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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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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镇门口,宓欢和怀景止站着等待着官差大哥和一位大小姐——据说钱老头能够得到这种能承载魔气的夜明珠多亏了这位大小姐。
宓欢和怀景止便等着来人。
并没有让他们等多久,已经有马车驶来,等马车靠近了,一只纤纤玉手首先伸了出来,接着便是一位雍容华贵的夫人。
夫人也是修仙世家,拉马车的正是一匹白色飞马。
源镇的孩子们在村口探头探脑,遇见这种罕见物各个兴致勃勃地讨论,视线一刻也离不开。
夫人心细,忍不住笑了笑,随后把目光放在宓欢和怀景止身上。
“苍山小少侠。”夫人脸带笑意,喊道。
宓欢和怀景止连忙回礼,这位是溯光城的温氏儿女,嫁给了溯光城城主,正是尊贵的城主夫人。
不一会儿,官差大哥也到了,一身黑衣劲装,见了夫人,爽朗一笑:“夫人也不等等我,害得我好一阵追,要是夫人不见了,城主又该说教我了。”
夫人忍俊不禁,摇了摇头,随后看向了二人,和他们走了进去,边走边说。
当时钱韬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小伙子,她正巧被邪恶之徒逮住,要把她的钱财全抢了去还要杀人灭口——钱韬出现了,把他们打的落花流水,各个求饶。
她向来喜欢看话本,钱韬的形象简直就是话本里的大侠跳出来了——风流倜傥,武功高强。
现在想来,不过也是他的一种骗人手段。
可她被他骗了,当时她身上有温家的宝贝,她的就是两颗夜明珠。
他温言好语哄了她很久,她便以为钱韬会娶她,便把两颗夜明珠给了他。
不想,这家伙立马跑路,她也不是吃蒜的,一下子找到了钱韬。当时钱韬一咬牙,转身跳入了魔气如海的死旋湖之中。
死旋湖有很多魔气,想来夜明珠就是在那儿吸食来的魔气。
她以为钱韬掉下死旋湖必死无疑,却不想……
“我早知道钱韬来了这儿,这是他们通报我说,这儿有魔气,实力尚未可知,并不敢贸然接近。少侠们倒是勇敢,不过倒也很难察觉,我那下属也是偶然才发现的。”夫人道。
怀景止接话:“我们先前听同村同时代的王大娘说了,她和钱娟的母亲是闺中好友,自然有什么话她们也都互相说的。先前钱韬和钱娟母亲两情相悦,可惜好景不长,她生病了,镇上的大夫都医不好她。可外面的大夫他根本请不起,他没有时间自己一点一点攒钱,后面是碰巧遇到你了,所以……”
“他如此下场,这不都是报应?”夫人挑眉,“叫他当初骗我!想他这样落魄,骗人却是不对!”
“的确是。”怀景止点点头,“当时钱韬出去快两个月了,钱娟母亲发现自己怀孕了,可她不知道钱韬去了哪儿。她只好自己把钱娟生下来,把她尽力养到了三岁。后面,钱韬就回来了,可惜,她已经病入药膏,神仙菩萨也救不过来了。”
夫人冷哼了一声:“他怎么不同我说,我也不是这般吝啬之人,怎得来骗我?这种事……怎么做得!——对了,先前听说少侠们成功收服了这几个害人精,到底怎么回事?”
怀景止一一都说了,后来夫人又问起怎么处理那些败类。
“也没什么呀……”怀景止不好意思,“我们俩都太累了,回到客栈大睡了一天半。后面庞生是要被大哥你带走吧?——钱娟魂飞魄散,再无入轮回资格。方永和方秉……”
官差大哥笑道:“苍山少侠切请放心,我一定把这三人好好带回去收拾,这个事真是听得我又解气又愤怒!”
