很多走狗帮助他，如今在他们的帮助下，仞天也许不仅可以恢复，实力还会更进一步。所以，为了避免更多的伤亡，我们决定……”

　　“拿我做诱饵，然后杀了他？”宓欢的眼神落在水镜上，声音平静，却让所有人都沉默下来。

　　是的，宓家的能力令人忌惮。以仞天的性子，他可能会想要先来杀掉宓欢这个碍事的家伙。只要宓欢没死的一日，就永远对他是一种极大的威胁。如果沾染了她的血液，那么被沾染的那个地方永远不会恢复了。这样大的威胁，他们自然是想要以宓欢作为诱饵。但这样的后果，也是把宓欢置于危险之地，而且如果一旦失败……他们根本就不敢想象失败了的后果。

　　但是，这是迟早的事情。难道要先苟活这几日吗？如果再多拖延一日，会有多少百姓因仞天而受难？这个数字几乎是无法统计的。

　　“你觉得怎么样呢，小宓欢？”如见有些担忧地走了过来，轻声细语地问道。她眼中也带着不忍，可她却是有些害怕触碰宓欢。

　　秦玦担心地朝宓欢看去，宓欢颔首：“可。”

　　“这是众多门派讨论出来的结果，你能同意，我很高兴。”仰至看向了宓欢，眼底一闪而过一丝愧疚。

　　此刻，水镜突然一阵波动，把众人都吓了一跳。仰至下意识地护在宓欢面前，警惕地看着水镜。随后，水镜安静下来了，出现了一个人——黑发黑眸，此刻眼底闪烁着玩味的笑意——正是仞天。

　　仞天的突然出现引起了所有人的警惕，仰至更是直接凝诀，下一瞬，法术就能甩出来。仰至冷冷看着水镜的人，冷声：“敢问阁下贸然通信的目的是什么？”

　　“呵，我自然是来看看我要必须要杀的人了。”仞天冷笑一声，看背景，似乎躺在榻上，十分悠闲，“我懒得和你废话，反正也是无用功。我想，你们也猜到了吧？呵呵，我当然是为了——她。放心，我第一个造访的门派，自然就是剑宗苍山。哎，我可善解人意了，不仅联通了你们，还有其他门派。我给你三天时间部署。不过……游戏就是要势均力敌才好玩。我呢，来这里杀了她，其他的人嘛……呵呵，你知道的吧？屠杀人族可是我们的一大爱好，你说呢？还有另外的爱好嘛，当然就是毁了你们这群修仙者了。哈哈！仰至，你可得把她好好保护住了，若是落到了我手里……”

　　剩下的话，仞天没有再说，大手一挥强制切断了通信。

　　剩余的门派紧急召唤，迅速指定策略。

　　如今仞天的野心昭然若揭，他想要让魔族霸占神魔大陆的大部分地方。可一次性攻下是不可能的事，必然是要先占据好地方。有神迹的地方自然是一大好选择，而仞天则是要来杀了宓欢，这样他才能够完全放心。而第一个来的地方，就是苍山。

　　秦玦被分到了如见这里，负责守在指定的城邦内。其他的地点也均有不少人驻守，也放出了消息，让所有人不要随意外出，以防万一。联系各大城镇的城主，尽力配合。而最令人担心的苍山，也有不少其他门派的大能留了下来，负责和仰至一同合作，争取杀死仞天。

　　夜晚，宓欢站在院子内，一点睡意都没有。她望着虚空，不知道在想什么。她好像是知道自己的死期一般，已然什么都不在意了的样子。
　　回首她的人生，宓欢还觉得挺逗的。

　　当年仞天派人冲上她的家乡，亲手杀死了阿娘和阿爹，毁了她的一切。她只能匆忙而逃，最终遇到了同样流落在外的怀景止。那个时候，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好像在风雪之中，她找到了新的火焰。
　　她和男孩报团取暖，他们互相讲故事，那个冬雪飘扬的时刻，男孩会紧紧抱住她。目的不是吸取温暖，而是传递温暖。她不知道当初是怎样想的，现在她只知道，她好像很小的时候就喜欢怀景止了。控制不住自己地喜欢，却又因为使命而不得不放弃这种喜欢。如今仔细想来，当初讨厌他不过也只是对命运的厌弃，她要因为使命而放弃他，那就从自己这里开始，那就非常讨厌他。

　　如今，回忆里，少年一次次地凑上来，真是如同刀子在心上一般。后来少年也意识到了他的惹人厌，渐渐地，也就不再凑上来。

　　那次剑道比试，他们双方彼此淋漓尽致，终于给她机会能够正视少年的成长。只是如今的他，似乎不再是那个冬日里略微阴沉的男孩，而是笑容明媚阳光，一如三月旭日。只是，他不会像以前那样真正地袒露自己的想法，所有的一起，都被他拒之门外。

　　但是，她和他不一样。
　　她不会为了父母的尸骨投奔魔族，失去自我，失去尊严，哪怕惹得所有人的唾弃也要把他们的尸骨带回外面，而不是永远沉寂在暗无天日的不死国。

　　根据魔族的传统，若是不死国换了个统领，那么所有的一切皆是要推翻的。到时候，父母的尸骨将不复存在。怀景止无法接受这个结果，所以他义无反顾地前往了不死国，投入了那个深渊之中。

　　“在想阿止吧。”
　　突如其来的人声没有引起宓欢的丝毫波澜，她动也没动，眼神也不曾移开。仰至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这里，慢慢地走到了她的身边，也看向远方的风景，随后开口：“洛瑕跟我说，他稳固了你的道心，让你更能发挥出宓家应该有的实力。这固然不错，但我觉得，你是不需要的。我和华韶可是看着你们俩长大的啊，也算是很了解你们的吧？我相信你，你不会因为那是阿止就停止你的挥剑。但是可惜啊，怎么偏偏，就是你们两个呢？但是，放弃苍生吗？做不到的。宓家自苍生中诞生，背叛所有也不可能背叛天下人。但是，你毕竟是个人，任何该有的，都会有，从来都不会少。”

　　“……”宓欢静静地聆听着，随后，她开了口，“当初，他是怎么到霜凝之城的？”

　　仰至轻轻一笑：“你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