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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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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浮浮沉沉,如同没入深水之中,被掠夺着呼吸。脑子一阵晕眩,无边冷意不断袭来,似乎要将所有的一切都冰冻,再了无生机。
宓欢感觉到自己在不断下沉,自己握着什么,是否还握着,一切都无从得知。她在不断下落,可是没办法抓住,也没有人接住。
终于,冰冷蔓延到四肢百骸,她再也强撑不住,神识开始动摇,天地之间都开始旋转。
“欢欢……宓欢!”
不知是谁的呼唤越来越远。
带着颤抖。
是谁……
我不认识这个声音啊……
有绵软轻盈之物不断落在她的脸上,似乎想要把她叫醒。她睫毛颤了颤,掀开了眼皮。
她睁开眼来。
眼前是一片灿烂雪花,绵延千里,不曾断绝。远处山脉闪烁晶莹亮光,一座连一座。空气略微稀薄,带着冷意。雪地之上,有一连串的黑色脚印,因而下雪,变得浅显。
辽无边际的雪。
和……
眼前的木屋。
她不知道自己在雪地里睡了多久,又为什么会睡着。她吃力地爬起来,差点儿摔倒。她四处看了看,寻找自己的心源剑。
好不容易把它从雪里扒拉出来,她自己也觉得奇怪——怎么睡了这么久,心源剑埋得还挺深。
她为了把心源剑扒拉出来,手沾染了许多雪粒。雪粒在她掌心里融化,似乎要把她的骨头都冻僵。
不过她早已习惯了,只是提着剑,往木屋走去。
恰逢此刻一位女子走了出来,笼着厚重毛绒。毛绒落了雪,和雪花颜色交融。女子见她来了,笑意盈盈地迎了上去,握住了她的手:“我还说你还不回来,我就去找你了。”
“不可。”她义正言辞地拒绝了女子,“你要好好待在家里,等我回来。”
“哦。”女子揉了揉她的头,和她一起走进了木屋。
木屋里面温暖如春,屋子的各个角落里都摆上了一颗散发着温暖光芒的珠子。女子帮她拿过心源剑放在她的房间里,把她按在木凳上,自己去给她倒了碗热汤。
女子把热汤递给她,她乖乖接过,一口喝下。
暖意顺着喉咙直达四肢百骸。
她又喝了一大口。
女子看着她,笑道:“不着急不着急,我还温着。这是你阿爹送来的,叫什么名字我也忘了。很暖身子吧?我知道你习惯,但是冷还是不好。温暖点好。”
她点点头:“嗯。”
她喝完了,放下碗来,看着女子,张了张嘴:“阿娘。”
“怎么?”阿娘正准备拿着她的碗放回去,被她这么一喊,又停了下来。目光柔和,阿娘的眼神就是这雪天里最温暖的春日。
她看着阿娘,似乎正看着春日一样:“你信我,我会帮你恢复。”
“我一直以来都很相信你啊。”阿娘对她柔和地笑了笑,转身过去给她放了碗。
她望着阿娘的背影。
只要你还相信着我,就一定能够做到。
画面逐渐模糊起来……
怀景止猛地睁开眼,腾地一下坐了起来。他呼吸紊乱,喘着粗气,眼神呆滞地望着前方。
他的前方是一处火焰,正噼里啪啦地燃烧着。他呆呆地看着火苗跳跃,脑中一片空白。
忽而,脚步声响起。他如同惊弓之鸟——下一瞬,铺天盖地、充满着爆发力的灵力腾地飞出!
来者似乎吃了一惊,一下蹦出好几米远:“景止!你怎么了?”
这个声音……
怀景止猛地回过神来,忙不迭地把灵力收回来。可惜,有些慢。
范梓枫眨了眨眼,随着那灵力的退散来到篝火旁,道:“你怎么了?”
怀景止依旧不语。
现在已经入夜了,魔气弥漫,有的魔气浓郁得连火焰也照不亮。
怀景止又抬眼,发现了不远处躺着的一具尸体以及待在他身边如同失去灵魂的钟涵儿。
怀景止看一眼便觉着恶心:“她怎么还在?”
