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十章 ...
-
意识在浮浮沉沉,冷意不断侵袭着怀景止——也许是神识,也许是身体。冰,冰得无边无际,冰到骨髓之中,要将灵魂都冻成冰。
视线——也许是感触之间,忽然触碰到了黑暗,接着便是无数悲伤化为潮水将他吞没,一时间竟然呼吸困难。
但他是不会就这样淹死的。
又是一阵浮沉,几乎都要认为时间失去意义之际,忽而一道光落入眼中,一阵恍惚,感受到了有人正在推着自己。
我是谁?……
我……
“阿娟,阿娟?起床了——再不起床打你了!”
好熟悉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这几十年来我似乎都能在这个时候听见这样的声音。
那时太阳才刚刚升起,温柔光线照耀这座安静的城镇,已经听到鸡鸣声,还有不少人从自家门口经过的声音——交谈声,牛车辗轧声,不绝于耳。
我费劲把眼皮掀开来,刚刚睡醒,视线还很模糊。我看见了一个人影在我面前轻轻摇晃,温度随着他触碰我的手臂的手掌心而传递过来。
他见我如此模样,又摸了摸我的额头:“怎么回事,是身体不舒服?阿娟?”
“……”我没有,我只是有些没睡好,精神不太好。我摇了摇头,从被褥里拿出手来,揉擦我的眼睛,“起来了起来了——”
我对这样的腔调很是熟悉。
我坐了起来,伸了个懒腰,还是觉得眼睛有些酸痛。我正揉着眼,突然感受到了一阵温暖。
是阿爹把热巾敷在我的眼睛上,他的声音在我面前响起:“你昨晚去干了什么啊?那么晚回来,我就知道你第二天会是这个样子。”
“……”我感受着热度舒缓我的眼睛,过了一会儿,我才慢吞吞地回复阿爹,“我昨晚没去干什么。”
门口突然想起阿财的狗吠声,我把热巾放下,刚准备起身去看看。阿爹把我一把按住:“别那么着急,只是又有无聊的人来逗阿财而已。阿财可不是那么好脾气的,不过你无须担心阿财。阿财和你一样,才不会忍气吞声呢。”
“才不是!”我愤愤地回复阿爹,感觉到眼睛好点儿了,我起了身,披起放在床头的外衣,“我是我们这儿最温柔的女儿了!”
阿爹笑话了我一下,不过并不说什么,让我去洗漱完毕,给了我个碗。这个碗还是他和阿娘成婚那年买的。
我拿起里头的馒头,就着昨晚剩下的清水吃了下去。
阿爹早去角落里收拾农具,忽而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我。
“我知道你最近和那方家小子走得近,毕竟人家也是外头来的,见识得也多——比我还多呢。不过,你没有把你的小秘密告诉他吧?”
我吃馒头的手一顿,而后又恢复了正常。我想,我的表情一定和平常一样,不然阿爹怎么会看一眼我就继续收拾农具了呢?
我笑道:“那当然,这种事情阿爹你从小就说,我哪儿会到处乱宣扬?你不是说,上次做这种事的人,下场不是被烧就是被砍么?我还不想死呢!”
“你这丫头!怎么说这种话?我是告诉你有这样的后果,没让你天天把这种事情挂嘴上!”阿爹回头狠狠瞪了我一眼,“你是阿爹的女儿,阿爹怎么舍得让你……”
他没有说下去。
我吃完了最后一口馒头,撑着下巴,笑着看阿爹:“阿爹,昨天我可累了,今天可以休息吗?”
“我还不知道你?这是要和方家那小子一起去玩吧?去去去!”阿爹不耐烦地挥挥手,又道,“别忘了我和你说的!”
“啊,我当然知道!”得了阿爹首肯,我便轻快迈开步子直奔门外。
当然,我也把阿爹的话狠狠甩在了身后。
我看见了恍如一个守卫般的阿财坐在门口,见我来了,冲我摇了摇它的尾巴。我如往常一样摸了摸阿财的头,一出门,便遇见了放牛回来的城儿。
城儿是王家的儿子,长得憨厚老实惹人喜爱,实在是一个不可多得的老实人。
城儿见了我,对我扬了扬下巴:“阿娟姐,这么早要去哪儿呀?今天不和钱叔一起下地么?”
