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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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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内,只有月光如流水一般静静地流淌,在木桌上形成一道河流,闪烁着细润柔和的光。一位白发老者坐在黑暗之中,他的右手沐浴在月光之下,其余的部位全部陷入黑暗之中。他眼神平静似死水,似乎永远不会激起任何涟漪。一身麻布粗衣,身子挺直,一如一位智慧的哲学家。宓欢一出现在他面前,他逐渐浮现出淡淡的,平和的笑意,似乎是看见了自己的孙女一般的慈爱眼神。
他平和地和宓欢对视,开口说:“你来了。”
声音带着几分嘶哑,却意外地可以让人内心平静下来。宓欢想,也许他是有抚慰人心的能力也说不定?
洛瑕对她微微颔首示意,伸出手掌来,指向了他面前的那把凳子:“请坐。”
宓欢走过去,坐上这把凳子。
“在开始我的正事之前,我觉得有必要问问你——我亲爱的宓欢。你诚实地告诉我,你,宓欢,是否——已经动了那颗心脏了?”洛瑕说这话的时候仍然带着柔和的笑意,正如一位看着犯错的小孩而采取温柔措施的长辈一般,这让宓欢心里有些不适应,又有些羞愧。
这件事,没人比她更清楚了。
宓欢抬眼看向洛瑕,对方的眼神依旧是那么波澜不惊。这样的眼神似乎给她足够的勇气,她深呼吸了一口气,这一次并没有遮掩气息。她一字一句:“我动了。”
“我知道了。”洛瑕再度看向她,“你后悔吗,我亲爱的孩子?我想,没有人比你更清楚这后果会是什么了——伐仙赋予宓氏职责,一旦触碰了这禁忌,我想从来都不需要我重复——或者说,需要我再帮你斟酌斟酌?你修的是无情道,宓氏一脉修的都是无情道。动了心的话,接受得不仅是来自上天的惩罚,还有无情道的反噬。明白吗我的孩子?我说的是——你会失去保护普通人的权利。”
宓欢怔在原地。
宓欢将眼神移开,脑子突然宕机。她茫然地寻找一样能够转移视线的东西,她下意识地看向了那静静流淌的月光。可是洛瑕的话并没有停止:“你必须要想清楚——但或许这一切,都是冥冥注定的呢?但是,这个后果啊——你可能承担不起。遭受诅咒的宓氏会失去心源之力,再也挥不起心源剑,再也净化不了魔气。或许我还应该告诉你——万魔之首,仞天——或许就快要苏醒了。”
“什么?……”宓欢几乎要失去了自己的声音。
仞天?那个嗜血成瘾的恶魔?他怎么会?……
宓欢下意识地把洛瑕说的话当真了:“可是……可是?可是仞天被众多大能封印了,如今……也没有听到类似的……”
宓欢的声音越来越小,到后面直接没声了。
洛瑕的眼神还是不变,他忽而移开了视线,也看向了静止不动的月光:“也许,是这样的。但是,在这个不眠之夜,他会得到一位贵人的帮助。他们各取所需,野心勃勃。他们的信念或许比你还要更加坚定,到这个时候,你还有能力保护你的众生吗?如果保护不了,无法尽自己的全力,你还能直面你自己吗?——我亲爱的孩子,谁不喜欢动心的感觉呢?那充满生命力的感觉,简直让人无法拒绝,无法摆脱。至少不是在你浴血奋战之后,身后是冷冰冰的战场,而是一个温暖的怀抱,以及一句‘你辛苦了’ 的话语。——不行的,宓欢。这是严厉拒绝的。”
“……”宓欢手指成拳,她的眼神忽而变得清明起来,原先眼中的雾霾顿时散去了。她再度看向了洛瑕:“洛大师,那么我该怎么做?”
“这正是我要跟你说的正事。”洛瑕的眉眼弯了起来,他说,“也许,这个到时会出现作用的。”
说罢,洛瑕伸出一只手掌来,宓欢也伸出来。洛瑕松手,一个沉重的小物件落在了宓欢的手心里。宓欢拿过来,道:“请问,这是什么?”