“这个得问问你啊。”范梓枫坐了下来,用灵力拨了几下火焰,“这可不是星笙树烧的,你知道这玩意儿一摘下来就没了。这是我储物囊里的一些备用燃烧的月散木,看见了吧,有驱魔气之效果呢。”
“难怪魔气并不怎么靠近。”怀景止随口应了一声,继续道,“她那情况——什么叫做问我?”
“那可是你折寿换来的啊——你不记得了?不会吧?”范梓枫狐疑地看着怀景止。
怀景止抬眼看去:“你怎么知道摄魂会折寿的?——我只是疑惑,你没有把她一起灭了。”
“景止,我也不是那么孤陋寡闻的人,况且,我也不是天天只会和阿澜谈情说爱的人啊。”范梓枫故作哀伤地叹了口气,“她这幅模样可是你做的,我怎么好意思插手你的选择?万一你是想自己亲手手刃她呢?”
“脏!”怀景止恶狠狠道,“……算了!我来!”
“你真的想清楚了?”范梓枫道,“她的魂魄剥离体内,就散于天地,归于尘土。而如今她的肉身还留在这里,力量也算强悍,你何必就这样毁掉自己折寿得来的东西,而且也正好可以……”
“利用她?”怀景止挑眉,却已起身,灵力凝聚,“我还不做她做过的事情。我说不要,便不要了——况且,要是被人察觉这是摄魂术……”
“我还是觉得可惜,你也可以专门找个……”
“我不要!”怀景止已经走到了他们两个的面前,怒气冲冲地回了范梓枫一句,回完才觉着后悔,可又拉不下面子说句抱歉。他只好僵硬地看向这两人。
“……我知道摄魂术会给你带来什么,他们并不知道摄魂术的代价。”范梓枫将视线移向怀景止手臂上的血液,“你的血,很珍贵,最好以后都不要再受伤了。”
“这不是我能控制的事。”怀景止硬邦邦回复了一句,随着灵力的大盛,一切都湮灭了。
范梓枫轻叹:“这会给你们带来麻烦——来,这是欢欢的剑。”
怀景止走了回来,接过心源剑,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般:“我要进入死旋湖。”
“……”范梓枫似乎早已预料,他看着怀景止,道,“想好了是吗?你可不知道他们会遇见什么。再说了,你怎么知道他们死没死?你……”
“我知道他们没死!”怀景止忍不住恼怒道,今夜的他似乎格外容易被激怒。他深呼吸了一口气,气息涌动,接着,一道银线在空中浮现。
范梓枫看着这银线,忽而眉头一皱:“这是生死契绳?不、不对,这气息……”
他再也遮盖不住眼底的惊讶:“你身负弥仙血脉,怎么可能还允许让你拥有上古生死契绳?不……这是天命不容。”
“可我和阿欢都容了啊。”怀景止握着心源剑的手忍不住紧了紧,“你说,我现在还没有资格进入死旋湖吗?”
“……”范梓枫神情严肃地看着怀景止,“这是神的赠礼,同时也是魔的诅咒。”
“那我就必须得去了。”
“……”
怀景止手握心源剑,似乎从它身上感受到了一丝宓欢的气息。怀景止深呼吸了一口气——他也不知道死旋湖底下到底有什么,他原本根本不应该冒这个险,可是他这样做,他根本无法安心待在陆地上。
范梓枫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那你们一定要好好回来,我知道我劝不动你,但是……”
剩下的话,范梓枫没有再说。
怀景止心下不免触动,抬起眼皮看了范梓枫一眼,笑道:“我还舍不得就这样葬在这湖底呢,我想阿欢和秦玦也是的。”
“那就好。”
怀景止拿着心源剑来到了湖边,湖水散发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正在不断刺激着鼻子。隐约看去还有丝丝缕缕的黑气在不断上升。怀景止深呼吸了一口气,利落地纵身一跃——噗通一声落入湖中。
接着,便是无尽刺骨的寒意袭来,恍若尖刀,四面八方地刺入骨髓之中,要把灵魂都给冻僵了。无限黑暗之处,如巨兽之口,深渊之笼。
心神皆是一震,那平日里被遮掩得好好的、最不堪的回忆如决堤的水坝,水流争先恐后。冰冷吞噬了一切……
怀景止紧皱眉头,感觉有什么在灼烧。火噼里啪啦,可这里仍旧只有无尽的冰冷。怀景止心神一动,猛地睁开了眼!
