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苍山雪》Tulnukas

19、第十九章

　　到了死旋湖地方，便分散开来了。这里魔气弥漫，事先吞了防止魔气入侵，有效时间两个时辰的月散丸。
　　月散丸的价格并不便宜，乃是由聚星之河深处的星亮之花制成，工序复杂繁琐，成本较高。只是月散丸的功效倒也不错，修士对于这个价格倒也没很多人抱怨，只是他们向来不喜这身外之物。
　　星亮之花吸收聚星之河聚合起来的星辰流转之力，自然是难得的珠宝。星亮之花采集并不容易，聚星之河的河水往往附着一层灵力，那灵力就是天然的屏障，令低级修士望而却步。
　　聚星之河的底下还藏有一些灵兽，只是它们害怕光，因此对修士们也造不成多大威胁。

　　而芷叶萝汀城位于北方，距离聚星之河还是比较近的，怀景止倒是听过大人们说起聚星之河好几次。
　　怀家一直以来坐落于上天眷顾的芷叶萝汀城——它拥有这里最危险以及珍宝最多的秘境，而开启秘境的方法被怀家死死攥在手里，怎么也不放手。
　　而怀家与生俱来的霸道灵力就是从秘境得来的，只是当年家祖为了得到这份灵力付出了什么，谁也不知道。

　　芷叶萝汀城附近就是伐仙留下的神迹之一——望阳。只是望阳封闭至今，谁也不知道里面有什么，如何进去。
　　芷叶萝汀城还拥有罕见的独特地貌，拥有独特的药草和灵兽。因此芷叶萝汀城倒也还算富饶，来往的修士络绎不绝，热闹非凡。
　　而怀家身为这片土地的掌权者，家主娶好几位妻子似乎也是理所应当的。只不过这种行为放在修士们眼中倒也忍不住唾弃怀家几分，不过在众多孩子中挑选继承人似乎可以优中择优。

　　死旋湖附近，这里静悄悄的，除了偶尔泛着黑气的魔气弥漫之外，风景倒也还算不错。
　　死旋湖位于中心，四周已经开始侵蚀，守卫们加紧结界和防卫。他们最近甚至发现那些来路不明的人还会试图松动结界，有几缕魔气就泄露了出去。

　　宓欢和怀景止并肩走着，温泱曲和秦玦一起走。只不过温泱曲眼神飘忽不定，秦玦好几次都看见了，走了好一会儿终于是忍不住了：“温小姐，你就这么敏感吗？”
　　“什……什么？”温泱曲有一瞬间的慌张，不过立马恢复了镇静，看向了秦玦。
　　秦玦犹犹豫豫：“你是发现了什么不对劲吗？我发现你总是这样看来看去的，似乎那边也没什么。而且……你看起来有点紧张？”
　　“哦，我是有点紧张。”温泱曲勉强扯了扯嘴角，回复道。
　　秦玦哦了一声表示理解。

　　不过前方的怀景止倒是脚步微微一顿。

　　可能吗？
　　听温月澜说，难道温泱曲不是经常闯荡江湖吗？他们尚且还未害怕紧张，比他们见识还多、灵力如此浓郁的温泱曲会紧张？
　　她这是怎么了，这么大一个破绽她也漏得出来？

　　怀景止心下疑惑，却不言明，继续和宓欢走着。

　　忽而，草丛一阵窸窸窣窣。怀景止脚步一顿，后面的秦玦差点撞上他，见他眼神凝重，道：“怀景止你干嘛啊？草丛动了？”
　　说罢，走到草丛那里去，观察了好一会儿。转身，指着草丛笑道：“你看，什么动静也没有，我估计就是像之前那样，根本就是一个小兔子而已。诶诶诶？你们干嘛？欢欢你为什么——”拔剑啊。