“在坚定信念之后,返回苍山,把它给你的师父瞧瞧,他会明白的。”洛瑕对宓欢颔首,“我相信你,宓欢。从我知道你们开始找我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你会是一个好孩子。”
宓欢闻言,看向了洛瑕:“这也正是我想问的,为什么……只选了我进来?能否告诉我?”
“因为我只相信你。”洛瑕的语气平淡,明明是嘉奖宓欢的话语,可宓欢根本高兴不起来,“其中一人道心不稳,另外一人几乎没有信念。思来想去,也就只有你还可以了。那么,你不会辜负我的期望的。”
宓欢有些讶然:“您怎么如此肯定?”
洛瑕笑了笑:“我呀,可以从你的眼睛里,看见你的未来。也许它不够准确,但总不会偏移到哪里去。你的性格决定了你的命运,决定了这个机会是否溜走。我很高兴你还在这里,你不会因为这种事而背叛自己。因为宓欢自降世以来,心念的不仅是父母亲,还要霜凝之城的人民。到了这里,这并没有抹去。我想,我那么喜欢你,是因为我很羡慕你。宓欢,我啊,总怕你消失了,害怕呀……只不过是我的一个幻想。一个永远的意难平。”
“我不会消失的。至少,从您的话来说——我现在不会。”宓欢道。
洛瑕微笑颔首:“是的。那么,宓欢,前往需要你的地方吧。秦氏的公子虽然不如以往,但依旧是一个好心肠。很少见了。只有善良的富家子弟才会去帮助别人啊。”
话落,晚风温柔吹过洛瑕,扬起他彰显生命路程和活力的头发。洛瑕看着宓欢离去的背影,眼神染上了悲伤。
如果这是每一个宓家人既定的命运……
那么又为何,小姑娘的结局,是那样的孤寂呢?百年后的微风吹过,带走了不知谁的情感。
城墙之上,风忽地大了起来。秦玦醒了,那人立马察觉到了,一把丢下他。秦玦大惊,立马清醒了过来,虽然想要逃走,但秦玦对这儿人生地不熟的,目前也就只能指望着怀景止这个家伙了。秦玦虽然紧紧跟在怀景止的身后,却不敢跟怀景止说话,特别是欢欢现在还不知道怎么样了的情况下。士兵在这里走来走去,高大威武,其中几个还散发着一股恶臭血腥味,直冲天灵盖。有几个士兵甚至长得还很奇形怪状,血红眼瞳格外瞩目,令人感到不安。黑影走进了月光之下,秦玦才看清楚了他。
他一身的黑衣,带着黑兜帽,围着黑口罩,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根本什么都看不见。黑衣人也比他高出了几乎两个头,虽然秦玦的身高不足以俯视大多数男性,但起码长得也不算矮。这种近乎一种“你弱爆了”的气息从……从这里除了怀景止的每一个人身上散发出来。秦玦莫名其妙觉得自己非常被冒犯到了。
其实秦玦内心还是不想去的,但他又放心不下怀景止——现在的怀景止总给他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至于是哪里奇怪,秦玦自己也说不上来。黑衣人一直走着,秦玦被风吹得脑子发懵,却也咬牙继续跟着,确保这两个人都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等越来越接近一位站在城墙上,披风被吹得猎猎作响的男人,黑衣人的脚步越来越慢,越来越轻。秦玦自己也不自觉地放轻了呼吸。
等把他们两个人带到了这个男子的面前,黑衣人恭敬地单膝跪地,手掌盖在了肩膀上,对他颔首,而后起身退下。男子墨发飞扬如同一面旗帜,他转头过来,眼神掠过秦玦,落在了怀景止的身上。秦玦本来下意识地想后退一步的,因为这个男人看起来就不太好惹,他为了保命最好是一句话也别说。不过,秦玦却硬生生地掐断了自己的想法,咬了一下舌尖,痛楚瞬间刺激大脑,秦玦也就没后退。只是舌头柔软,这么一被咬,痛感较强,面目都有些扭曲了。
男子眼神微微一顿,看向了怀景止:“说起来,这还是我们第一次正式见面。不过,我想你对我并不陌生,是不是?你这孩子,应该在以前,就见过我吧?不管是在怀家,还是梦里,都应该会有我的身影啊。不过,很可笑的是,你这孩子居然真的来找我了啊。真是可爱的孩子。呵呵。”
秦玦被恶寒了一下,却对这番话一头雾水——这是什么意思?他们以前认识?可这男的又说这是他们第一次正式见面?什么叫做梦到他?不认识他还梦到他?自恋男吗!