火……
又是火?
怀景止愣愣地看着冲天的火焰,而他此刻整处于火焰之中。他的耳边顿时炸开了一道几乎遗忘的女声:“阿止!……”
怀景止转头,镇定自若地对那女子勾唇一笑,反握住了她的手,接着——怀景止利落举起手中心源剑,毫不犹豫地刺入女子胸膛之中。
刺啦。
刀剑入血肉的声音还是这样逼真。
怀景止垂了垂眼皮,发现心口疼的厉害。怀景止再也撑不住,死死抓住衣襟,疼痛一波又一波地袭来,他只觉得疼的快要晕厥过去。
站立不住……
怀景止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着了,他深深地看了女子一眼,发现她也是捂住心口。他虚弱地笑了笑,和女子一齐倒了下去。
梦魇啊……
他早就知道怎么破解了。
雪天。
雪簌簌而落,无尽地落下,没有声音,没有尽头。雪地之上,一排绵延的脚印几乎要被风雪覆盖,冷,只有冷。
她走在雪地之上,裤脚已经全部濡湿,走着走着停了下来,拨一拨帽檐上的雪花,这才发现嘴里几乎都是碎雪。她沉默地抖了抖,雪花落了下来。
她怀里捧着好不容易从霜凝之城要来的霜泷花,又是一次低头看看霜泷花有没有损伤。
看见霜泷花仍然散发着微弱蓝色光芒,花瓣上仍光华流转,她暗暗松了一口气。
霜泷花生于极寒之地,却能抵御寒冷,是极为昂贵稀有的存在。随着时间推进,这天气是越发冷了,她必须赶快让阿娘熬过这个冬日。
吱呀。
是靴子踩在雪上的声音。
怀景止抬起手来,挡住眼睛,避免风雪入眼。他一眼就能看见在雪地里几乎算是匍匐前进的少女,嘴角忍不住勾了勾。
他并不受到环境的影响,眼前的风雪对于他来说也只是戏法一般的存在,只是太过逼真了。
怀景止手提心源剑走上前去,很快便追上了雪地中的少女。
她面无表情心无旁骛,只是她小心翼翼的动作暴露了她的情感。她目视前方,并不斜视,看上去非常认真。
怀景止沉默地陪着她走在雪地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眼前还是一片白茫茫的存在,风景并没有什么变化。可是少女却暗自松了一口气,吐出白雾来。
她浑身都放松了下来,只是少女刚刚踏出一步,便脸色骤变。
怀景止心有感应地抬眼看向前方,一滴鲜红的血迹点缀在白茫茫的雪地之上,被风雪扰乱的空气之中似乎也掺杂了血腥味……风雪搅动着令人不安的气息,少女神情一窒——下一瞬,她飞了出去,间距极大的脚印落在雪地之上。怀景止皱了皱眉头,也立马跟了上去。
很快,一个小小的木屋影子出现在视野之中。怀景止一直看着少女,清楚地看见了少女身形的微微一颤。怀景止没由来地心立马抽痛了一下,他抿了抿唇,跟上了少女。
随着补步伐的接近,怀景止逐渐皱起了眉头——被风雪打扰的空气之中,随着距离的不断缩小,魔气和死气越来越浓郁。少女拔剑出鞘,心源剑与风雪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来。心源剑的气息破开了魔气和死气,少女脊背挺直,肌肉紧绷。
越来越接近木屋,血腥味也越来越浓郁,血液落在雪地上被覆盖。碎雪击打着脸面,毫不留情。少女的脚步似乎也受到了风雪的阻挠,越来越慢。
木屋的门虚掩着,无尽的黑暗似乎想要爬出来。少女伸出手来,手指根根通红,此刻颤抖得厉害。不知道是因为恐惧还是寒冷,或者二者兼有之。
吱呀吱呀,门被打开来了。接着,便是少女一辈子都无法忘记的场景。
