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子扣·这个徒弟有点黏》折凰

46、有父如无

　　此人刚出现时，轩辕彻的血脉里隐隐产生一种很微妙的感觉，让他不由得怔愣一瞬，但也仅此而已。听其问及母亲，那微妙的感觉似乎更甚了些，却还是冷淡而戒备的回之：“无可奉告。”
　　“可是叫雪梦晞？”黑袍人并未在意他的态度，依旧波澜不兴的追问。
　　墨炙和轩辕彻都不禁愣了下。
　　“你……？”轩辕彻想问你怎么知道，你又是谁，临出口又堪堪忍住。
　　黑袍人将师徒俩的反应尽收眼底，突然瞬移至轩辕彻身前仅一臂之距。墨炙不及反应，正欲有所动作，就见他将一块玄铁令牌递到轩辕彻面前，令牌上刻着暗金色“令”字。黑袍人道：“若有所需，可执此令牌到罗宝阁求助，仅限三次。”
　　轩辕彻扫了眼令牌，看向墨炙，见他点头才将令牌接过，向黑袍人道：“可否取下面具？”
　　黑袍人并无犹豫，直接将面具取下。
　　盯着面前这张脸，轩辕彻愣住了，墨眸中翻涌着不可名状的复杂情绪。
　　墨炙看看黑袍人又看看轩辕彻，丹唇轻启，却震惊难言。
　　轩辕彻与这人起码有六七分像，同样俊酷无俦，五官立体硬朗，同样的压眼眉和幽深寒漠的龙目。只轩辕彻五官偏精致些，嘴唇厚薄适中；黑袍人则更具男性的成熟魅力，嘴唇削薄。
　　“我们是何关系？”细听下，轩辕彻低抑的嗓音微颤。
　　“若雪梦晞是你母亲，本座与你便是父子。”黑袍人的声音依然平静无波，眼神中也不见任何情绪波动。
　　这与墨炙的认知太不同，与亲子相认竟能平静如斯么？！他忍不住开口：“在下墨寒，轩辕彻的师尊，不知阁下怎么称呼？”
　　黑袍人颔首道：“轩辕劫”，回应毕，又看向轩辕彻，“你可愿随本座回隐门？”
　　“不愿。”轩辕彻连分毫犹豫都无。“你为何现在才出现？”这个问题算是他代娘亲问的。
　　轩辕劫深深看他一眼，方道：“本座不知你的存在。”
　　轩辕彻的大脑突然一片空白，心也空茫茫一片，口中讷讷着：“我娘亲，我娘亲她……。”
　　轩辕劫似无意探询他想说什么，等了片刻见他没有下文，便淡淡道：“若改变心意，随时可回。”
　　轩辕彻下意识贴近墨炙，稳了稳心绪，垂下眸子将所有情绪尽敛。
　　关于轩辕彻的母亲，轩辕劫再未提及一字；对于轩辕彻要不要跟他回隐门，也再无半句争取之言，只是看向墨炙道：“育子之义，来日必报。”
　　“不必，他是我徒弟，养他、育他都是墨某应尽之责。”此刻墨炙心里充斥着愤怒和对小徒弟浓浓的心疼，语气十分冷淡疏离。
　　轩辕劫面色微怔，算是出场后唯一一次情绪变化，但也仅此而已。他冲墨炙微颔首道声：“告辞”，又看眼轩辕彻，魁伟身影便转瞬消失。
　　现场只剩下师徒俩，压抑沉闷的气氛却久久不曾散去。轩辕彻突然从后面紧紧抱住墨炙，脑袋埋在他肩颈半晌未动。墨炙反手轻揉了揉他的发顶，任由他抱着。
　　林间的风伴着时间静静流淌，也慢慢捎带走些掩抑的气氛。
　　过了许久，墨炙柔声问：“好些了么？”
　　等了片刻才听轩辕彻闷闷的道：“他心里根本没有娘亲，对我也同样无感情可言。”
　　“……怎，怎么会，你想多了。”回想下刚才的情景，墨炙都觉自己这话苍白无力。
　　轩辕彻头也没抬的在墨炙劲间摇了摇，“他连娘亲的下落都不曾过问一句，提到娘亲言语间也只有冷漠，甚至都不愿多提一句。”
　　墨炙：“……”，虽然他也有同感，为着小徒弟心里能好受些，却不得不违心道：“许是他惯常喜怒不形于色，至于你娘亲，罗宝阁隶属隐门，据说隐门势力庞大，信息网广布，或许早已查清。”
