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梦浮生》烟雨浮山

2、错爱

　　昙花一现抵为缘，魂梦相依情难宣。

　　自从那次偶遇曲容彦后我就对他多有留意，但凭心而论那时我也才十岁，就是身处深宫过于早熟也很难对这他这十二三岁的孩童产生什么男女之情，但是黑夜中徘徊的狼崽，幽潭里深锁的幼龙对那些能助它脱困而扶摇的光明之物总有着无限觊觎。

　　我知道他是宰相曲文韫的嫡次子，他的长兄是我母皇的惠妃，这前朝与后宫交织的势力让我母皇忌惮，却也让我垂涎。

　　多不公平！他在十二三岁情窦初开的年纪遇上了我，而我却可以无所顾忌的利用他的怜惜与爱意来壮大我的羽翼……但，我错了，而这致命的错误差点让我政治生命彻底断送，也让我后半生永远活在自责怨愤与仇恨的烈焰中，不断伤害着所爱和爱我的人。

　　我爱上了曲容彦的兄长，母皇的惠妃曲容若。

　　惠妃不甚得宠，他身子弱，平日里深居简出，也就在中秋、元旦等佳节的宫宴出席，衣着合制但颜色淡雅，在其他华冠丽服、衣香鬓影、争奇斗艳的妃子中却独有一种温柔而孤高，清冷并脱俗的气质。

　　他和我一样长眉入鬓，但那眉尖却又如折翼鸾鸟似欲飞扬却不得以而柔顺，似蹙非蹙的眉头更填点点愁绪，当我因为曲容彦而关注慧妃时，我便无可自拔地陷入了这似曾相识的眉眼中，像父后亦像我……

　　在我十二岁这年的中秋宫宴中，我终于彻底沦陷了。

　　“臣妾身子弱，如此佳节却是贪杯了，臣妾且去醒酒稍后便回。”惠妃盈盈一拜，在母皇和她的新后情深义重时淡然离去，没过多久我也找借口离席了。

　　明月皎皎，洒下清辉，夜色已然深沉。我遣散随从，独自远离了那鼓乐齐鸣，笙歌鼎盛更兼灯火辉煌的昭阳殿，走向僻静处。我手上犹提一白玉酒壶，在夜色的掩护下我终于卸下了层层面具，团圆之夜想起我死去的父后，想起自己早已是孑孓一身，不由得悲从中来，无声流泪。

　　就在这时我听见一声饱含无限愁绪的浅浅低语“昙花一现抵为缘，魂梦相依情难宣。”我顿时停下脚步，不觉痴倒。

　　我寻声而去，只见惠妃正独坐在一块墨色石头上，垂目看着一朵月下的昙花，月光给他披上一层如梦似幻的光晕，他墨发如云肤色如玉，眼中似有点点泪光，就像一朵含露盛发的莹白昙花，正是“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般的美人。

　　“昙花一现可倾城，美人一顾可倾国。”我低声吟诵着缓缓走到惠妃面前。

　　“太女殿下！？”他大吃一惊，全身一颤好似枝头摇动的月昙，又似风中瑟瑟的寒蝉。待回过神来，又红了脸，手指不自觉地搅弄在一起，这一副软惜娇羞，轻怜可爱的神情和之前那般月下仙子的清冷神秘形成强烈反差，我一时间呆立原地，直勾勾看着他，只感觉口干舌燥，胸中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就要喷涌而出。

　　他脸上羞意更盛，终于忍不住说到：“殿下为何如此看我？”

　　“惠妃娘娘在母皇的后宫中，美貌才情具是一绝。”我略微停顿一下，凤目一转深深望进他的眼中“但孤夸赞的不只是娘娘的美丽和才情，还有你的心。”

　　“我的心？”他又吃一惊，美丽的眼睛扑闪着似是疑惑，透出让人心醉的灵动。

　　“如此佳节只有孤和娘娘同在月下黯销魂，可见孤与你的心是一样的，这又何不谓有缘呢？”