“还真是多谢官差大哥了。”怀景止拱手笑道,笑容肆意张扬,分外好看。
夫人见此,颇为新奇地左顾右盼:“这儿我倒是少来,溯光城热闹繁华,鲜有如此自然之地。我要在此逗留几日,你押他们回去记得替我跟阿庾说一声。”
“明白。”官差大哥点了点头,“你们一共是说三个人,分别是庞生、方永、方秉,我看据名单而言,方永身边应该还有一个人——叫做临。”
怀景止和宓欢对视了一眼。
“应该是当初跟在方永身边的那个黑衣人,武功并不低,怎么了?说起来,我们在方家也没有看见他。”怀景止心里不由得一阵心慌。
官差大哥闻言,脸上露出了几分讶然:“那他岂不是又逃走了?——哦,少侠有所不知,这个临乃是江湖的一大恶人,为了钱财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偏生次次被他逃脱。我本来以为……看来他也是提前得知了什么消息。”
“……”怀景止闻言,紧锁眉头。
宓欢心里亦有些不舒服,总有一种想要拿心源剑和那个劳什子临好好比上一场,打的他落花流水,再风风光光押去大牢。
“既然如此,那你便去做事吧,也不好再耽误你了。”夫人适当开了口,笑盈盈地看向怀景止和宓欢二人,“少侠为我追回了宝物,不知有幸可否邀请少侠到我溯光城耍耍?”
“呃……”怀景止顿了顿,有些犹豫不决。
说来,他们此行目的就是为了找到洛瑕给他们提供如何解开上古生死契绳绑定的生死契,应当不浪费时间才对,可怀景止不知为何心里头总有一种不愿就这样容易解开契约的奇妙感觉。
怀景止大概觉得这是他也挺享受窥探宓欢心理活动这种有些变.态的行为,虽然宓欢也能窥探到他的。
“实不相瞒,我和我家小师姐——”怀景止悄悄、飞速瞥了宓欢一眼,见她面色无异继续悠然开口,“是为了找到洛大师为我俩解除疑虑,是越快越好——”
夫人闻言,眼睛微微一亮:“可是洛瑕大师?说来巧了——洛瑕大师先前刚到了溯光城,我们接待了他,他却说是天命指引他来此的,想来也是因为少侠你们——我们渴求洛瑕大师的算命,便恳请他留了几日,他说是要留个把子月的,并不会这么快离去。不如少侠们陪我在此待上几天再去溯光城也不迟,我家的宝儿快起来可快了。”
怀景止和宓欢又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讶然。
洛瑕在溯光城?
可宓欢还是有些犹豫,忽而听见一道清脆的声音:“这位夫人说的不错呀!少侠还未怎么清楚地逛过我们源镇吧?我也想多留少侠几日,我还未好好犒劳少侠一顿呢!”
宓欢看去。
来者正是鲍婉婉,手里提着一把杀猪刀,身上还系着杀猪时的围裙,有些脏了。鲍婉婉见三人的眼神,笑着扬了扬手里的杀猪刀:“阿爹特地来叫我唤少侠们前去吃饭,如果夫人不嫌弃,也可以一起来。”
夫人此刻像是卸去了所有夫人的架子,开心地拍了一下掌心,簪子随着她的动作摇晃:“好呀!少侠,不如走吧?”
二人如此热情难却,怀景止已经想答应了,他看向了宓欢。宓欢有些无奈。
怀景止看着宓欢,悄悄压低了声音:“小师姐你着不着急解除契约啊?反正我不急……”
如果可以,还能再慢点儿吗?
宓欢看了怀景止一眼,睫毛闪了闪。
外人看去宓欢分明没什么表情变化,可怀景止已经明白了:“好啊,我和小师姐留下来。”
“诶,可……”夫人看向了宓欢,有些欲言又止。
旁儿的鲍婉婉心领神会,笑道:“夫人不必惊讶,怀少侠是最懂宓少侠的人了,他肯定不会只顾自己不顾宓少侠的。”
“……”怀景止一噎。
这说的话怎么那么怪呢!
