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苍山雪》Tulnukas

18、第十八章

　　窥心，乃是秦家在神魔大陆上立足众多世家的重要技法之一。秦家身为上古血脉世家，据《神魔史》记载，秦家身负神明伐仙的属下——昂林血脉。
　　昂林最擅长的便是窥心，窥心并无天赋要求，而是完完全全靠经验积累，也夹带了一些悟性。
　　昂林是神魔幻境的鼻祖，据说昂林造就的幻境几乎到了真实的存在，可以让大部分人迷失在其中。
　　昂林血脉只是对于秦家的一种标签，实际上，昂林把自己独有见解写成了一本秘法，并据说将此秘法传给秦家老祖，代代相传。
　　秦家身为神迹后人，自然有天道庇佑不入魔道。而窥心，是针对魔的一种有效方式。

　　窥心可以直击布法幻境之人内心保持自身清醒，一旦发现自己身处幻境之中，那么幻境不攻自破。
　　但幻境往往是从人内心最深的角落滋生而来，莫非意志坚定或敢于面对，一般是破不了幻境的。
　　这也是窥心极难修炼的一个重要原因之一。

　　秦棋定生性勤奋，然而秦玦却不一定。他时而努力，时而懒散，导致他的功力一直都是处于一个较为尴尬的境地。
　　而虽然内力并不如何深厚，但秦玦对于窥心却是热情。他不开心练一会儿，开心练一会儿。
　　小时的日子不是去厨房就是到处跑，到处观察，时不时启动自己的窥心之术。
　　倒也未曾荒废。

　　秦棋定此番前来，也不只是为了看看秦玦如今过得如何，而是听闻了溯光城的死旋湖的事儿。
　　在他看来，秦玦就是少了点儿那种血气方刚，不够勇敢。此次前去死旋湖，不仅是为了利用窥心一探死旋湖的究竟，同时也是为了锻炼秦玦。
　　不然，顾家主可是不会承认秦玦的。

　　想到这里，秦棋定不由叹了口气。

　　想当初，沐公子和顾清玉相爱，他也是费了好一番周折才得了顾家主的允，和顾清玉成婚。
　　而秦玦让顾修玉动心就费了不少时间，自然也逃不了这番试炼。
　　这试炼从来都不单单针对秦玦，还有顾修玉。若是二人无法肩并肩，那么顾家主也不大可能会答应。

　　秦棋定和顾湛一起坐在前厅喝茶，外头秦玦正哭着脸，完全没有回复看见他是秦家少主而想来搭话的人。那人自讨没趣，啐了一口直接走了。
　　旁儿的宓欢和怀景止都顿了顿，不过都没有说什么。
　　外头吵，只能看见秦玦这嘴叭叭叭地不停。怀景止有些不耐烦地跺着脚，时不时回复秦玦一句。旁儿的宓欢却已经是神游天外了。

　　而顾修玉站在顾湛身边，淡淡地看着外面的这一切。

　　顾湛回头看了顾修玉一眼，笑道：“不想去么？”
　　“是不想的。”顾修玉诚实地点了点头，“那是他的朋友。并……并不是我的。”
　　顾湛闻言，轻轻笑了笑：“那你为什么不去试试呢？我还记得秦玦也和你说过吧，要打开你的心扉来，勇于接受别人。哪怕自己曾经受过伤，可也要勇敢面对。”
　　顾修玉又是一次沉默。
　　顾修玉的沉默顾湛早已习以为常，他并不期待这次顾修玉就能上前。

　　“……我会试试的。下次吧。”顾修玉道。
　　顾湛别无他法，并不强求。

　　秦棋定摇着酒樽，笑道：“如此一来，你我当是亲家了，顾老头。”
　　“这还不一定。”顾湛摇了摇头，“若是修玉和阿玦二人并不能站在一起，这是要等的。”
　　“你还看不起我儿子还是修玉？”秦棋定啪地拍了一下桌，怒瞪着顾湛。
　　顾湛无奈地又是一次摇头：“我自然是相信阿玦的，只是女儿们的事向来都不能大意。若不是看见了沐家小子还算合格，这场定亲宴可就不会有了。”
　　“你要求这么苛刻做什么？儿女们相爱不就完了？”秦棋定不以为意地翘起二郎腿，说道。