“我昨天和他做了一天,阿爹今日特地让我休息啦!”我一想到和方永的约定,打心底地高兴。
城儿少见我如此喜颜于色的模样,一时有几分好奇:“阿娟姐,这是怎么了?今天这么高兴?难道是那玩意儿没了?”
我笑容一凝,随即狠狠瞪了他一眼:“你什么意思啊!难道好事就只能这一个?你是不是专门来破坏我的心情的!”
我实在是不高兴了起来。
城儿见我拉下脸来,有了几分歉意:“抱歉,阿娟姐。”
“哼。”我冷哼了一声,随后又消气般揉了揉城儿的头,“你可不要到处说!知道没?惹了我还好,要是惹了你的钱叔……有你好受的!”
城儿知道我有那玩意儿的小秘密。
据说还是阿爹送给我的礼物,它的名字很是奇怪,至少我觉得我无法理解,它叫做——「天眼」
它发作于我六岁那一年,有一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第二日下了暴雨,山体滑坡,砸死了好几个人。
我甚至看见了其中的阿爹浑身是血地和我说再见……
我吓坏了,第二天起来,果不其然阿爹要跟我说他去山上一趟。
那个梦境太真实了,我哭着拉着阿爹的衣袖不让他去。他的脸色忽而变得古怪起来,摸了摸他自己的额头,一遍又一遍问我——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这才哭着说了梦境。
他看着我,那种表情我从来都没见过。他静静地看着我,按住我的肩膀,似乎困扰了他很久的问题得到了解决。
他说。
这种能力,谁也不能告诉。
可城儿来跟我说,以前钱叔总是说话一个准儿,如今倒是不说了。
我看着城儿那仿佛我家没落的表情,登时来气,便告诉他如今是由我来了。
城儿很惊讶。
后面果然做了关于城儿的梦,梦见什么,却是不记得了。
城儿知道了。
那一天的阿爹变得很可怕,可最后他还说跟城儿说,不要告诉别人。
城儿是个守信用的人,他从来都不说。
我与城儿分别后来到了成衣铺的门口等他,不一会儿,我就看见他来了。
方永和方家是外地来的,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来我们这穷乡僻壤。只是方永和源镇上的男人都不一样,他一身读书人的气质立马就吸引住了我。
不光是我,其他少女也会被方永所吸引。
本来方永身边一直围绕着各种少女,可自从他见到我两三次后,那些少女都不见了。
他喜欢邀请我去玩儿,在源镇的街道散步。
享受着其他少女嫉妒、不解、羡慕的眼神。
方永来了,步履略微匆匆,见到我,脸上有几分歉意:“抱歉,我来晚了。走吧。”
“……嗯,好呀。”我顺从地抚了抚头发,加快步子和他肩并肩走着。
又是时光逝去,我高兴地看着他的侧脸。
也许是逛了一天,他看上去很疲劳,笑容也有些勉强。我本来可以察觉那是对我的不耐烦,可我太喜欢他了,我还以为他也会喜欢我。
他对我说。
阿娟,我们去山上看黄昏吧?
我笑着说。
好呀。
我们费了好大的劲儿爬到了山上去,他看着我,忽的握住了我的手,笑道:“我牵着你上去,怕你摔了。”
我太心动了。
我和他肩并肩站着,望着太阳一点一点落下去。我们的手在落霞照耀下相扣,仿佛是被阳光所祝福的有情人。
我痴痴地看着太阳。
忽而,耳边传来了他的声音。
足以让我的心快速跳动起来。
“阿娟,以后我们成婚吧,好不好?”