　　“缘？”他沉吟片刻，再看向我时眼神便已有不同，“殿下身份尊贵，又为何独自寻愁呢？”

　　“身份再尊贵也会有忧愁，就像娘娘也已享容华富贵但还是排解不了心中的孤独与忧愁，孤也是如此。”

　　“殿下说得是啊……”他幽幽一叹，话语中便多了几分亲近之意，“人说心心相惜，不知道为什么今儿我见到殿下，心中孤苦也少了很多了。”

　　我又是鼻子一酸，许是喝多了酒，我的情绪变得有些敏感，而他也同样如此。我慢慢走近了他，轻轻握住了他的皓腕。他没有拒绝也没有回应，只是轻咬嘴唇，别开了那秋剪般的眸子。

　　我静静的看着他，他似乎也感受到了我眼中的炽热和专注，片刻后他再抬眼望向我，眼中已是迷离的情谊。无需再说什么，我一手环住他的腰，一手抚向他的背，将自己靠入他的怀中。

　　“呜……”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我们二人，那种脉脉温情在我们之间流淌，昙花在月下开得更美了……

　　“若儿，我可以叫你若儿吗？”我痴痴地望这他，他羞答答地嗯了一声，柔柔地唤我：“殿下……”

　　“不要叫我殿下，叫我念儿吧！”我抱紧了他，在这寒冷的秋夜里这种温暖拉进了两颗孤独的心，一种从未有过的幸福席卷了我，让我整颗心都在剧颤。“若儿，告诉我，接下来我该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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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脸色由红变白，只听他嗫嚅道：“念儿，陛下她……还没有碰过我。”

　　什么？这回轮到我大吃一惊了，曲容若十四岁入宫，今年已经十六，两年时间母皇居然从未宠幸过他。但我转念一想母皇对燕苏茗的宠爱，似乎也不足为奇了。

　　我既高兴若儿还是完璧，但又想到若儿的第一次终归不会属于我，他是我母皇的妃子！这恐怖的事实把我们从美梦中抽离出来，我吓得松开了抱着他的手，不知不觉冷汗出了一身。我再看向他，发现他也是同样一副恐惧不安的神色。
　　“殿下……”他对我的称呼再次变得疏离了，但他惶恐的眼眸里分明还有着掩饰不了的情谊，我猛然惊觉我的眼睛里也有着同样的感情，爱是掩饰不了的！

　　这太可怕了，我不知道我是怎样离开了那里，也不知道我是怎样回到了宴会中，还尽力维持着我的储君之风。当曲终宴散时，妃嫔皇子们跪送女帝君后离开后，我听见我十岁的大皇弟笑嘻嘻地跟我说：“太女姐姐，刚刚元徽发现你和惠妃娘娘进来的表情好像呢！”

　　我突然忍耐不住，奔到路旁狂吐起来。在弟弟和宫人们的惊叫中我近乎虚脱地紧紧抓住元徽的手，在元徽的哭声中，颤抖而狠厉地告诉他“不要将此事告知母皇！”

　　“呜呜呜，知道了元徽知道了……”在一片纷乱后，我回到了东宫倒头长睡，陷入了痛苦漫长的恶梦中。

　　我一会儿梦到惠妃美丽娇红的脸，一会儿梦到母皇铁青震怒的脸，君后燕苏茗穿着雍容华贵，他的衣裙层层叠叠披散下来，红色的裙尾慢慢流动起来，渐渐变成了鲜血，和我身上汩汩流下的血液连起来，他嘴角挂着温柔的笑，他们的孩子安永乐穿着太女的朝服，正天真烂漫地欢笑着。母皇拔剑走向我，眼神已变得越来越可怕，她缓缓举剑，砍下……

　　“啊——！”我惊醒，守候的宫人急忙走到我的床头“殿下，没事，是梦是梦！”