毛领跌落在地,血液在上面飞溅。墙壁上,地板上,甚至天花板都有。出血量简直让人怀疑一个人是否真的有这么多的血液。血腥味风血也无法覆盖,如同恶兽张开它的大嘴一样袭来,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少女呆呆地站在原地,怀里小心翼翼护着的霜泷花跌落在地,光华明明闪闪,沾染上了地板上的血液。
接着,霜泷花的光华散去了。
如同那个女子的生命一样。
少女不知所措,她刚刚想要走进去,可胃里涌上来的感觉却让她的脚步生生刹住。就是这一刻的停留,造就了她的遗憾。
“哟,瞧我发现了谁?终于出现了——宓明嘉的女儿!宓家啊……早就该去死了!”随着这道怒吼声,巨大的灵力砰的一声袭来!那气势像是要将途径之物全部撕碎,就连雪粒也被卷进去,疯狂撕扯着。
少女大叫一声,拼尽全力试图闪开,灵力与她擦身而过,头发被削去了一大半。她扑倒在地,一股烧焦味从头发那里散发开来。她呼吸粗重,心几乎要跳出来。
“砰!!!”
灵力与木屋相互碰撞,巨大的声音几乎也要撕破她的耳膜。
她不顾一切,手忙脚乱地爬了起来,向别处跑去。她不敢回头看。
在她的余光里,只有一袭如同深渊的黑衣。
“呵呵,想跑去哪儿啊?”
如鬼魅的声音,她吓得几乎窒息。他似乎与她在玩似的,每次巨大的灵力团都与她侧身而过,灼烧她的皮肤,引起痛感和泪水。
她拼命地在雪地上跑着。
忽而,背后传来一声巨大的爆炸声,还有那个男人的咒骂。
木屋不在高处,并未引起雪崩。身后逐渐安静了下来,她仍在不停地奔跑。风雪毫不留情地打击着她的伤口,可是她完全没有注意到。
不知道跑了多久,她才停了下来。她扶着枯树,弯着腰,连一呼一吸都带着颤抖,有好几次都呼吸不过来。她甚至有一种想呕吐的感觉了,生理泪水砰涌而出。她无力地跪了下来,冰冷顺着脆弱的膝盖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这个时候,痛觉慢慢恢复过来。她才发现自己身上有多处伤口,血肉暴露出来,雪花落在上面。冰冷似乎也抵不过伤口灼烧般的痛感。
她慢慢地,带着颤抖地回头看了一眼。她不敢停留下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站立起来。她一瘸一拐地走着路,嘴唇发白,碎雪迷了她的眼睛。
她会死的。
心源剑挂在腰间,此刻像是失去了所有的活力。她咬牙,继续走着。
黑夜降临,她几乎已经失去了希望。
然而,在此刻,视野之中出现了一个破落的小村庄。
她欣喜若狂,但是她已经没有力气再去做表情了。她此刻像是突然有了动力,脚步似乎也轻快了几分。她来到了最近的一个破屋,里面还有些许烟雾飘了出来。
她一愣,站在门口,大脑失去了思考能力。
破屋的门摇摇欲坠,但是却被一块腐朽的木板抵住,但仍有冷风灌进去。在里面,她看见了一个男孩。男孩脖子上有一道红痕,格外醒目。他一身十分陈旧的厚重衣服,些许小的火苗在跳动,映着他的眼底。
他也看见了她。
怀景止也愣在了原地。
忽而,怀景止走上前,双臂环住了小宓欢。他的下颚抵着小宓欢的头顶,笼住了小宓欢颤抖的身体。她在害怕。
怀景止悄悄在小宓欢耳边说。
“没事了,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