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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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宓欢猛地惊醒过来,如同刚刚从沸水之中捞出来一般,浑身都是黏糊糊的汗水。她呆呆地睁着眼睛,望着眼前弥漫的魔气,脑子里一片空白,无法思考无法判断。
她看着一个黑影突然出现在她面前,那是一张极其担忧的脸庞——是……是怀景止?怎么会是他?不对,这里是……
宓欢的脑子缓慢地运转着,眼前的怀景止似乎有些不安,伸出手来在她眼前晃了晃:“阿欢,你……你还认得我吗?知道我是谁吗?要不要叫一声我的名字?”
宓欢张了张嘴,似乎又觉得不对,随后缓慢地点了点头。怀景止这看上去才像是松了一口气,这个时候宓欢才意识到怀景止此刻正握着她的手。
怀景止伸出手来,托住了她的后背,发力。宓欢坐了起来,她眼前顿时多了几样东西——不远处坐着的秦玦,周身围绕着橙黄色的灵气,正源源不断与魔气相持。以及周身弥漫得什么都看不清的魔气。
怀景止扶着她的肩膀,此刻二人靠着极近。宓欢甚至都可以听见怀景止的心跳声,和他时不时落在她耳边的呼吸声。宓欢脑子有点乱,她看着怀景止,却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倒是远处的秦玦大声嚷嚷了起来:“欢欢还好吗?”
“应该还可以,只是还没反应过来。”怀景止忍不住揉了揉宓欢的头发,看向了秦玦,“等她恢复一会儿,我们就离开这里。”
“哦对了,之前还没来得及问呢,吱吱——你是怎么这么快逃离梦魇的?”秦玦冷不防突然抛出这么一个问题来,怀景止一怔。
宓欢闻言,也投去了疑惑的目光。
怀景止表情变换了几下,随后笑道:“怎么,就不能是怀家交给我的特殊秘诀——你们都不知道的那种?这么怀疑我啊?”
“倒也不是,关心你而已,我还以为你采用了什么激进的法子呢。”秦玦眯起眼睛来,稍稍打量了怀景止一番。怀景止没有多言,只是再次把目光放在了宓欢身上。
这一看,就撞入了宓欢的眼睛之中。随着意识的清醒,宓欢也渐渐恢复过来。她看着怀景止,银线在空中若隐若现。忽而,宓欢伸出手来,一把抓住了怀景止的手,她面无表情地看着怀景止:“你骗我,你伤害了你自己。”
她的声音很小很虚弱,但是却很有力。
怀景止一怔。
宓欢抬眸看向怀景止,一字一句:“你的真实自我,我都知道。我的真实自我,你也都知道。你为什么要骗我?”
也许是因为刚刚的经历,宓欢比以往的话都要多。仔细看去,还能看见她的手再微微颤抖。怀景止和宓欢对视着,怀景止败阵下来,他握着宓欢的手忍不住紧了紧:“只是怕你会怪我。”
“怎么醒过来的。”宓欢定定地看着怀景止。
怀景止认命地叹了口气:“没别的特殊法子——也就是能从梦魇中清晰地认清楚,我只不过是在做梦而已。再给我一些刺激,我也就能够醒过来了。”
宓欢还是没有移开视线。
这家伙,向来说得轻巧。
这得是经历过多少次梦魇才能练就的本领啊?在初始,你是不是也无法醒来而苦苦挣扎?是否也在夜深人静的时刻痛哭流涕?到底是要经历过多少次的伤害,说起这些来才会云淡风轻?
怀景止,真是一个……
讨厌的人啊。
秦玦在不远处好奇张望,却已经有些等得不耐烦了,叫唤道:“你俩唧唧歪歪好了没有啊?我们能不能离开这个鬼地方了啊?知不知道我一直用着灵力很累啊?对了欢欢,我这灵气有伤害——当然,我指的是精神上的,到时候记得离我远些,别碰着了。”
“行了,来了。”怀景止把宓欢扶了起来,宓欢有些吃力也有些尴尬——因为浑身无力,她要向怀景止借力,这在宓欢的人生中极为罕见,她也从来没有这个习惯。如此一来,她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
宓欢下意识地想凭着自己站起来,怀景止好像察觉了她的意图似的,故意使坏一般一松,宓欢腿一软差点滑下去。怀景止一把把她拉了起来,同时忍不住笑了一声。
“……”宓欢。
“你们干嘛啊?快点过来!这路都不知道在哪儿……我们到底要怎么才能出去啊?”秦玦的抱怨声在前方传来。
这里弥漫着恶心的魔气,沿途过去还有一些尚未化成白骨的尸体,其中不乏修仙者和平民百姓。还有一些白骨,姿势颇为奇怪,有些看上去像是痛苦折磨而死的。
绕是怀景止也没有想到,死旋湖的底下的魔气竟然是催发梦魇的东西。
梦魇这东西说厉害也不是厉害,说不厉害倒也很厉害。有的人可以在此直面自己内心的阴暗恐惧,迈过这一道坎。但是有的人就是如何也迈不过去,生生地在梦魇里被折磨,精神被摧毁。
在宓欢的梦魇之中,似乎经过漫长时间的治愈,呈现出来的并不是特别害怕。但怀景止仍能窥测出宓欢的不安。
也许真正令她难以释怀的是,她没有再看见阿娘一眼,也没有等到爹爹的归来。
家人就此淹没在了风雪之中。
还有……
那个追杀宓家的到底是谁?