　　秦玦话还没说完，只见宓欢猛地抽出剑柄来，庞大爆破灵力顺着心源剑的剑锋猛烈甩出！带起一片凌厉气势来！
　　只见那浩然灵力猛地向自己冲来，秦玦的大脑早已宕机——只见灵力顺着自己的耳尖擦过，撕碎了碎发，击中了目标。
　　“啊啊啊！！”
　　一阵惨叫声响起！惊起不远处栖息在树顶的鸟。

　　秦玦吓得六神无主，又见宓欢一个转身，脚下一踏，白光一炸！宓欢猛地飞向他的身后，接着，刀剑乱舞声响起！
　　秦玦立马念了个诀，猛地蹲了下来，明黄灵力瞬间包围住了秦玦。秦玦惊吓之余，却不忘记悄悄挪动自己，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只见温泱曲猛地化气为剑，铺天盖地的灵剑承载着可怕的灵力，猛地攻向——
　　怀景止。

　　怀景止神色一凛，念诀几乎一瞬间，嘴巴都不怎么动过。一个巨大的屏障猛地张开，如同一张大网。
　　怀景止的指尖微微颤抖，源源不断的灵力如汹涌的河水喷发出来，其气势令人害怕。
　　怀景止眯起眼睛来，语气冷漠：“我就知道温夫人身上的灵力消散和你有关！”

　　温泱曲根本不可能可以有这么多的灵力，她的身体根本承载不住。
　　而她的身体之所以对这外来的灵力并不排斥，原因无他——只因她和温月澜乃是血脉相融的亲姐妹！
　　怀景止心底感到一阵恶心，他忍不住想起了先前温月澜那谈起自己的身体状况的样子，心底顿觉得很不平衡。他左手固结界，右手念诀。
　　“把属于她的灵力还给她！”怀景止忍不住怒吼道，接着，便是一道凌厉光线猛地冲向温泱曲！
　　因而那是怀景止自己的灵力，屏障并不起遮挡作用。

　　温泱曲冷笑了一声，轻轻松松释放了灵力包住那道光线随即一起破碎消散。
　　“还给她？不！！这是我应得的！！”温泱曲的面目立马扭曲起来，她像是被激怒一般疯狂发泄自己的怒火，手下的灵力甩得越来越快越来越用力。
　　怀景止被她这一幅狰狞的样子给微微愣住了，一个灵力团猛地打出一个窟窿来！一时间，差点让温泱曲的灵力击中了他！
　　怀景止猛地身体一跃，堪堪躲过那落在地上瞬间爆炸的灵力团。
　　他目露不可思议地看向温泱曲：“你凭什么这么说？这是温月澜的！不是你的！”

　　说罢，他手下也不闲着，继续一边修复那屏障，飞速瞥了秦玦一眼，见他无事，暗自松了口气。
　　他也甩出灵力团来，灵力团在空中分散成两股，一道仍是光团，另一道拉扯成一把剑，猛地刺向温泱曲！
　　温泱曲冷笑，轻轻松松化解：“不是我的？怎么不是我的？就应该是我的！只要看见了我的成就，那么……那么那颗夜明珠就应该是我的！！温家家主的位置也应该是我的！为什么不是我的？我明明比她先出生！我明明那么努力！！为什么不是我的？！是她抢走梁我的东西！！”

　　她脸涨得通红，忽然，一道急切而又熟悉的声音响起：“阿姐！”
　　温泱曲猛地一怔，匆匆瞥见远处跑来一个身影。那个身影她务必熟悉，是从前挨打了之后的夜晚期待的身影，她一辈子也不会忘记。
　　她一怔，正是这一瞬短暂的失神，怀景止猛然甩出一道光剑，速度之快，下一瞬便刺穿了温泱曲的身体！
　　“你该清醒了，温泱曲小姐。”