宓欢也淡淡地瞥了鲍婉婉一眼。
鲍婉婉笑得合不拢嘴。
夫人立马懂了,带上了别有深味的笑容。
怀景止无奈扶额,转去一边。
这两人真是什么都敢说啊这!……
想着,怀景止偷偷摸摸转身看了宓欢一眼,宓欢瞧着挺正常,可握着心源剑的手用力到发白。
怀景止立马了然——小师姐这是在用力以免自己表情有什么失误呢,不愧是她。
不过,如果她不压制自己,会是什么表情呢?……
念此,怀景止不免有些瑟缩。
他避不可免地想到了最差的结果——宓欢嫌恶的表情。
不知为何,他一想到宓欢是这个表情,心头如同灌了铅般沉甸甸的。
不想被讨厌啊。
在源镇上好好住了几日,在分别前往溯光城那一天,鲍婉婉邀请宓欢前去源镇不远处的山上。
鲍婉婉虽然精气已经恢复了大半,但身体还是不如从前,杀猪也有些吃力。
山坡度高,鲍婉婉爬得有些吃力,但宓欢却是游刃有余——宓欢几次想要扶鲍婉婉一下,都被鲍婉婉笑着摇头拒绝了。
宓欢不免对鲍婉婉多了几分敬佩。
到了山顶,一片郁郁葱葱,分外好看,可以把源镇尽收眼底。鲍婉婉弯着腰扶着膝盖喘着粗气,可她眼底却带了笑意。
山顶的树木长得很高,光影斑驳,四周静悄悄的。
鲍婉婉把目光放在了骤然变小的源镇,像是看见了过去什么美好的东西一般,轻声说:“宓姑娘,你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宓欢歪头看了鲍婉婉一眼,随后开口,“你为什么会被庞生他们捉去?”
鲍婉婉明明没有什么未婚夫。
鲍婉婉似乎早已知道她要问这个,眼底涌上几分悲伤来。她轻轻叹了口气,道。
“因为我喜欢庞生。”
宓欢差点握不住心源剑。
“宓姑娘知道这种喜欢吗?我很喜欢庞生。不因为别的,只因为庞生当初在我眼里,是一个受尽命运不公却仍然向上活着的人——至少当初,他在我眼里是这样。
“多么了不起的一个人啊,明明已经失去了双臂,却仍然没有放弃自己,仍然在努力地生活,这不值得我喜欢他吗?
“可是后面啊我才知道……当我醒来,发现自己被关在笼子里了,笼子外面,就是面目狰狞的他。他看着我,说了很多伤人的话,可怎么也敌不过他的一句‘我现在就是这个落魄狼狈样子,你还好意思说喜欢我?你在恶心谁呢?’
“他不相信我喜欢他,就像他对自己那么不自信,那么自卑一样。可我真的觉得……那时失去双臂的他,可以自然笑着和镇民打招呼……真的很漂亮啊。”
鲍婉婉说到最后,泪光点点在阳光下闪耀。
宓欢沉默地看着她,犹豫了一番,伸出手来,轻轻地把她笼在了怀里。
鲍婉婉怎么也没想到宓欢会抱住她,她像是再也绷不住,用力地回抱住了宓欢,大声哭起来。
她曾经那么喜欢那个向上向阳的庞生,后面才发现不过是一副面具。
她多么想对她以为的那个庞生说,我嫁给你,我们一起努力好不好,生活会变好的。
到了最后的最后,她才彻底绝望。
宓欢回想了一下小时候怀景止怎么安慰她的,试着、缓慢地伸出手来,轻轻拍着鲍婉婉的肩膀。
说着当初怀景止对她说的话。
“哭出来会更好,你要放肆、大胆地哭,我……我在呢。”
宓欢生疏地说着这种安慰人的话。
却想到当初一起住在破木屋,外面冰天雪地,他们一起窝在炕上。怀景止自己分明也是个小孩,却非要她哭,说她憋在心里一点也不好。到了后面怀景止都快哭了,可她还是哭不出来。
后面怀景止真的哭了,反倒是她学着怀景止的样子把他的话重复了一遍,于是怀景止哭得更大声了。
最后她抱着怀景止,心有不满地给怀景止讲故事,讲的不好还要被怀景止敲脑门。后来怀景止不知道怎么睡着了,她也不知道怎么睡着了。
接着便是被苍山掌门和首席长老捡回去了。
此刻突然想起来,倒多了几分恍惚。
鲍婉婉便放了心地哭泣起来,哭得打嗝也不曾停下来。
她不敢对家里人说她的经历,家人们在她失踪的时候承受得还不够多吗?她总不能再让他们经历第二次伤害了吧?