他为什么会来追杀宓家?
怀景止眉头紧锁,忽然感受到前方灵气凌冽气息,猛地刹住车——抬眼看去,前面正是站立不动的秦玦。
怀景止心生疑惑,偏头——
前方站着一个人,浑身黑衣,带着兜帽,垂着头,气质诡异。那人身材高大,甚至比怀景止和秦玦高出了半个头来,粗大的手掌裸露在外,一些纵横交错的伤痕格外明显,皮肤泛黄。
他站着不动就已经有了一种巍峨大山的气质,秦玦咽了一口口水。他们不动,他也不动。
“呵呵……”许久,对面那人发出了一声笑声,其声音极其嘶哑,落入耳膜之中很折磨人,让人怀疑他的声带是不是遭人故意破坏掉了。那人把他的头一点一点抬了起来,空气似乎凝固了。
头正立,一道如闪电般凌厉的目光瞬间飞了过来,秦玦有些害怕,想要后退却又顾忌身后的人,脚步犹豫不决。
“很久了,我已经……我已经很久没有在死旋湖底下看见活人了……”那人低语,声音却清晰得所有人都听得清楚,“嘿……还有一个秦氏和宓氏后人?啧……令人躁动不安的……心源剑的气息……”
怀景止皱着眉头扶着宓欢后退了一步,冷冷地看着前面那人。他抿着唇,并不开口说话。旁边的宓欢也警惕地看着那人,心中仍然想拿起心源剑,可惜浑身酸软无力,不免有几分厌弃的想法。
“你们为什么不说话?”那人有些疑惑地歪了歪头,语调微微上扬,似乎极为高兴一般,“很害怕吗?这有什么好害怕的……我不会杀你们的。让我猜猜啊……你们是不是想要出去啊?我很了解这儿……没有人比我更了解这里。毕竟啊……这里是「诛天」大人关押我的地方……哦,对了。”
他顿了顿。
“我感受到过「取虹剑」的气息……它还存在吗?”
那人逐渐放柔下来的语调也降低了秦玦的警惕性,但秦玦仍然回头看了怀景止和宓欢一眼,眼神示意。怀景止看这地方实在是诡异,这人似乎也像是个疯疯癫癫、没什么攻击力的样子,也就犹豫几番,还是点了头。
秦玦回过头去,看向了那人:“那个,你好……你说的那个取虹剑……是不是那个取虹剑啊?”
“……”那人不说话了。
秦玦挠挠头,回头看怀景止。怀景止的表情有几分无奈,但还是对秦玦点了点头。秦玦连忙答道:“在的在的。”
“……”那人又是沉默了几分,然后从黑色的兜帽里发出一声笑声,“还存在着……为什么还存在呢?它应该消失的。失去意义的东西,怎么也不应该存在着。你们赋予的意义实在是太过无聊,只因上面的血液凝成了历史。绕是这段历史如此血腥不堪也仍然要保留,就像是一根刺。人总是放着温暖的东西不要,去接触冷冰冰的东西。似乎这才能感受到生命的厚度。那么,我该如何面对呢?诛天大人的行为也并不是……遗忘,大家都会遗忘。历史会忘记。待到历史遗忘之时,就是覆灭时刻。天地之间的神魔诞生之初,就已经忘却了混沌的历史。”
怀景止听着听着,忽觉不对劲,他抬头看向那人,眼底带着复杂的神色:“难道……难道你就是——取虹?”
此话一出,其他两人都很惊讶——无他,取虹当年是「诛天」手下的人,已经过去了那么久,他居然还活着?这怎么可能?
但是这个人身上的诡异气息和他谈起诛天和取虹剑时的语气,总是不断引导着怀景止往这个方面想。怀景止死死地看着那人,期望得到一个回答。
“……”那人伸出宽大的手来,摘下了兜帽——一张饱受风霜的脸彻底暴露在了他们的面前,一道长长的疤痕从右耳朵横跨到左下巴,看起来触目惊心。偏厚的嘴唇,柔和的双眼轮廓,和凌厉的眼神。
“是的,我就是取虹。”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怀景止也没有放松下来,他忍不住前倾身子,和取虹对视着:“你为什么还活着?你刚刚说你被诛天关押在这里?”
“呵呵。”取虹笑了起来,笑容看上去有几分危险,“你的问题很贪心啊,你觉得这很好吗?而且……你这年轻人很有趣啊,怎么身上还存留着摄魂的气息呢?你会这个东西?”