　　而宓欢这边，宓欢刚刚那一瞬间看见了秦玦身后的黑衣人。那股气息危险得很，而他手上的东西更是从来都没见过！
　　她一把甩出白光，强行击退了那黑衣人，自己冲了过去。她一脚狠狠踩在黑衣人抵挡在胸前的剑，随后自己一个漂亮的空中转身，右手瞬间丢出一道强劲白光！
　　黑衣人眼神一凛，被宓欢踢得后退，树枝噼里啪啦打在背后上。他大手一扬，浓稠黑气瞬间吞噬了小小白光。

　　宓欢眉头一皱，后退几步。而黑衣人也只比她后退多了一步。
　　宓欢定定地看着黑衣人，二人无声对峙。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后传来温泱曲的怒吼声。只不过温泱曲说了什么，宓欢没有心思听。她定定地看着黑衣人，冷漠了吐出几个字来：“临。”
　　并不是疑惑的语气，而是肯定。

　　黑衣人冷笑了一声：“是。我倒是没想到，你还能来到这里。还真是阴魂不散！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当年宓家是如何覆灭的，我想你没有忘记吧！”
　　宓欢手下一用力，再也承受不住，猛地冲了上去。
　　二人在空中几个瞬息之间已经过了许多招数，招式之凌厉，带起的风纠缠在一起，形成一个危险地带。二人出手皆是不留余地，风炸出浓烈杀气。脑子转的飞快，面对下一个招式立马破解，动作流畅顺滑，几乎分不出高低。
　　心源剑狠狠打在黑衣人抵挡的剑上，腾地一声，二人向后飞去，稳稳落地。

　　几次交手下来，二人已经是有些许疲累了。宓欢暗自调整着呼吸，死死地盯着临。临也不放松警惕，手微微泛白。

　　对方如此难缠……

　　宓欢眯了眯眼。

　　而且，他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临飞速瞥了怀景止那边一眼，嘴里忍不住啧了一声，猛地冲向宓欢！宓欢一惊，瞬间，白色屏障拔地而起！
　　临冷笑一声，庞大魔气从剑上爆炸而开，竟是生生破出一个大洞来！宓欢神色一顿，往旁边吐了一口血，心中有些惊疑不定。

　　上次在源镇的时候，临手中的剑并不是这一把！而且上面浓郁的魔气简直令人害怕。
　　空中银线一闪而过，宓欢紧随其后，手上还不忘丢白光过去。临仿佛后背长了眼睛，总是剑一挥，一道魔气甩了出来，和白光相互抵消。

　　一个呼吸便到了刚刚的地方，只见温泱曲神色不对劲，在看见临的那一瞬间脸色苍白。而温泱曲的身边正是神色担忧的温月澜，临飞跃过怀景止头顶，怀景止一惊，只是临的速度极快，还没落地，剑腾地一声入地，瞬间魔气拔地而起。
　　不知道是不是临的恶趣味，向来浓稠得化不开的魔气此刻竟透明了，只不过色调仍是黑色的。

　　宓欢眉头一皱，手下便是甩出一道白光！
　　白光一个眨眼就被魔气屏障吸收，而且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道带着杀气的魔气！
　　宓欢一把丢出心源剑，心源剑和魔气□□撞。心源剑颤抖了几下，把魔气打回魔气屏障之中！
　　二人皆是疑惑，宓欢伸手，心源剑一下子回到了她的手上。

　　怀景止看着这奇怪的屏障，道：“这究竟是什么……”

　　三人根本毫无办法，这浓郁魔气根本不可能让宓欢破解开来。而且……
　　看上去，似乎温泱曲和临认识？
　　那么……钱韬的事情……

　　魔气屏障里面，临居高临下、冷漠地看着脸色苍白的温泱曲：“我给你一次机会，杀了她，彻底把灵力净化认主。”
　　“你是谁？！你刚刚做了什么？！”不等温泱曲回复，温月澜就已经怒不可遏地开口道，“你不要挑拨我和阿姐之间的——”
　　“当真？”温泱曲眼神炽热地看着临，“您不怪我？您——”
　　“怪？”临带着玩味的笑容，“怎么会怪你？要是你做不到，那我就帮你！再说了，帮你，还差这一次么？”
　　“大、大人！只是您看……咳咳！我现在……”温泱曲看着自己刚刚强行用灵力治愈好伤口的身体，眼神祈求般看向了临。

