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残忍 ...
-
是夜,东宫烛影绰绰。我又一次从睡梦中惊醒,尽管往日我也常梦魇缠身,但是这次我的恶梦却多了一抹绮影。“容若,容若!”我仰躺在床上,喃喃着,眼神却茫然无措。
惠妃那肖似我父后的、如画般的眉眼依稀在我脑海浮现,此刻我仿佛又变成了那个五岁的幼童,在父后的病榻前,死亡的气息萦绕着整座宫殿,让人绝望的无助和孤独汹涌而来几乎让我窒息。“母皇求您救救我父后,救救他……”我跪在地上哭喘难分地哀求着那个全天下最尊贵的人,但耳边只传来她冷静甚至到冷漠的声音,“这样不吉利的地方怎么可以让太女在?来人,快把太女带走!”
“不——!”我被一群人围着,远远地困在椒房殿外,而那厚重的殿门在我眼前渐渐关闭,漆黑的阴影仿佛渐渐吞噬着那座宫殿,将父后所有的爱与恨都一同埋葬在那大雪纷飞的一天,他终究是没能熬过那个冬天……
我突然很想曲容若,想到整副身心都在叫嚣着痛入骨髓般的思念,这一刻我几乎生出妄想,“天神啊,我不要这个太女之位,让我和他远走高飞,永远离开这个囚笼般的皇宫吧!”
但是,这是不可能的!他是母皇的惠妃,我是大明的皇太女,我们无论死生都永远是这宫中的囚鸟,这样的爱情太危险太可怕,无异于飞蛾扑火,自取灭亡!而死的人绝对不能是我……
“来人!”闭眼后再张开,我的眼里已是一片清明澄澈。
“主子我在,您请吩咐小的。”小顺子立刻走进内室,恭敬地跪侍在我床边。
“惠妃那边有什么动静?念情他开始行动了没有?”我和小顺子都心知肚明这个“行动”的含义。
“禀告殿下,念情他的忠心和能力您大可放心。惠妃让他做了贴身宫男,现在无论是饮食还是香料都是念情一手操办的,只是……”小顺子停顿了一下,面上浮上一抹难色。
“只是什么?”
“殿下恕罪,只是陛下虽然开始宠幸惠妃,但毕竟召幸次数尚少,惠妃这肚子也就不见动静,我们的计划暂时施展不开。”
听及此,我沉吟片刻,面上显出思索之色,“鱼在网中,只待收网一刻。只是迟则生变,风险也会越来越大。”
“那殿下的意思是……”小顺子小心翼翼地微微抬头看向我。
我瞟了他一眼,笑得意味深长又残忍莫名,“宫中不是只有皇帝一个女人可以让男人怀孕,而孤已经十四了。”说罢,我不再管已经被吓得面如土色,瑟瑟发抖的小顺子,立刻起身写了两封信。
“这封送去惠妃宫里,另一封送去左相府中,给相府二公子曲容彦。”我眼波流转,一双凤目透出算计的光 ,“好戏就要开场了。”
四月暮春初夏,新生的知了儿在树上鼓动着胸腔簌簌地大声鸣唱。几个小宫男正叽叽喳喳着,指挥侍卫用竹竿粘蝉。
“大郎,最近天儿冷热变化不定,你如今是有身子的人了,千金万贵可一定千万要注意不要着凉啊。”左相夫人坐在惠妃跟前,拉着曲容若的手细细叮嘱着。
“有劳父亲挂怀,若儿明白。”曲容若的脸庞透出羞怯而幸福的红润,他又看向站在左相夫人身边的曲容彦,“彦儿也十六了,出落得真是亭亭玉立,不知要便宜那家姑娘。”说着,在场的众人便都笑了起来,宫中气氛很是温馨愉快。
左相夫人笑着说道:“正要和娘娘你说这事呢,二郎品貌在京中男儿们里那是顶好的,你母亲和我一直想要把彦儿托付给京中最好的青年才俊。”惠妃一边接过云倩奉上的茶水,一边听得连连点头。
“哈哈没想到这不待我们去寻,最好的女子却让二郎他自己找着了,正是当今的太女殿下!”
“啪嗒——!”惠妃的手霎时一抖,茶盏掉落地摔成了碎片,滚烫的茶水竟是直接翻倒,泼了惠妃半身!
“哎呀!”左右顿时慌乱起来,“快来人,传太医啊!”“怎么做事的?赶紧带娘娘去换衣服呀!”
惠妃却是脸色煞白,挥退左右而紧紧拉着左相夫人不放,“慌什么?本宫没事!父亲你说的是真的?!彦儿要嫁给太女……”
这时一旁的曲容彦竟率先出声了,他立马“扑通”一下跪在他哥哥面前,脸色涨红,眼神却十分坚定,“彦儿此生非太女殿下不嫁,望哥哥成全!”
“你!”
左相夫人这时也冷静下来,劝说道:“娘娘,太女殿下和二郎早已心意相通,虽说二郎是大了殿下两岁,可殿下不介意,这可是我曲家求都求不来的好事呀!”
