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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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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墙之上,风依旧是无情地吹着,其他魔族守卫皆是跟着他们离去,甚至连个眼神都不会留给宓欢和秦玦。魔族或许天生如此,冷血冷情。但是谁也不知道,千百年前的诛天是否也是如此。若当真如此无情,最初的时候又怎么会和伐仙一起创造这神魔大陆。他们皆是乘着飞舟离去,秦玦想要扶起宓欢,可怎么也扶不起来,身体颤抖。秦玦咬牙:“阿欢……你别这样,要……要赶快振作起来啊……”
他想去背宓欢,还没有动作,就听见一道叹息的声音:“可怜的孩子,遭人背叛的滋味不好受吧?如果当初……如果当初不交付真心的话,此刻就不会被伤害得如此深了啊。来吧,跟我走。为了避免你以后再被你的情感伤害,我们要稳固你的道心。而此刻,恰好是一个时机。”
秦玦猛地回头看了过去,只见一个老者走了过来,姿势形态都很普通,偏生那双眼睛令人无法忘却。在黑夜之中,恍若月光般纯净慈祥的眼睛,带着无限的悲悯。他走了过来,站在了秦玦和宓欢的身旁,指尖凝出一道光。光芒笼罩了昏迷过去的宓欢,也笼罩了秦玦和他。
“诶?您是……等等,欢欢的伤要不要先包扎一下!……”
“嘘。安静,我的孩子。”
石室内,火光乍起,照亮了这方冰冷黑暗的空间。秦玦一睁眼闭眼就换了个地方,却还是有些谨慎,他看着老者转身的背影:“您……您是洛大师?”
“是的,我的孩子。我很高兴你能认出我来。”老者头没有回,只是继续向着墙壁走着。
“您要去哪儿?阿欢她……她现在情况不太好啊!”秦玦有些焦急地询问道,想要追上老者,却又担心宓欢,而犹豫不决。老者回头,看了他一眼,道:“我的好孩子,你能够如此关心她,是她的福气。也同样是你的善良。我不会去哪儿,我还要帮她呢。请你放心,不过是做些预备工作罢了。——嗯,一抹香。听过吗?也许是没有的。呵呵,我也珍藏了许久呢。不过,能够给她用,也算物有所值。来吧,我的孩子。你能够把她放在那张石床上吗?”
石室温度很低,秦玦把宓欢搬到了石床上。宓欢肩膀的伤已经把血止住了,秦玦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怎么可能好得那么快?会不会是他看错了啊?秦玦想要上前检查一下,忽而一道声音打断了他的动作:“最好还是不要碰她,她现在的情况不稳定。——想知道为什么啊,因为她是宓欢啊。灵力是伤害不了宓氏的,能够伤害宓氏的,只有背叛了百姓的魔族。或者是宓氏自愿以血替心源,净化世间。因而他们对百姓全然没有怜悯之心,他们对宓氏也不会手下留情。灵力滋养万物众生,如何能够伤害到她呢?”
秦玦回头看去,老者手捧着一个香炉,正在袅袅生烟。香味已经弥漫,那是一种很奇妙的香味。秦玦说不上喜欢,也说不上讨厌。一闻,如同坠入深渊,但是却不绝望。接着空间开始扭曲,冰冷开始蔓延。但最后他甚至迷迷糊糊意识到,我本该如此的。一只手突然搭在了他的肩膀上:“你不需要这样东西,你也不能拥有这样东西。知道修无情道的代价是什么吗?”
秦玦诚实地摇了摇头。
洛瑕把香炉放在了石床头,宓欢的身边。宓欢本来是皱起眉头来的,随着香气的弥漫,她的眉头也渐渐舒展。洛瑕伸出一根手指来,从天灵盖落下,一路往下。白色光芒随着他的指尖划动,接着白光包裹住了宓欢。洛瑕满意地后退了一步:“接下来,就让我们看看,她到底能不能成功吧。”
“……为什么非要现在做?”秦玦神情有些复杂地看着洛瑕,问道。
洛瑕笑着瞥了他一眼:“当然是现在,如果不是现在的话,这颗心流逝的能量会越来越多。如果知道她的状况的人越来越多,那么能力也就会一去不复返——那么,你想知道修无情道的代价是什么吗?”
秦玦认真地看着洛瑕,一字一句:“会死,是不是?”