　　临微笑道：“当然没关系。我来帮你。”

　　临一步一步接近了，魔气从他张开的五爪之中弥漫开来。他猛地向前刺去！
　　“啊啊啊啊啊！！！”
　　惨叫声响彻云霄。
　　只不过，发出惨叫的不是温月澜，而是温泱曲。
　　温泱曲眼神惊恐地看着临的手掌再一次刺穿了她的胸口。

　　“废物。谁需要你？”临冷漠地抽出手来，嫌恶般甩了甩上面沾染到的血珠。
　　接着，便是无数的灵力自温泱曲的伤口冒出，不断涌入临的身体。
　　温月澜几乎承受不住，差点尖叫出声。她不敢停留，用力扯着温泱曲的手，想要拉她离开这里！
　　可惜，临一把掐住了温月澜的脖颈。

　　外面的三人看着差点又冲上去！

　　温月澜的脸色立马变成了猪肝色，手胡乱捶打着临的胳膊。可惜，她完全不是对手。
　　临把温月澜提起来，转了个身，找了个光线更好的地方，好欣赏温月澜的表情。

　　“你怎么还想要带着她走？你难道没看见她刚刚想做什么？”临冷笑地看着温月澜，看着她因为缺氧的脸色，“你这个蠢货。蠢货就应该下地狱，懂吗？”
　　温月澜的眼睛一瞬间睁大。

　　临看着她这幅样子，想要大笑，刚刚张开嘴——接着便是脸色一变，他猛地松开了掐住温月澜的手。温月澜倒地，立马用力大口大口呼吸起来。

　　背后，温泱曲用灵气凝聚的剑也刺穿了临的心脏。而那灵力混杂着温家的血液，正散发着光。
　　“去死……不准……动她！”
　　临猛地发怒，周身爆开磅礴魔气。温泱曲哇的一声，被魔气狠狠弹开！却撞在了魔气屏障上，又被丢在地上，了无生机。
　　临却仿佛耗尽了力气，猛地跪在地上。

　　宓欢正惊讶，突然树丛中跳出一个人来——正是范梓枫。他表情严肃地看着这魔气屏障，和二人对视：“就是现在！”
　　说罢，所有人立马汇聚灵力，猛地攻向那屏障！
　　啪地一声，破碎了。

　　温月澜确实努力爬到了温泱曲身边，再也绷不住的泪水无数落在温泱曲灰败的脸上。温泱曲已经奄奄一息，她看着妹妹的脸。
　　她也忍不住眼睛湿润了。

　　“对不起。对不起……对、对不起……”
　　我发现我还是喜欢你。
　　我从来都没有讨厌你。
　　拜托你，也不要讨厌我……

　　温月澜哭道：“阿姐你别睡！你、你别睡啊……我带你出去好不好？”

　　其实她一早就知道自己散失的灵力去了哪里。
　　这种事，谁不知道呢。

　　快要大去的爷爷把她喊到了家中的阁楼，望着底下车水马龙。许久，爷爷道：“罢了。罢了阿澜。她会清醒的。”
　　当时她还很生气，又失望。听见爷爷话，更是无以复加的震惊：“为什么爷爷？！她是我的姐姐！……”

　　“正因为她是你的姐姐。我了解她，你也了解她。
　　“骄傲的人啊，怎么会允许自己打碎了自己的膝盖骨呢？”