怀景止和取虹眼神激战着,他也学着取虹的样子笑了一声:“你的问题也很贪心啊,我会不会,又和你有什么关系?”
“弥仙血脉,这个是一个受苦的种族啊。”取虹眼神平静地看着怀景止,忽而把视线移到了宓欢的身上,“宓家……到了今天,心源剑的气息仍然恶心。这样吧,你们想要出去的话,那就……”
取虹再次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就来杀了我。”
“什么?”
三人似乎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看着取虹,心里在揣测这个人是不是在开玩笑。取虹却立马收敛起了笑容,居高临下地看着三人:“我从来都不开玩笑,来,杀了我。”
“你要求的。”宓欢眯了眯眼,一把抢过怀景止拿着的心源剑,活动活动脚踝和胳膊,心源剑举了起来,正对着取虹。
取虹看着宓欢:“那你就来试试啊。”
话音刚落,嗖的一声,白影唰地穿过魔气,心源剑只剩残影!宓欢已经很快,但是取虹更快。白影黑影交叉一瞬,不见踪影。黑衣猎声一响,背后危险!
宓欢转身,猛地举剑格挡!
“锵!——”
发出了刺耳的声音。
宓欢几乎要被取虹的力气震退几米远,她借力在空中快速翻了个身,白光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唰地飞出!取虹在空中没有地方可以改变自己的位置,可他看上去却毫无惧意,伸出巴掌,五爪一弯,白球被牢牢囚禁在掌心。指尖猛地一用力,白球应声破碎!
二人皆落了地。
“呵呵……也还算优秀了。”取虹笑起来,下一瞬,狰狞的表情突然出现,巨大的威亚突然袭来!就连魔气也不能幸免,猛地往下一压!空气的密度好似突然增大数倍,空气的流通不顺,压力挤压身体,青筋暴起。
取虹笑了笑:“看见了吗?呵呵……能不能走一步呢?”
宓欢用行动告诉了他——她只能走一步,身体甚至摇摇欲坠,四面八方传来的力似乎要将她压扁一般。
宓欢额上逐渐出现汗水,怀景止和秦玦的情况也不怎么乐观,二人甚至还没有宓欢舒服。怀景止身子微微弯曲,秦玦表情痛苦,明黄灵气面对这种情况毫无办法。
宓欢紧了紧拳头,突然感受到了力量的压制。
这似乎,还并不是神魔时期的取虹。
“知道我为什么活到了现在吗?因为诛天大人。因为诛天大人对我的诅咒。诛天大人是最伟大的魔……我们敬仰他,崇拜他。天地之间,唯我王者。知道吗?……那么,现在活人出现了,我也该去死了。但是,这世间可没有人可以杀我!……能够杀我的人,已经不在这里了。诛天大人……消失了!!他怎么会消失?!”
他的表情有些扭曲了。
“他们把这些人丢下来,是想干什么呢?此处受诛天大人的保护,诛天大人可不是普通的魔修啊……诛天大人的魔力在天地之间独一无二,这种连拜见的机会都没有的杂碎,也配成为诛天大人的魔力之一?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不自量力!”取虹狠狠地啐了一口,表情看上去愤愤不平。
随后,取虹再次把视线放在了怀景止的脸上。
三人看着取虹的样子,一时间都不好插嘴。目前看来,甚至取虹还像是一个时不时就会癫狂的人,甚是不清醒,这样的人哪里好讲道理呢?
“呵呵……弥仙血脉……不纯也就罢了……”取虹冷笑着,眼中的不屑如同一把刀子猛地插入怀景止的内心,他甚至收了收威压,三人喘过气来,“这样吧。你们想要出去的话——那就让这个小子把他的那个「秘密」告诉我好了。”
秦玦闻言,一头雾水地看了过去。宓欢没有转头,可生死契绳却传递给了她怀景止内心那一瞬间的动摇和疼痛。秦玦开口道:“一个秘密……吱吱,你给他吧,我们要尽快离开这里。”
怀景止缓慢地看向取虹,取虹脸上依旧挂着冷笑,一副看热闹的表情。
那段回忆,他只能在午夜的时候独自品尝,从来都没有想要过分享给他人。这是耻辱,这是在侵犯他的尊严。现在取虹,居然明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情况,仍然打算这样做?
怀景止捏了捏拳头。
宓欢无法出言阻止怀景止,她自己也明白待在这里真的没有什么好处。但是她也无法助推,因为揭开伤疤的滋味真的不好受。
难道她要一直干站着吗?
宓欢有些犹豫不决。
可不等宓欢犹豫了,怀景止仿佛下定了决心一般:“好,我给你。”
“……”取虹眯起眼睛来,轻笑了一声,随后,他手指轻轻一晃——“好啊。不过,你还真是愚蠢啊。这些人啊……迟早都会被你背叛的。弥仙,迷仙……以欺骗他人为生的畜生……”
取虹的声音渐渐消失在涌来的魔气之中。
那一瞬,精神有些恍惚起来了。
远处之外的城主府,取虹剑破碎。散失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