　　“……”顾湛无语，静默了一会儿，又说，“还不是因为你和秋水恰好适配？不然，阿玦这小子的性格可不会这么没心没肺。”
　　“所以我和秋水乃是命中注定啊，既然老天爷都发话了，我岂能不从？”秦棋定笑道，眉眼里尽是温柔。

　　顾湛抬眼看去，忽而见秦玦三人那儿一道白光闪过。顾湛眼睛微微一眯，只觉得这道白光眼熟得很。
　　他转头去看秦棋定，却发现秦棋定猛然坐直了身子，表情变得严肃起来：“顾老头，你感受到了没有？那一瞬间，那股气息——”
　　顾湛点了点头，道：“你没有感觉错，上古气息。”
　　顾湛身边的顾修玉微微一惊。

　　“难不成，是阿玦？”顾湛疑虑地看向秦棋定。
　　秦棋定缓慢而坚定地摇了摇头：“不可能。阿玦身上已经身负了昂林血脉，天道不容他再含有第二件上古物什。”
　　“……”顾湛把视线放在了那二位少侠身上，“苍山向来避世，如今却出来两位子弟，且说他们内力浑厚，如此年纪轻轻。而且，那女娃娃身上带着的剑，你有没有觉得有点特别？”

　　“……”秦棋定眯起眼睛，运用灵气，仔细感受了一番，“那把剑柄会吸收那把剑大部分的气息，让人不易察觉，要不是刻意去感受，根本感受不到。那剑柄还围绕着一圈防护的灵力，更是隐藏了气息。而且这气息很陌生，似乎完全没见过……如此精巧的制作，这女娃娃，是从哪个世家出来的？”

　　这样一看，宓欢和怀景止都显得格外引人注意。

　　顾修玉也仔细看去，忽然脑海里闪过一道光：“她……她长得有点像……”
　　“像什么？”顾湛和秦棋定皆同时看去。
　　顾修玉仔细在脑中回想了一番：“像是那个……那个宓家家主。”

　　宓家？

　　顾湛和秦棋定对视了一眼。

　　身为上古世家之一的秦家，自然对宓家也是比世人了解得多一些。自从十几年前重霜雪月城被不停息的风暴吞噬后，就再也没有见过宓家人了。
　　宓家虽然向来避世，但也不是完全不参与江湖活动。
　　但十几年销声匿迹，着实可疑。
　　像是宓家家主宓明嘉，却比先前的家主更加古怪。他几乎当上家主后从来不出面任何一场宴会，要不是《神魔史》上记载着上古三大世家，不然几乎没人知道宓家。

　　顾湛看向了顾修玉：“你如何得知的？”

　　“我？……”顾修玉又是仔细回想了一下，“先前外出办事，在路上不幸遇到一众黑衣人，直直向我冲来，各个手上都凝聚了极其可怕的灵力。而宓家家主此时恰好出现，制服了他们。不过……
　　“制服他们不像一般法子，我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宓家特殊修法而导致的。总而言之，我后面也去拜访了一下重霜雪月城，特地感谢了一下宓家家主。只是他待我有些不客气，说了没几句便要把我赶出去。”

　　果然性情古怪。

　　“据《神魔史》记载，宓家拥有的能力是净化。宓家拥有上古宝剑心源剑，其中乃是天地之气，宓家人的体内流淌含有心源之气的血脉，针对魔有奇效，特别是心脏这一块的心之本源。但是，宓家人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能动用心之本源，这可不是好玩的事情，要沉睡修复心之本源的时间简直就是个未知数。可能一天，可能五年，可能五十年。心源剑只能给宓家传人使用，在其他人手里基本就是个废物，因为他们根本没有心源之气来驱动心源剑。但是如果主人许可，心源剑可以暂时借用，但是它的力量无法全部发挥出来。”

　　秦棋定点头，继续接话：“所以，宓家人在上古时期几乎是人丁稀少，甚至有一次的战争差点让整个家族覆灭。宓家人的净化可不是普普通通平平无奇的净化，而是将那魔气全部净化成灵气的存在。但是若是他们想，也同样可以摧毁魔气。”