洛瑕颔首。
“没有人能够完全做到抛弃七情六欲,除了修无情道的人。但是啊,无情道这种东西,是什么呢?是捷径罢了。只不过,得道升仙的大门早已关闭,人们修炼也不过是榨干灵气。也许,这是唯一一个办法让人们不断意识到,我们是神的子民。步入红尘,才能获得神的祝福。假如连红尘都不曾入过,又哪来的祝福呢?没有祝福,如何能在这世间长时间地行走下去呢?这是不行的。神从未祝福过她,那么她就该早日化为聚星之河的星辰,不入轮回不问来世。而且,这儿也不一定有轮回啊。”
“早死?……”秦玦喃喃。
秦玦复而看向宓欢,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说:“那么,洛大师,您是否知道——为何怀景止要……背叛我们?”
“背叛?”洛瑕弯了弯眉眼,笑得慈祥,“忠于自己,便不是背叛。他只是跟着自己而已。你怎么能要求他永远和你交朋友呢?如何能要求他如何忠于正道呢?对于魔族来说,入魔又何尝不是他们的正道?这是他必走的一条路,哪怕众叛亲离也要走。那里有他很重要的东西,比性命、友谊还要更加重要。是什么呢?也许是一件物什,是可以观赏遥远的过去美好回忆的东西。可以是人精神的支柱。也许也是,一个遥远的思念。”
“思念?”
“也许我把它称为执念,你会更好理解?执念会是很奇怪,很强横的东西。它可以操控你的精神,做出一切也许是不该做的事情。这里没有他想要的东西,那么他想走就走。这是他的权利。既然这里给不了,另一方又怎么知道给不了呢?不要怪罪于他。如果有一天终要刀剑相向,那么便是胜者为王。”
“……可是,我还是不想让他离开我们。”
洛瑕仿佛看透了他的想法,笑道:“留着他,对于宓欢来说,不过是残杀对方。怀景止不是一个道心稳固的人,所有一切不过都是伪装。宓欢也绝对不会是为了他而抛弃自己的身份、过往一切的人。都是善良的孩子,只不过啊……对于命运的选择,还是最终分道扬镳了。不过,也好啊。”
芷叶萝汀城。
顾修玉乘着马车来到了这里,顾家小姐的到来,没过多久便收到了来自怀家的邀请。顾修玉应邀前往。
怀家府邸大气,一条街道上都是怀家的人和守卫,寻常百姓很少到这里来。守卫见到了她,无不一是恭恭敬敬的。顾修玉被领着来到了大夫人言亭遇这里来,走过穿堂,路过走廊。言亭遇便在前方,她一见到顾修玉,便向她招了招手。顾修玉前往,言亭遇已经打量完她了,道:“顾小姐初来乍到,对我们这里人生地不熟的。我和顾家主也相识。今日一见你,便觉得亲切。你不如在这里住下,要什么,都和我说。”
顾修玉受宠若惊,连连拒绝。但言亭遇热情难却,顾修玉只好应下了。
恰逢另一位妇人牵着一男童忽而出现在视野之中,那妇人看上去有几分疲倦,男童有些怯懦的。妇人见了言亭遇,便拉着男童来到了言亭遇面前,行了个礼,转头看向男童:“阿羲,还不叫一声大嫂?”
“伯母好。”被称作阿羲的男童开了口,忍不住向自己的母亲靠近了几分。
言亭遇眼神流露了几分不喜,随后压了下去:“嗯,阿羲今天有好好学习吗?温习过了吗?”
“有的。”阿羲抓紧了妇人。
妇人轻笑了一声,看向了顾修玉,笑道:“这应该就是刚刚来的顾小姐吧?听说过顾小姐的芳名呢。顾小姐是要在这里小住一会儿吗?”
“是的。”顾修玉看着面前的妇人——看起来比言亭遇更温柔的女子,眉眼间尽是笑意,她正牵着男童的手,顾修玉看见她的手也忍不住紧了紧。
言亭遇道:“我想你也是知道她的,她是我的弟妹,这便是我们家的三公子,怀鹤羲。阿羲,叫姐姐。”
阿羲看向了顾修玉,斟酌开口:“姐……姐姐。”
“嗯,阿羲弟弟好。”顾修玉回了阿羲一个笑容。
不知为何,总觉得燕寻珍和怀鹤羲之间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我带阿羲还要去看望王婆婆,先失陪了。”燕寻珍看向了言亭遇,“嫂嫂应当不会介意?”
“自然不会。代我向王婆问好。”
顾修玉看着燕寻珍离去的背影,莫名其妙地觉得不会是真的去看望王婆婆,更像是她的一个借口。接下来,言亭遇便带她去看了其他人。除了怀源归没看见,其他人还是看见了的。不过在此期间打扰了怀植徽,他看起来有点儿不高兴,言亭遇的脸色更是难看。
等来到了自己的房间面前,顾修玉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叫住了言亭遇:“怀夫人,我想冒昧问一个问题,不知道可否解答?”
“修玉想问什么?”
顾修玉深呼吸一口气,问道:“我想知道,怀景止是什么人?”