　　他柔声安慰着我，我渐渐平复下来，陡然望入了这宫人的眼，他的眼中有着我过去从未注意也不曾看懂的东西——他爱我。

　　一夜之间我看懂了什么是爱，学会了什么是爱，但是教会我爱的人也让我体会到了爱的无限可怕。

　　温柔乡，英雄冢。爱是会杀人的。

　　“如果让你杀死你爱的人，你会怎样？”我突然问他，他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啪的一下跪在我的床头，“奴才惶恐。”接着就是砰砰地往地下叩头。

　　“行了，孤知道……你爱我。”我漠然地冷视着地下狼狈的宫人，他猛地抬头起来，恰巧和我对视了一眼，就被我冰冷的眼神吓得低下头去。

　　“你叫什么名字？”

　　“奴才名叫念情，是念着殿下恩情的意思。”

　　“哼！”我嗤笑一声，“装模做样，孤对你有什么恩情？”

　　“殿下身份尊贵，不会在意这些小事，但殿下的恩情，奴没齿难忘！”他双手轻轻覆上了我的衣角，眼中蓄泪，面容悲戚，字字恳切。

　　“奴自小无父无母，在乞丐堆里长大，被恶徒殴打，与野狗争食，那年冬天就在我饥寒交迫，即将死在路旁的时候，是殿下救了我将我带回东宫，救命之恩是奴才万死无以为报的啊！”

　　我勉强有了些许模糊的印象，将眼前这个十四五岁却颇有美貌，气质冷艳的少年和四年前那个脏兮兮的被冻得瑟瑟发抖却眼神凶狠倔强，如同饿狠了的野兽一般的小乞丐联系起来。

　　我又想起了那双凶狠倔强的眼睛，鬼使神差的，我伸出左手，手指轻轻抵起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看着我，却看见了他眼中蕴藏着的缠绵的，如渊似海般的情意。

　　我听见了自己温柔而残忍声音，“念情，好名字，你既念着孤的情，那就来报孤的恩吧……”

　　念情会是一把好刀。

　　我要铸造一把刀，一把由爱浇铸的无柄的刀，鲜血淋漓地刺入我所爱之人的胸膛，尽管我也会因此肝肠寸断，痛不欲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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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儿个刚开春，小主宫中的杏花却开得极好，想必是陛下常来龙气护佑，连花都比别宫开得更美呢！”

　　惠妃的贴身宫男正陪侍在他身侧，看着惠妃秀眉颦蹙，神色郁郁便柔声开解道：“小主现在得了陛下宠爱，这一连三天都翻了牌子，想来主君和夫人知道了也会高兴的。”

　　“未见君子，忧心如醉。如何如何，忘我实多。”

　　惠妃幽幽一叹，明眸中多了一些光彩。“这宫中圣宠难得，往日我虽不争不抢却也心里盼望，但如今恩宠乍来我却……云倩，你说太女知我如今承宠，她会怎么想？我已有一个多月未曾见她了。”

　　说到此处，那名唤云倩的宫人紧张地四下张望一番，见曲容若神情忧思，几次欲答又闭口不言了，半晌之后云倩才安慰道：“太女殿下课业繁忙，陛下近来常常考核各位皇女皇子们的学业和骑射，太女殿下是最优秀的。”

　　说着，他凑近曲容若，低声道：“正巧殿下今日刚派来一个名叫念情的宫人，长得漂亮人又伶俐，而且会调香懂膳食，殿下说让他侍奉小主，小主您看……”

　　惠妃听闻不由得面上一喜，“殿下派来的人自然是最好的，就让他做我的贴身宫人吧。快去把他找来，让我见见！”“嗳～”云倩欢喜地退下了。

　　满园春色似乎都更明媚，暖阳也跳上了曲容若的眉梢和心尖儿，他嘴角带着抑不住的笑意，双手合掌在心底默默虔诚地许誓：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