　　墨炙抓起轩辕彻的手，将他握在掌心的令牌取出，果然见另一面还有个暗金色的“隐”字。
　　轩辕彻下巴搁在墨炙肩头，冷漠的扫了眼令牌，没有言语。
　　墨炙暗叹口气，继续绞尽脑汁安慰：“也许其中有什么误会，起码他对你还是有心的，不然也不会特意寻来大罗秘域……。”应该是特意寻来的吧？
　　轩辕彻想起仙殒秘境中曾帮助过他的那个自称罗宝阁执事的黎想，所以，真如师尊所言，他是特意寻来的么？可转念一想，又自嘲的轻笑：“他表达有心的方式就是限三次使用机会的令牌么？也难为他为着这层可有可无的血缘关系特意跑一趟。”
　　墨炙：“……”，竟无言以对。
　　他稍用点力拍了拍抱在自己腰间的大手，故意嗔道：“振作点，不是还有为师和你师兄们么？……也许我们无法取代一些位置，但，都会尽量照顾你。”
　　“我也会照顾师尊，只想师尊能一直在我身边，一直对我这般好，不，要更好。”
　　“一直在”是墨炙无法给出的承诺，却不会在此时给轩辕彻的心情雪上加霜。拍了下他的脑袋，故意避重就轻的笑斥：“还想为师对你怎么个好法，捧在掌心么？”
　　轩辕彻在他劲间撒娇似的蹭了蹭，贴进那玉白的耳廓轻声回：“师尊若是能将我含在口中更好，我不怕化的。”
　　温热的吐息几乎袭卷整只耳朵，激起一阵酥麻的颤栗，心也不禁跳快了些，为掩饰心底陡生的不自在感，墨炙推开他下巴轻斥：“不要总趴人耳边说话。”
　　“我只会趴师尊耳边说话，也只爱趴师尊耳边。”轩辕彻口里咕哝着，脑袋继续在墨炙劲间磨蹭，十足像个爱黏人又爱撒娇蛮缠的小孩儿。
　　经历今日之事，墨炙本就对他倍感怜惜，加之这般模样，更是对他心软的一塌糊涂。抚了抚肩头的脑袋，温声道：“行了，别撒娇了，快清清身后尾巴，早些回去。”
　　墨眸如暗沉夜空亮起明星，闪动的是华蜜、满足的光！轩辕彻复又得寸进尺的贴近心中人的耳廓，悄声问：“师尊，什么尾巴？”
　　以他的聪明和两人间的默契，早已猜到所谓尾巴何意，他只是不想失掉任何一个亲密的机会。
　　墨炙侧了侧头，躲开那跟人一样黏人的温热吐息，拉下还紧紧揽在腰间的手臂，抓起其中一只手腕，边举步向前边轻声道：“还未死心的尾巴。”
　　师徒俩出了古林后，这里探探那里转转，好像是在努力寻找出渊路径。这一段缈邈渊上去，西边正有高山矗立，增加了不小的出渊难度；而东边通往海域，即便上去也难回到内陆，只能继续往前找。
　　直到深夜时分，师徒俩才终于收到炎的传音，告知“尾巴”已离去。
　　折腾一天真是乏了，尤其回到倍感安全的鸟巢后，困乏感更甚，墨炙以拳掩口打了个呵欠，侧身躺下问：“炎，可有看到个穿浅绿衫袍的逃去哪里？”
　　“吾命妖禽将其擒住，就在林中。”
　　墨炙冲它比了下大拇指，“聪明，正好留着他有用。”说完不多时，便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待墨炙睡熟，轩辕彻不理会炎的注目，神色自若的侧身躺在他身后，并将人搂进怀里。墨炙的眼睫动了动，似乎是意识到气息非常熟悉，习惯性的拍了拍腰间的手便继续安睡。炎的重明双目转了转，不太明白眼前是何情形。
　　日头已经照进林中，墨炙才被浓郁的食物香气唤醒，愣了片刻，意识逐渐回笼。
　　循着香气到了树下，入目就是炎张着长长鸟喙凌空喝鱼羹的画面。轩辕彻则坐在锅灶前，守着铜釜中温着的鱼羹出神。
　　墨炙暗叹口气，过去在他身旁坐下，轻嗅了嗅，赞道：“好香啊！小彻，可以吃了么？”
　　轩辕彻回过神，起身给他盛鱼羹，“早就可以吃了，一直给您温着呢，第一锅被大鸟吃光了，重新给您做的。”