顾修玉看着对面那位波澜不惊的大夫人在一瞬间变了脸色,不过立马调整好了表情,她看着自己,似乎可以看透她:“我也略有耳闻,不过,顾小姐,你打听他做什么?你……遇到他了?”
“这倒是没有呢,只是我也略有耳闻了,据说他是怀家人,不过是……逃亡在外?”
“你是在哪儿听说的呢?不过是谣言罢了。我们正在找他呢。”
“可以问问,找他做什么吗?”
“说了也无妨,只不过是救个人罢了。不过,现在已经不需要了。我们啊,还真是希望他回来呢。不过,看起来他似乎没有这个打算?顾小姐,你刚刚从溯光城过来?”
顾修玉轻轻笑道:“是啊,毕竟是我的妹妹订婚嘛,我怎么能够不去呢?大夫人只觉得我是在溯光城遇见他的吗?”
“我只是听说了一些,秦氏的公子闹了乱子?不过也没什么关系。我只是想知道一下,我们当初吓到了他,我们心中也有愧疚啊。”
顾修玉笑容淡了几分:“也没什么,只不过是我的一个朋友告诉我的而已。我也没那么多的心思,大夫人尽管放心。据说他现在活得好好的,也不必再来打扰他了。对吗?大夫人。怀家在芷叶萝汀城一手遮天,但出了这地方啊……又能怎么样呢?您说,对不对?”
“……”言亭遇眼神顿时变了。她眯了眯眼。
她在警告我?
“修玉,好好休息吧,明天再见。”
*
燕寻珍牵着阿羲来到了一个破落的小院子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正在洗菜,听见声响,看了过去:“是寻珍来了啊,哦,还有阿羲。阿羲,好久不见了,你过得还好吗?”
怀鹤羲一见到老婆婆原先的拘谨立马消失了,他高兴地松开母亲的手,蹦蹦跳跳跑了过去,蹲在老婆婆的身边:“我?我当然好啦。阿婆你怎么样?晚上睡觉腰子还痛不痛?”
“不痛。阿羲知道关心我这个老婆子啦,真是感动啊。”王婆婆笑道,看向了燕寻珍,“寻珍留下来吃晚饭吗?我给你做……呃,叫什么来着?呃……要不要留下来?米……米在哪儿呢?我……我好像有点忘记了……”
燕寻珍动作熟稔地捞起盆子里的蔬菜,递给怀鹤羲,抱起盆子来,说:“婆婆又犯迷糊啦?现在可不是吃饭的时间啊。对了,王叔有没有给你好好送饭?”
“送饭?……”王婆婆有些苦恼地回忆起来,看向了破烂的门,却也是诚实地摇了摇头,不过随即又恢复开心的表情,“我……我不饿!所以……你饿吗?阿羲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不用。多谢阿婆。”
燕寻珍和怀鹤羲帮王婆婆把菜放到厨房去,又把王婆婆扶着进了屋子里。屋子虽然破烂的,但总归是整洁。门窗皆是开着通风,散去难闻的老鼠尿味。床铺又冷又硬,被子有些濡湿了。桌子上还有一些未收拾的饭粒和菜油,桌子上有好几道裂缝,桌脚垫了一本破旧发黄的书,书页已经损坏了。燕寻珍看着这屋子,仿佛唤醒了什么沉睡已久的记忆似的。
她很快收拾好了自己的情感,把王婆婆扶到坑上去,说:“婆婆有好好吃饭,我已经知道了。来,阿羲,你先陪着婆婆说说话,我去帮婆婆收拾一下屋子。”
说罢,她起身,去厨房找了个跟抹布。唤醒沉睡已久的记忆,尝试着施了个清水诀。第一次并不成功,只有几颗水珠掉了下来。第二次才彻底把抹布弄湿,燕寻珍把桌子弄干净之后。来到了院子之后,她顿了顿,还是决定去关个门。
屋子内,王婆婆和阿羲快乐的笑声传了出来。燕寻珍手握上木制的门栓,抬眼看了一眼。这里街道清冷,并没有一个人影。这在繁华的芷叶萝汀城似乎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不过燕寻珍虽然松了个口气,但仍然没有放松警惕。她关上并拴好了门。
来到广阔的院子,空气里是清新的味道。此刻的芷叶萝汀城并不炎热,反倒是风送来阵阵的凉意。燕寻珍背对着王婆婆和阿羲,她缓慢而沉重地闭上了眼。再度睁眼之时,她的左眼散发着淡淡的绿色光芒。她脚下所站的地方,一个阵法图腾仿若跟她的眼瞳相互呼应,也散发着绿光。图腾很奇怪,似乎是一条动作畸形的蛇,正吐着蛇信子。危险神秘而美丽。