　　“同时，也有一个致命的弱点。”顾湛眯了眯眼睛，望向了远处的天空，“宓家人心怀大义，也是凭此获得了伐仙的赏识，特此将含有天地之气的心源剑传给宓家祖先。——但是如果宓家人这颗含有大义的心之本源的心有了凡尘挂念，那么，集中这一点，可以直接将看似强大无比的宓家人一击毙命，再也爬不起来。这一点非常脆弱，它足以使强大的心源之气全面崩溃。因为提供心源之气的从来就不是一个人，而是整个苍生。如果苍生在你眼中不是平等的，那么，心源之气会大大锐减。而仅仅一个人的心源之气完全驱动不了术法和心源剑。”

　　“……”顾修玉神情复杂，道，“这么说，他们不能在乎任何一个人吗？”
　　“也许大概是这样吧。”顾湛感慨道，“这种记载在正史上并不会出现，你可以在古书上找到它。但是，天道或许不会如此不公。如果那个人爱上了一个人，或者有了一生的羁绊，但是心中仍有苍生，仍有大义，仍是芸芸众生皆平等。我想，宓家人会有更强大的力量也说不定。”

　　“她会是宓家后人吗？”顾修玉把视线放在了宓欢身上。

　　顾湛和秦棋定同时看去，却都摇了摇头：“谁知道呢？我们不知道宓家人如今的面貌如何，也无法再去重霜雪月城了。”
　　因为，重霜雪月城已经被冰雪完完全全覆盖了。
　　那里是连生命都不曾再踏过的地方，似乎那里已经被众生完完全全抛弃了，恍若废墟。

　　“但是如果她真的是宓家后人，那么，我们能得知当初发生了什么也说不定。”顾湛眼底闪烁着暗芒，“依照重霜雪月城的下场来看，那次经历似乎并不愉快。其中也许会涉及到他们的秘密，就算她是，我们也不可能得知全貌。——修玉，你喊则安观察她，务必谨慎。”
　　“……是。”

　　秦棋定掀起眼皮来，看向了还在小嘴叭叭不停的秦玦身上，他的叹息声消散在胸腔之中。
　　顾修玉退去了，顾湛这才转头看向了秦棋定：“真的放心么？绕是这二位少侠乃是城主和夫人贵客，我看你也放不太下阿玦吧。况且说，就是连城主这边都尚未解决的死旋湖，你真的敢让阿玦去？”
　　“他不去也得去。”秦棋定深呼吸了一口气，坚定道，“这是他的命定之处，不然，他可遇不到阿良。”

　　这是天道给予神迹后人的一种历练，若是过不去，便是要收回神明赐礼——昂林血脉了。
　　向来是天道选人而非他们，只是他们一直以来都在干预这件事，着力培养自己喜欢的继承人。
　　而秦家也不只是有秦玦一个孩子，还有他的妹妹和弟弟。只是妹妹向来不爱修行，爱捣鼓研究一些奇闻秘史，倒也随她去了。
　　如此一来，此重任要么在秦玦身上，要么在秦琛身上。

　　“死旋湖里面有什么我们尚未可知，它虽然是诛天留下来的神迹，但……诛天的东西，我并不是很放心。毕竟伐仙的神迹都那般危险，就更别提好战嗜血的诛天了。”顾湛蹙起了眉，“修玉的并不在这里，而是……”
　　秦棋定投去疑惑的目光：“你怎么看起来如此担忧？”
　　“……”顾湛轻叹了一口气，“怀家你知道吧？他们最近……罢了，我也不好说，怀家自六十年前便是这么个样子。这是修玉的历练之处就在那儿，我倒是有些放心不下……”
　　“……”秦棋定也忍不住皱起眉来，“这地方可不是个什么好地方，怀家近几年来是越来越躁动不安了。再说了，当年那怀扶九的事儿，我们还搞不清楚。但我可以肯定，绝对不是死于灵兽这么简单。修玉一去，必定免不了扯出这一堆事情来。”

　　“至少怀扶九的儿子还活着，他一定会回来。到时候，修玉也必定和他要扯上关系……”