　　他这边刚盛完两碗，炎已经空了的铜簋（gǔi）又飞到面前，没想到大罗秘域的领主还挺贪恋口腹之欲！
　　清炖鱼羹，里面只放了简单的香辛料提味，更凸显出鱼的鲜美。墨炙跟炎吃的都很尽兴，只轩辕彻有些食不知味，墨炙看在眼里，除了心疼却也莫可奈何。
　　餐后墨炙跟炎说起正事：“索落以为食腐花海中有妙因果树，如今他落在仰仙宗手里，难保不会以此消息换取自身安全。妙因果刚结过果，他们也许暂时不会有所动作，但迟早会进去查探。此事因我而起，我得为此负责。”
　　“尔是为防其觊觎吾栖身之林，非尔之过。”
　　“多谢你不怪我！不过这事还是得解决，我想到个办法，你听听是否可行……。”墨炙如此这般说了一通，尽量说的慢些以便炎能理解，末了问它：“可有办法把他某个时间段的记忆抹除？”
　　“无法抹除，但可封印，修为高于吾者方可解开。”
　　那岂不跟抹除无异！
　　“如此，很多环节便可由我直接出面完成。”
　　跟炎商量毕，墨炙转头正与轩辕彻视线对上，看到了他眸底淡淡的笑意，情不自禁柔和了眉眼，温声问他：“想到什么好玩的了？说与为师听听。”
　　轩辕彻眸中笑意加浓，嘴角微翘，看着他道：“没什么，只是觉得师尊好聪明！”
　　之前他一直觉得师尊太过温善，总怕他会因此吃亏。朝夕相处的这些日子才渐渐认识到，师尊不论对人、对兽还是对事，都有一套自己的行事准则，不会滥施善意，该狠的时候也足够果决狠戾。这个发现不仅未令他胆怯却步，反让他心中的情愫滋长的越发凶猛，越发强烈的渴望离这个人近些，再近些……。
　　接下来炎开始安排林中妖禽在整个大罗秘域搜寻那种或稀有或没有名目的树木，最好是不结果实的。反正除了紫清教历任掌门，少有人清楚妙因果具体长什么样，以及都有哪些特性，何况它还有个仿生能力。
　　仰仙宗的人或索落是想方设法将花海里看到的树木移植它处，还是耐着性子在食腐花海里守上九百年，都注定是空忙一场，而且还有专门为他们设计的“好礼”相送，想想就让人身心愉悦。至于九百年后，呵呵，即便没有“人非”，意识到上当也晚了。
　　准备树木的时间里，墨炙让轩辕彻拿着两捆树枝、木棍，按照他标注的位置插到地上，不时做些改动，如此一遍遍模拟、实践，忙活了近一整日。
　　当轩辕彻最后一次在某个位置插上树枝时，插满树枝、木棍的地上突然起风了，风越来越大，只见枝影横斜、劲风如刃，隐隐还有雷电之音。墨炙从轩辕彻手里抽了根木棍扔进阵中，木棍竟烧了起来，不等燃烧殆尽又被切割成点点星火，看的轩辕彻和炎目瞪口呆。
　　“师尊，这又是什么阵？”
　　“疏影横斜阵，是不是感觉很厉害，阵名也很文雅？”看到小徒弟崇敬有加的眼神，墨炙早将谦虚和矜持抛诸脑后，笑容里是掩饰不住的得意。
　　轩辕彻眸中也泛起浓浓笑意，点头道：“是，感觉此阵威力很强，阵名也起的文雅！”
　　“那当然，此阵乃家父按照八卦易理和阴阳五行相生之道所创，五行相生中尤重木生火，而林又生风，风助火势，其中的风又借助八卦易理中的震位和巽位增加威势。现在这个阵法还缺个坎位，食腐花海中那道河流正好补足，能让此阵威势更强。”墨炙侃侃而谈，身上散发着自信的神采，提到家父时神情语气间又满是与有荣焉的自豪，既像个“炫父”的孩子，又像个取得优异成绩，自知为父母争了光，没有辱没父母颜面的孩子。
　　看着这样的墨炙，轩辕彻有些移不开眼，心里涌动着想要上前抱住他、亲亲他的欲望，就像将一团光揉进心里。不过他克制住了，依旧目光深深的凝视着眼前好似会发光的那人。