怀景止面色却沉了一下,不过很快恢复过来:“我想要力量,能够复活他们的力量,你能满足我吗?”
男子移开了视线,继续往城墙下面看:“怎么,难道仰至和华韶没给你支招么?你到底是多想念呢,才会来找我们?我们又怎么知道,你——是不是来把我们一网打尽的呢?”
男子话音落下,怀景止面色不变,秦玦更是迷惑。他知道自己听不懂,忽而想着待会儿如何去找欢欢,现在这幅场景真的很吓人啊。
“不过,你有这个心,便是好的。我们呢,也从来都是不伸手打笑脸人的。只不过,来告诉我,你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
怀景止微微一顿,随后似乎是下定决心了一般:“一个人。从来,都只有我一个人。”
“很好。那么——”男子微笑着,将视线移到了秦玦身上,“加入我们,就要舍弃从前的一切。比如说,你那无用的羁绊。来,杀了他——我的好孩子。”
怀景止一惊。
“怎么啦?下不了手吗?”
秦玦顿感不妙,表情顿时难看,他猛地往后一个翻滚——这个动作像是一个开关,怀景止立马转身,一个巨大的灵力团唰地砸向秦玦!秦玦根本无力招架怀景止的灵力团,秦玦这一刻脑子一片空白,只记得希望渺茫地拿起手臂来挡在自己的面前,等待死神降临——“锵!——”
一阵刺眼白光猛地炸开,薄薄一层屏障闪烁明亮光芒,如同天上的太阳,把月光直接给比了下去!屏障正中央,是一把浑身通体光华的剑,此刻正嗡嗡作响,以它为中心无数白光一股一股炸裂开来。秦玦这一辈子也不会忘记这个场景。
两股力量的碰撞产生的能量,带动风,把少女的头发扬得特别特别高。她挡在自己的面前,伸出一只手臂来,指挥着那把剑。小时候看的武侠话本里的降妖除魔,捍卫正道的大侠的背影,似乎和少女的背影重合了起来。
宓欢手一转,掌心顿时出现一个白色光球,蓝色灵力猛地朝那光球涌来,直至所有灵力被吸收,光球也变成了蓝色。宓欢手一伸,心源剑锵地一声弹出,稳稳落回了怀景止的手里。宓欢把光球往后一扔,秦玦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接住并且牢牢护在怀里了。
白色灵力逐渐散去,和风一起飘散。随后,男子和怀景止的身形就已经浮现了出来。男子上前了一步,饶有兴致地看着宓欢,喃喃:“心源剑——宓家人?女娃娃?呵呵……原来你在这儿……我终于找到你了。难为我……知道你还没死,甚至大摇大摆地出世了,我就觉着高兴。他们大抵是觉得我们不在乎了,因为我们很久没有大动作了。是呢是呢,谁在乎几十年前逃走的小孩呢?我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这从来都不耽误的。只不过……你这女娃娃是修炼不到位,这使出来的能力啊……怎么被大大削弱了?哦——让我猜猜……是因为——他吧?”
宓欢脸一沉。
怀景止一怔。
“走吧我的孩子,我们目前,是不能操之过急了。谁知道呢?谁知道——罢,反正到这儿来,你才是我的目标。走吧——我很期待下次,我们再见面的时候,是谁先杀死谁,想想……我便觉得愉悦。”
“不准走。”宓欢冷冷丢出这句话,猛地窜了出去,剑风直逼男子面门——男子甚至还有空闲时间对她微微一笑,下一瞬,剑划过残影,带起一阵风。怀景止一个转身翻滚,灵力化剑,唰地丢出。宓欢提剑一挣,灵剑猛地被撞开。宓欢刚想追上去的时候,一道声音打断了她:“欢欢,小心!”