他的声音很轻。
我几乎不敢相信我的耳朵。
许久,我听见我的声音微颤:“……好。”
我要为我自己做嫁衣,我要做上好几个月,直到做出镇子上最美丽的嫁衣。我要风风光光嫁入方家。
回家,我热烈地把这件事告诉了阿爹。
阿爹看着我,叹出一口气来,把他年轻时候在外得来的一颗夜明珠送给我,说给我点缀鞋子。
我高兴地应了。
我将会是源镇最美丽的新娘。
我努力攒银两买布料,日日夜夜抽出时间不断绣出我的嫁衣。我看着它一天比一天更加美丽,心中对方郎的爱意并不停息,反而愈加汹涌。
我因为做嫁衣腾不出时间来,我只能写信给他。
虽然之前隔壁的和我们关系要好的青妹妹无故失踪了,但我也只能带去给她一些云片糕。
我甚至看见了方郎和城儿关系近日来要好了,我怕城儿告诉我的小秘密——因为阿爹说告诉了其他人会死掉——我想让方郎离城儿远些。
如果实在要说,也是由我来才是。
日子一天天过去。
距离我和方郎成婚的时间越来越近。
我精心放在枕头底下的夜明珠,有时我还能看见它之中萦绕着一丝黑气。
可当我又看去,那黑气已经不见了。
我并没有当过一回事。
阿爹年轻时候很是意气风发,他带回来的东西有些奇怪不足为奇,反倒我还很期待它会给我带来什么样的惊喜。
终于到了成婚那一天,那一天是阿爹选的黄道吉日。我早早地起来梳妆,披上我精心绣成的嫁衣。喜娘为我化妆,惊叹着抚摸着我的嫁衣,眼里是怎么也藏不住的惊艳和羡慕。
我得意极了,看着铜镜里我的容貌,我感受到无限的幸福向我涌来。
天公并不怎么开心,黑压压的乌云早早聚集,我的心情并没有受到影响——我实在是太高兴了。
我看着喜娘为我盖上红盖头,她的声音里是要满溢出来的羡艳:“你会是我们镇上有史以来最美丽的新娘……瞧瞧这嫁衣,太漂亮了。”
我也是这样觉得的。
我等着方家来接我。
我等啊等,终于等到了我的方郎。方郎步履匆匆,衣服也没怎么穿好,有些凌乱。他却握住我的手,说我来的太急了,怕你以为我不来,所以这儿有点乱——抱歉,你介意吗?抱歉……你能原谅我吗?
我惊讶于今日他的小心翼翼,笑着反握住了他的手:当然可以了呀,我怪过你吗,方郎?
他似乎终于是笑了的,舒缓的气息流了出来,他仿佛很是安心:是啊,我知道,你从来没有怪过我。
我被他带去了方家,哪怕方家此刻有些压抑,我也没看见任何一个仆从。他在前方牵着我,我什么都看不见。
我小心地抓住了他的衣服,他缓声安慰我。
后来,我步入的不是洞房,而是一个黑漆漆,不知道是哪儿的昏暗房间。
他掀开了我的盖头,我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他抚摸着我的脸,说:你以后先乖乖待在这儿,好不好?到时候我会来带你去见我们的父母,你知道——这是我们家的规矩和传统。
我有点儿生气。
可我是方家的媳妇儿,我不能……不能坏了规矩。
于是我笑着说:好啊,我可以。
后来……我就再也没有出去过了。
时间仿佛在我这里失去了意义。
他有时回来,第一天就给我带来了外头的金簪子,说是最漂亮的,要送给他的妻子。
我很感动。
可是时间在流逝吗?
在我身上……是否还存在着时间?
在这没有时间流淌的地方,我遇见了一团散发着恶臭气味的黑雾。它总是在我的不远处围绕着我,却不靠近我。
当它一打破这个距离,我的天眼就会自动开启。
我看见它的样貌——丑恶的脸,扭曲的脸,似乎是世界上所有贬义词的代名词。
方家怎么会养了这么一个东西?……
和方郎那气质简直完全不符合啊。
难道……是我的错觉吗?
不是的……不是我的错觉。
它就在那儿。
散发着恶臭。
想要接近我,可是它做不到。
在我不知道的某一天,暗室的门打开了,我很没见到自然光了。仿佛先前记忆中阿爹唤我起床的时光只是我的一个梦,我渴望的生活的梦。
方郎踩碎了光走进来,扶起我,眼神带着炽热地看着我:我们要走了。抱歉,让你等了这么久。抱歉,你会原谅我吗?
我看着方郎的笑容和他的眼神,心再一次被触动了——我当初不就是因为他那笑容而喜欢上得他吗?
我反握住他的手:你犯了什么错呢?就算犯错,我也会原谅你的。因为你是方郎啊。
“是吗?……那太好了……”他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一丝疯狂的笑容来,似乎是什么他渴求的东西终于实现了一样——
无数的黑团从他背后猛地窜出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我袭来!我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见黑团将我整个吞下!