　　他不通阵法，也不懂什么八卦易理，难免听得云里雾里，但还是发自内心的赞美：“只是个模型就已具如此威力，可以想见补足后的实体阵法该是何等厉害。”
　　赞罢，轩辕彻心里不由得百转千回。以前从未见师尊布过阵、抚过琴，而自从突破分神境后，这些便渐渐展露出来，且造诣不凡；提到“家父”，看到慕尘尊的字迹，不仅没有自小分离的隔阂，甚至还有浓浓的孺慕之情：还有上次元神出窍回归后，师尊的性格变化更为明显……。突然又想起那本《双子扣》，还有其中关于双生子的记述……。
　　轩辕彻收敛心神，眸中透出深沉的近乎偏执的执拗，无论怎样，他只想要眼前这人，不管这人是谁！
　　“师尊，这阵名就是为应景而取的么？”
　　“是，尤其将此阵应用在食腐花海，加上坎位的流水，正应了‘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之意境。……细想来实在贴切，父亲之才我怕是穷极一生都难及。”后面喃喃自语似的赞叹之言声音小了许多，但还是被轩辕彻隐约收入耳中。
　　炎麾下妖禽、妖兽用了几日时间搜集合适树木。墨炙他们也没闲着，首先是让炎收服食腐花海上空的雕群；然后进入花海实地规划布阵区域；忙完这些还得教炎记丹方。轩辕彻帮不上什么忙，除了为墨炙和偶尔炎做顿美食就是努力修炼。
　　等到一切准备就绪，炎命妖禽把索落之子弄来了这片清理掉食腐花的区域。看到墨炙他们，那人面上闪过震惊和慌乱，眼珠快速转了转，便欲扑到墨炙跟前，却被轩辕彻一脚踹开。
　　“仙君，在下是傲宇门弟子郭甲洺，家师乃傲宇门门主春阳君，求您救救在下，家师必定会有重谢，求您了。”这个自称郭甲洺的被踹开也不恼，爬起来继续恳求。
　　墨炙冷笑，“哦～，你叫郭甲洺？”
　　“郭甲洺”眼神有一瞬慌乱，很快恢复如常，“是，是在下。”
　　“你与索落是何关系？”
　　“没有什么关系，在下也是后来方知他竟是那个外域人索落。我们之前在大罗秘域凑巧碰到，在下不识他身份，便出于好心帮了他点忙，许是出于感激，他便邀请在下结伴同行，说是好有个照应。”
　　这人谎话说的很溜，除眼神躲闪了下，表情几乎看不出什么破绽，该说真不愧跟索落是父子！
　　“本想给你个换取自由的机会，你却一点都不老实，平白浪费本君时间。”墨炙沉下脸冲一只妖禽吩咐：“把他扔进食腐花海做花肥吧。”说罢，转身就走。
　　妖禽张开巨爪抓起人飞向半空，吓的“郭甲洺”惊惶失色，一迭声求饶：“仙君留步，仙君饶命，仙君饶命啊，我说，我都说。”
　　墨炙停下脚步，慢慢转过身，冲上空点下头，妖禽直接将人从半空抛下，狠狠摔在地上。郭甲洺狼狈爬起，小心翼翼确认：“我若说了，您真的会放我自由？”
　　“说出实话是你换取自由的第一步，之后还需帮本君做点事，做好了自会放你走，本君言出必行！”
　　“那敢问仙君，想让在下做什么事？”
　　“种树。”
　　“种树？您说的是，种树？”郭甲洺有些不敢置信的加重音确认。
　　“对，种树，就在这一带种，按本君要求种完就放你走。”墨炙指指周围大片空地。
　　“可待在这里会中毒的，在下还是会没命。”
　　“本君有办法保你不中毒。”
　　“若仙君能保证这点我便种，我愿意种树，很乐意。”
　　墨炙审视的盯着他，淡淡道：“讲。”
　　“郭甲洺”踌躇片刻，再次确认：“若我如实回答了您的问题，并按您的要求种好树，就一定会放我走，仙君不会食言吧？”
　　“本君决不食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