燕寻珍周身的气度瞬间变了一般,图腾上方空气忽而扭曲了,凝聚成一层水雾。接着,水雾渐渐流转成型,一个黑影在水雾中浮现。燕寻珍俯身下去,双手合十,她轻轻唤道。
“主人。”
燕寻珍一如既往地准备带着阿羲前往祠堂,路上仆从们已经点了灯,偶尔见到一个仆从也会恭敬地喊一声“四少奶奶”。燕寻珍微笑颔首一一问好,阿羲一如既往地有些害怕。仆从也只是淡淡地喊了声“三公子”。阿羲抿着唇点了头,天色暗,仆从也没注意看,自己走了。燕寻珍牵着阿羲来到了祠堂,却发现里面已经有了人。
少女单薄的身形站在黄昏的灯面前,她只是站立着微微鞠躬。听见声响,少女转了过来,含笑的眉目就这样闯入了二人的视野当中。少女见到她,行礼,说:“怀夫人。”
燕寻珍似乎在这里见到她有些惊讶,有一瞬间的失神,她看着顾修玉,问:“顾小姐怎么会到这里来?这么晚了……”
“怀夫人,不过是我先逛了逛别处,后面才来看望怀家先辈的。之前觉得怀家甚大,风景不错,也挺有趣,便忍不住晚了些。有打扰到怀夫人吗?”顾修玉看上去有几分愧疚,燕寻珍略略挑了眉,在那一瞬间她的表情变得有些奇怪。
不过,燕寻珍到底还是燕寻珍,她笑道:“不打扰。我还是要为他们祈祷。如果顾小姐不介意的话,可以陪我一起。累了,阿羲还在这儿,他也可以陪你聊聊天。”
顾修玉也不推辞,笑着说:“多谢怀夫人的美意,那我就在这儿多待一会儿吧。我也不好打扰怀夫人的兴致,那么,阿羲可以过来陪我坐坐吗?”
燕寻珍把怀鹤羲推过去,又慈爱地揉了揉他的头,对顾修玉说:“要是我家阿羲有哪儿惹怒到了你,多多担待才麻烦你了。”
“不,这是哪里的事?阿羲看着便像是一个乖孩子,我自然是非常放心的。怀夫人,你就放心去吧。”顾修玉牵过怀鹤羲,拉着他坐下。当然,怀鹤羲看着顾修玉的笑容,依旧是没放下自己的心防,对顾修玉的话从来都是有问必答,但从来不会自己主动提起话题。
天色渐深,绕是顾修玉也忍不住打了哈欠,但燕寻珍看起来仍在为一些她不知道的人祈祷,还有怀鹤羲,到现在虽然也很困了,他却仍然坚持不让自己倒下。以至于外头仆从都熄灯了,燕寻珍也没有离开的意思。顾修玉困意袭来,嘟囔道:“怀夫人怎么还没好啊……”
一旁的怀鹤羲听了,也不知道是因为同病相怜还是怎么样,他倒是破天荒地多说了一句:“阿娘便是这样的,再等等,应该马上就做完了。做完我们就回去睡觉了。”
终于,燕寻珍起身了,看见了顾修玉,有几分惊讶:“顾小姐竟然还没走?”
“我到底是放心不下阿羲的。”说罢,顾修玉扶起阿羲来,阿羲便摇摇晃晃前往了燕寻珍的怀里。燕寻珍把他抱了起来,对顾修玉说:“走吧,顾小姐。”
“对了,顾小姐。”回去的路上,燕寻珍提着祠堂里仆从备好的、定时替补的灯笼,看向了顾修玉,“大嫂很忙,这种时候她一般不在怀家,在怀家的神迹。所以,你要是晚上有什么事,找我就好。不过,我还是要告诉你,千万不要去北院。”
顾修玉来了兴致,瞌睡一下子醒了一半:“为何?”
燕寻珍的眉眼有些看不清楚,灯光笼罩着,有些遥远:“那里曾是怀家三少的住所,如果不想惹怀家的人,最好一次也别靠近哦。”
“怀家三少——怀扶九?”顾修玉回忆说。
燕寻珍颔首。
“这是为何?”顾修玉看着燕寻珍的表情,眯了眯眼,问。
燕寻珍的笑容一下子变得耐人寻味起来,她略略偏了头,扬起的嘴角被灯光照亮:“这是怀家的私事,顾小姐——还是不要多问了吧?”
“这样么?我明白了。”顾修玉被燕寻珍送到了客房处,看着黑暗里的燕寻珍,笑道,“多谢怀夫人。路上小心。”
“多谢顾小姐。”
顾修玉看着燕寻珍离去的背影,心中暗自思忖——
她是故意告诉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