不仅如此,她还要安慰其他姑娘家里的人,她身为这场灾难唯一活下来的人,这不正是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她的义务吗?
鲍婉婉自己心里也很苦痛。
她第一个喜欢上的人,她曾经以为良好的生活开端。
全都灰飞烟灭。
她不敢回想那段时间经历了什么,脑子里只有落下来的拳头和黑暗,还有无尽头的折磨。
他们从来不用魔气侵染她,因为知道一旦染上她必死无疑。他们不想就这样让玩物死掉。
甚至庞生以为她是特别想嘲笑她的,她多么想要靠近这颗被伤的体无完肤认为自己不再会被拯救的灵魂,那么他被短暂地拯救的代价就是她有了足以跟随一生的心理阴影。
分明……分明活下来的人,才是最痛苦的。
可活下来的人,也是最有希望的。
她不愿放弃希望,可她也阻挡不了意志的消沉。她不知道在瑟瑟发抖、无法入眠的夜晚,她是如何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活着就是希望。
可她自己都觉得没有希望。
也许家人是她撑下来的事物。
而她也必须坚持下去,这样才能把这些人都送入他们该去的地方,完成因果。
所以她活下来了。
她不仅要活下来,她还要好好地继续活下去。
因为这次磨难是老天爷送给她的一件礼物。
她会变得更好。
她不会坠落,她会因为此,变得更加璀璨。
因为不管阴影如何想要染指阳光,可阳光不会变成阴影,只会成就阴影。
过了许久,鲍婉婉有些不好意思地从宓欢怀里离开,有些愧疚地看着宓欢被她的泪水打湿的衣襟,羞红了脸,要上前给她擦擦。
宓欢察觉到了她的意图,后退了一步:“不必。我……我不介意。”
宓欢表情淡淡的,却让一股暖流缓缓流过鲍婉婉的心房。
“谢谢你,宓欢。”
鲍婉婉轻声说道。
阳光下,少女的眼神熠熠生辉,仿佛是世间最宝贵的明珠。
山底下,怀景止正等待着宓欢的归来,似有所感地往山顶那儿看了一眼。可惜怀景止的眼神并不是很好,什么都没有看清楚。
不过他忍不住摸了摸耳尖。
奇怪,怎么有点烫?……
怀景止突然想到了什么,又猛地回头往山顶那儿看了一眼。
他好像有些明白了。
不过,为什么呢?
容不得怀景止再仔细想想,只见风一阵吹拂,一道人影落在他的面前。女子收了闪烁着如华光芒的剑,眼神淡然地看着他。
面前的女子还是如十几年前一样,目光澄澈,黑山白水,所望之处皆是众生。
而宓欢也看向了怀景止。
他的眼神带笑,连着眼角也漾出笑弧来。他的眼睛会说话,灵动秋水回旋清波,仿佛什么事都不能拦住他。
怀景止伸出手来,宓欢握了上去。
说来,这也是二人十几年来第一次下山,步履匆匆,风景从未入眼。而今秉着从小学的知识留下斩妖除魔,望着凡间烟火,竟有了一丝不舍之情。
他们都在想,世间万般景,我不能辜负这大好时光,特别是——身旁有人作伴。
二人上了马车,夫人早已在里头等待他们,笑意直达眼底,开心笑道:“来啦?启程了。我们要不要叫宝儿快些?”
“……”怀景止和宓欢并排坐着,此刻怀景止心念一动,笑道,“不用,多谢夫人,宝儿想怎么走就这么走。”
夫人瞧瞧怀景止,又瞧瞧宓欢,见宓欢并无什么表态,感慨道:“宝儿可任性啦!既然怀少侠怎么说,我也不好推脱。只不过——”
夫人话音一转。
怀景止心头一跳。
“怎么怀少侠连看都不用看宓少侠,便知道她的意思了?”对上夫人揶揄的笑意,怀景止才猛地反应过来。
无数话涌起又被吞下,怀景止闷闷道:“我家小师姐。”
马车留下了一路笑声。
村舍里的姑娘浑身尽是生气,对着同样振奋起来的哥哥笑道。
“哥哥,可以帮我拿一下盆儿来吗?”
终于有人放心离去。
在他们听不见的地方留下了美妙的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