　　下午到了，宓欢、怀景止、秦玦和城主府一系列人步行前去死旋湖。死旋湖处于溯光城和不夜之城的交接地带，如今魔气弥漫，倒是令人望而却步。
　　随着步伐的前进，宓欢已经感受到了丝丝缕缕的魔气了。她把手放在心源剑上，按捺住了躁动的心源剑。
　　怀景止皱了皱眉头，拉过旁儿瑟瑟发抖似乎下一秒就要撒开腿往回跑的秦玦：“快点儿跟上，要不然，我们顾及不暇你怎么办？”
　　“我……我可能可以……”自保。
　　话还没说完，旁儿的树丛忽而一阵颤抖，秦玦一个牙关打战，剩下的话敲碎直直落回肚子里，浑身一个激灵。

　　怀景止和秦玦一起看去，只见一只兔子探头出来，看着不过修行几年的小妖。见到他们人马浩浩荡荡，浑身通白的毛一个颤抖，和秦玦一个同步猛地缩了回去。

　　怀景止和秦玦对视了一眼。
　　秦玦轻咳了一声：“咳。”
　　“……”怀景止点点头，松开了秦玦，跟上了宓欢。秦玦见此，暗自叫苦，也跟了上去。

　　等快到了死旋湖附近，宓欢三人便要和城主府一行人分开来。主要是，城主府和他们混在一起，行动不便，配合也并不默契。
　　于是敲定，三人和部队分开来。宓欢和怀景止的武功也有目共睹，并不是放心不下。而秦玦虽然战斗力不高，但他自小怕死，一遇到这种事跑的比谁都快。更别说秦家橙黄灵力的爆破力和窥心自保。

　　范梓枫刚和宓欢分别抱拳，准备分开，一道声音突然响起：“我也和苍山少侠一起去吧，我也才刚刚回来，怕是忍不住拖了你们的后腿。”
　　三人看去，竟然是温泱曲。温泱曲对他们微笑颔首，那浓郁的灵力简直就是在彰显她的实力。甚至，她还故意外泄了一些。

　　“你们怎么看？”范梓枫看向了宓欢。

　　宓欢看向了怀景止，怀景止看向了秦玦，秦玦一头雾水地四周看了一圈。
　　宓欢和怀景止的眼神都示意秦玦——你做主。

　　说实话，他们都不太像说这样的话。宓欢向来不怎么介意，只是之前看见温泱曲的奇怪之处让她有些不安。怀景止一直都疑惑温泱曲身上的浓郁灵气。
　　而秦玦像是这才知道这么个人似的。

　　秦玦见温泱曲那意气风发的表情以及那迫不及待泄出来的灵气，顿了顿，道：“可、可以吧……”

　　“……”
　　宓欢和怀景止都没什么话说，对温泱曲点了点头。

　　温泱曲喜笑颜开，脱离了队伍，来到了他们身边。

　　温泱曲一凑近，怀景止就感受到了那浓郁的灵气。他只看了一眼，便把视线放在了对面人马身上。他看见了温月澜，温月澜熟知地形便也跟了来了。
　　温月澜见他目光，对他颔首微笑。

　　怀景止回以微笑。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随即，冷意遍布全身。
　　他看向了温泱曲，一个大胆的想法在内心成型……
　　他悄悄凑近了宓欢，遮去了突然浮现出来的银线。那股气息被他瞬息布下的咒语吞噬，对面并没有感受到怪异。
　　只是范梓枫愣了一瞬，不过立马恢复。

　　宓欢浑身突然一阵热意翻涌，她感受到了什么，指尖都颤抖起来。

　　这种感觉很奇妙。
　　像是全部的她，和全部的他触碰。就连最隐秘的神识都似乎交融在一起，灵脉充斥彼此全部的气息，似乎比世界上所有的一切亲密动作都更要暧昧。

　　不止是宓欢，怀景止也都感受到了。
　　他很不自觉地深呼吸一口气，试图将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这种感觉……
　　让他很想抱抱阿欢。

　　不过秦玦大大咧咧，见二人表情有些不对，转头看向温泱曲：“你们难不成有什么过节？”
　　“这倒没有！”怀景止连忙说道。
　　宓欢连连点头。
　　倒是让温泱曲微微一愣。

　　随即，便是眸子一亮。

　　难不成，这二位苍山少侠是认可她了？

　　不过，自从上次一直盯着那女侠的剑后，她倒是戒心重重地在上面布了一个屏息诀。
　　但是这样，才能凸显出这剑的珍贵。

　　温泱曲笑着点头，眸子深处却是一片沉沉黑暗……

　　是她的，全都会是她的。
　　一个都逃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