　　因为我是她妹妹——
　　所以我知道，比起所有功法名声外，你会更爱我。
　　所有的古寺神佛都比不过当年春日你费尽心思为我摘来的一朵花。

　　屏障纷纷扬扬，如同逝去的生命一般。
　　范梓枫飞速冲了进去，握住了温月澜的手。其他人连忙上去按住失去意识的临，锁住了他。

　　宓欢和怀景止以及秦玦也走了上去，怀景止关切道：“夫人……”

　　“……”温月澜早已没有了力气，她不停地流着眼泪。而她手中的生命不断流逝，那一句对不起还没说完，温泱曲就已经闭上了眼睛。
　　在她死前，似乎她回到了遥远的童年时光。

　　她忘了好多事啊。

　　当时她和妹妹一起练剑，爷爷在旁边守着。忙碌的父母亲回来后，也总是站在爷爷的身边看着她们。
　　她期望得到父母亲的赞许和爷爷的夸耀。
　　她也很喜欢这个妹妹，因为妹妹总是要倚仗着她。

　　后来，妹妹比她更强了。
　　所有人都围绕着妹妹。

　　那时，她没有看见妹妹拨开人群握住她的手，只看见了妹妹成了继承人，父母开心的表情。
　　那一瞬间，嫉妒占满了她的心房。
　　她不耐烦地甩开妹妹的手：“为什么是你？！你这个调皮捣蛋的家伙，凭什么是你？！你不就比我修为更高吗？我比你努力多了！！为什么不是我？！为什么是你？！你配吗！！你怎么什么都要抢我的！之前的还不够吗？你！你根本就是一个坏到彻底的孩子！！”

　　后面，她遇见了临。
　　临蛊惑般道。

　　你想要她的灵力吗？
　　只要听我的。
　　那么，你想变多强，都可以……

　　最后她回来了，妹妹一看见她便忍不住哭了出来。
　　她无动于衷，但却要硬着头皮和妹妹关系亲密。

　　临帮她第一次品尝到了灵力浓郁的味道。
　　她迫不及待地想要更多。

　　那么，亲爱的妹妹，应该是从来都不会介意的，对吧？……

　　也许午夜梦回的时候，她也会感到迷茫。
　　眼前，妹妹的样子总是挥之不去……

　　我做对了吗？

　　看着妹妹日渐消瘦的身形。

　　这是我应得的吗？

　　妹妹被爷爷取消继承人身份。

　　我应该高兴吗？
　　我自己也不知道……

　　她想起来了。
　　在每个睡不着的夜晚，她都会哭泣。可是临会出现，帮她抚平一切痛苦。

　　她忘记了自己的哭泣，忘记了自己是谁，眼前只有灵力，味道美妙的灵力。
　　哪怕父母的关切，妹妹的苍白，爷爷的去世，都勾不起她一丝的情绪波动。
　　她可以是天地间最冷漠的人。

　　可是当临伤害了她之后，滚烫的血液融化了坚冰。

　　她想起了那个遥远的春日，她手握着花，脸上沾着泥土向妹妹奔去。妹妹踮起脚来，擦去她脸上的泥土。

　　“你回来啦。”

　　是，她回来了。
　　可她永远也回不来了。

　　在夜晚摇头叹息的逐渐老去的身影，望着未满的月亮，期待他们的大女儿能够回到从前。

　　“我回来了……”
　　话语随着破碎的生命同风一起逝去。
　　哭声越来越大，再也控制不住。

　　许久，脚踩杂草的声音响起。怀景止似乎在空中感受到了什么，脸色一变，猛地一转身，只见一道寒光一瞬擦过他的脸颊。
　　在对方眼瞳之中，他的脸上多了一条血痕。

　　怀景止眼神震惊地看着来者。

　　宓欢和秦玦都皱着眉看着来人。

　　“你居然还活着啊——阿止。”

　　少女甜美的嗓音响起，所有人都看了过去。白衣如仙的少女身后站着一位中年男子，二人周身散发着可怕的气场。
　　怀景止眼底迸发出无尽的嫌恶。

　　“钟涵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