危险的气息在话音未落之前猛地袭来,宓欢皱眉,一把挣开守卫用尽力气劈过来的剑,脚步微点,后退了好几米远。
“可别阻碍我们啊,宓姑娘。这回子,这里全是我们的人哦。如果你和你的朋友还想保命的话,千万不要动。”男子伸出一根手指来,压着他的嘴唇,对宓欢微笑。接着,他瞥了几个守卫一眼,他们立马上前。宓欢刚想提剑好好教训他们一番,可又看见了秦玦,顿时犹豫不决。男子笑道:“放心,他们不会伤害你的。我,和他们都不会伤害你。——抓住她!”
守卫听令猛地扑了上去,牢牢控制住宓欢,顺便把心源剑丢到一边去。他们力气大得不可思议,宓欢自身的实力也被削弱,根本反抗不了。男子满意地看着宓欢的样子,瞥了怀景止一眼:“我的孩子,我相信你的衷心。但是,一个怎么能够呢?两个,才足以见证你的衷心吧。秦玦也许还有机会,但是宓姑娘,可是一个戏都没有演的机会啊。来,我不要求你杀了她,你只要……往她的肩膀这里狠狠捅一剑就行了。”
怀景止沉默不语,他手都在颤抖。
男子笑着瞥了他一眼,语气却是冰冷的:“怎么,我待你——还不够宽容么?”
怀景止悄悄深呼吸了一口气,一步一步朝着宓欢走去。宓欢抬起头来,毫无惧色地和他对视。可怀景止几乎要在这目光之中抱头窜逃。
不行……
为什么不行?
难道要放弃吗?如果现在放弃的话,他们的结局又会是什么?
这么下不了手吗?这样心慈手软,以后可怎么办啊?
如果这样都办不成的话,你还有脸面见父母吗?你忘了你还要做什么吗?
反正也要让她失望,也不差这样一次吧?
还能一劳永逸呢,最好是,彻底断了她的想念了。
之前害她还不够?现在还要继续给她幻想吗?
你这样磨磨唧唧优柔寡断,怎么当时没死在你母亲手底下啊?你为什么活下来了啊?
脑子嗡嗡作响,几乎无法思考。
怀景止看着自己灵力化剑,这一次格外地烫手。他看着自己毫不犹豫,用了八成的力,狠狠捅入宓欢的肩膀。顿时血液喷溅,宓家的血液似乎天然就有一种净化的能力,其他守卫碰到了无不是惨叫出声。怀景止惊讶地看着自己手上的血液,看着灵力不断伤害的伤口,他却做不到看着宓欢的眼睛。宓欢的手颤巍巍地一把掐住了怀景止的手,身体忍不住动了动,怀景止这才发现灵剑穿透了她整个肩膀,血肉模糊。
宓欢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为什么?……怀景止,告诉我……最后一次了……”
什……什么?
什么最后一次?
“好孩子,我们走吧。”
怀景止只记得自己一把甩开了宓欢的手,站起身来,他想他现在的样子肯定像个人间恶魔。哪怕是身后传来秦玦的声音,他也听不真切了。他不会再回头看一眼了,从此,他们就真的除了恨,没有其他东西了。
飞舟之上,男子笑着看向怀景止:“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让你杀掉宓欢吗?”
怀景止机械般摇摇头。
“我知道你会是个好战斗机器的,把你放在苍山,实在是可惜了。所以呢,你必须要来到我们这里。我们呢,也有法子的。”男子神秘地笑了笑,再度开口,“宓家人啊,只能由我们的主上来亲手诛杀了,灵力是杀不死宓家人的,要魔族,而且是要强大的魔族。——知道吗?当初的宓明嘉就是在这个肩膀的位置把我捅伤的,这个仇我可记了很久啊……当时有多久没受伤了呢?很恼火……呵呵,真想把他碎尸万段,不然怎么解我心头之恨?”
男子自顾自地说着,也不管怀景止是否听进去了。
“走吧,到时候带你见见仞天大人——他会很喜欢你的。”男子再度扬起了一抹愉悦的笑容。
此时,怀景止还不知道自己面对的到底是怎样的人间地狱。
也许会疼痛,也许会难过,也许会愧疚。
但是从来都不会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