顿时,无数的凉意从皮肉渗透入骨髓,喀喀喀的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我无法动弹!
同时,我的额头一阵剧痛,几乎要把我的脑袋分裂开了一样——“啊啊啊啊啊!!!——”
没有人来救我?!……
恍惚间,我看见了方郎,他越来越模糊,可是他的表情——那恍若胜利者的表情——我一辈子都不会忘!
“很好……很好的容器……哈哈哈哈哈!天眼!……天眼是我的了!!!我的!!”
刺耳的声音仿佛从我的灵魂深处响起。
天眼?……
我的……天眼?
是谁告诉了他?!
为什么……原来接近我,是为了天眼?
是为了……
黑暗中再度响起了方永的声音,同时还伴随着一丝微光的浮现——夜明珠?
“大人,您获得了天眼真的能助我方家飞黄腾达?……”
“自然!!我还会骗你不成?!有了这天眼外加我的妖气影响运势,在这小小一片称霸岂不是很简单?!再者说……这地儿可是我的最爱,修行者少啊,又财宝多哈哈哈哈!”
“是,大人说的是。”
微光夹带着黑气——与那不知道什么东西的黑气完全不一样——它接近了我,接近了一个灵魂几乎破碎,身体被夺取,家人不知情的可怜人。
我想也不想地就握住了那黑气。
我在重生吗?
我……似乎看见了……一栋漂亮的房子……有位男孩,很是清秀的模样,在一旁尽心尽力地侍奉主人。
我待在了他的身边。
似乎潜意识认为,这个是帮我复仇的关键。
我需要一个可以承担我滔天恨意的容器,他必须和我一样。
我要复仇,哪怕……哪怕变成了害得我如此下场的人的模样。
后来,男孩得罪了他。他被拖下去,失去了双臂,还被昔日的主人赶出家门。
哈哈哈哈……还真是蛮像我的啊。
他快要死了。
我可以感受到他的灵魂的震动。
于是我问他。
你想不想报复回去?
他那双原本清澈的双眸被黑气覆盖。
他回答我。
我想!
我必须这样做!!
很快,我看见了黄昏下,一个委屈的姑娘——她在委屈什么呢?哦……原来是未来丈夫的不上进会拖累她。她想要拉他一把,却被狠狠教训了。
为什么要拯救那个烂泥呢?
为什么不选择好的幸福生活呢?
所以啊……
死掉才好吧。
这地方,女人才是没有出路的呢。
女人在这里能做成什么事呢?什么也不做成的。
会被狠狠利用,然后被抛弃的。
为什么不选择换个胎呢?
下次……就好了。
我来帮你吧……
血液喷溅。
不……不是我……
“怎么会不是你呢?”
我不是这个女人……
“怎么不是呢?如果不是,你又怎么知道一切的呢?”
我是……
我是……
我是谁?
“你?你是钱娟啊……那个苦命的女人啊。你忘了吗?你怎么能忘记自己的仇恨呢?”
不……
“你不要再否认了哦,不然你连自己都要失去了吗?真是好可怜啊……”
“怀景止。醒醒。”
……
小、小师姐?不……
我不认识这个声音……
不,这是小师姐……
小师姐是谁?
“她是谁啊?我们认识吗?哦……这儿新来的那个苍山小鬼啊……我们应该收拾她。”
不……不对……
“怀景止。”
是阿欢……
“是谁啊?”
“怀景止!”
怀景止猛地睁开双眼来。
他怔怔地看着宓欢。
宓欢左手拿剑,右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以为阿欢不会来的。
他应该像以前那样任心魔折磨他。
因为只有这样才不会忘记以前的苦痛。
他以为阿欢也觉得他受此惩罚是应该的。
宓欢看着怔愣的他,以为有什么事,刚要说什么——怀景止却把宓欢一拉,死死地抱住了她。
他轻声说。
“阿欢,我一直都相信你。
“我相信你会来。”
宓欢本来抬起想推开他的手,到底是放下了。
她顿了顿,伸出手来,轻轻拍了拍怀景止的肩膀。
是啊,所以我来唤醒你了。
就算是你,也不能这样做。太痛苦了。
以及,谢谢你相信我。
我真的很想被你们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