惠妃一气急,只冷冷地对左相夫人说道:“既然如此,何必我来成全,自让母亲或者太女去向陛下说亲便是。”
左相夫人和曲容彦对视一眼,夫人继续温声劝道:“娘娘蕙质兰心,怎会想不到这点呢?这门亲事无论是家主还是太女去说,都不合适。”夫人放低了声音,“恐有结党之嫌!”
这时曲容彦也泪光莹莹道:“彦儿不愿因为自己让太女殿下和娘亲受到猜忌,但哥哥怀了小皇女,陛下定是宠爱哥哥的,由您去说陛下一定会答应的!”
惠妃愣愣地看着他的父亲兄弟,抚在小腹上的手用力又放松,半晌之后他终于听到自己疲倦的声音,“如果这是殿下的心愿……我帮你。念情,送客吧!本宫有些累了……”
三个月后。
养心殿内,高山流水般的琴声悠扬飘荡,一曲终了,惠妃柔柔地抬眼看向皇帝。
“好曲,好琴声。”皇帝抚掌一笑,从丹榻上起身,龙行虎步快走到曲容若身边,将他扶起。“爱妃慢些,你已有五个多月的身孕,一定要小心安胎。”说着,皇帝便扶着他在软塌上坐下。
“谢陛下关怀,御医说臣妾这胎已经稳了,可臣妾和孩子思念陛下,只盼能陪在陛下身边。”惠妃眼波流转满目柔情,玉手葱葱轻轻按揉着皇帝的肩膀。
皇帝大笑,双手环着惠妃渐显臃肿的腰腹,爱怜地抚摸着他的肚子。“爱妃,这就满意了?朕再告诉你一件喜事,保证你开心。”
“什么喜事?”
“你之前和朕说过的你家弟弟和太女的事,朕允了!圣旨现在应该已经到了相府了。”
“啊!这真是……”惠妃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起身欲拜。“臣妾替二弟谢陛下隆恩!”
“哎,爱妃不必多礼。太女也十四了,早些成家也好,身边多个知心人照顾。”皇帝叹息一声。“先皇后死得早,她失了父亲教导却也十分懂事,孝敬继后疼爱妹妹,从不向朕抱怨索求什么,这些年总是我亏欠她的。”
“陛下爱重太女,这是社稷之福。”
“我已下旨,让内务府即刻准备,务必隆重,三月后完婚。”皇帝龙颜大悦,顺手将曲容若揽进怀里。
亥时时分,夜阑人静,惠妃的漪澜宫芳桂林里两道身影正执手相对。
“若儿,你最近还好吗?”我和曲容若的手紧紧相握着,感受着他手心的温度。
他却轻咬着下唇,哀怨地看着我,“殿下要娶亲了,有这样的喜事,殿下还会在乎我的感受吗?”说着就偏过头去,泪珠滚下。
“我怎么会不在乎你呢?”我伸出手来轻轻抬起他的下巴,让他的目光和我对视。“你知道的,世界上没有什么比你、还有孩子对我来说更重要了。”
“那你还要娶我弟弟做太女妃?”
“因为我不能有你一点危险!”我拉起他的手放在我心口上,似乎是要让他剖开我的心看看,“若儿,常人是不会把爱人亲手推给旁人的,只有这样陛下才会全心全意信任你,我们才是绝对安全的。”
“我知道你是为了我们!可是我真的好难过,我真爱你,就不愿意去和旁人分享。”曲容若扑在我怀里已经哭成了泪人。
“若儿……”我温柔地抚摸着他,眼底却漆黑一片深不见底。
蜡炬迎鸾凤,笙歌夹路看,锦帏浑似画,绣幕不知寒。
依祖制,太女娶婚是无须亲自上门迎娶的,宫中自有奉迎依仗。但是太女甚为爱重太女妃,经皇帝恩允后竟然亲自骑着高头大马,身前身后傍着浩浩荡荡的依仗队,由两侧禁军开道从承天门出来向长安城达官贵人们居住的懿端大街前行。
红妆十里,凤冠霞帔。沿路街道整洁一新,马蹄踩过亮堂得似是可以反光的青石砖,发出清脆声响。宫廷乐师一路奏响欢曲,琵琶琴瑟、笙鼓笛鸣,喜气洋洋的鞭炮声更是不绝于耳。两侧街户人家具是张灯结彩,无论男女老少都站在街边衣着隆重色彩鲜艳,熙熙攘攘,人头鼎沸,一齐观看着这极为隆重华丽的天家婚礼。手持长矛身着明光甲的威严雄壮的禁军排列在两侧。一对对凤龙旌,稚雉羽宫扇过去后又有一群宫人提着鎏金提炉,焚着御香而过。
太女穿着一身大红滚金龙凤暗纹婚服,腰间扎条玄色鎏金福团纹锦带,系上墨色蹀躞带饰以玉佩、宝珠和香囊,黑发束起以镶碧鎏金冠固定,发冠在阳光下闪耀着灿烂华光。她身材修长,曲线玲珑,虽年岁尚轻但气势如虹,乌发玉颜,龙章凤姿中透着与生俱来的高贵,神情却谦谦亲和令人见之喜悦。“太女殿下千岁千千岁!”达官百姓无不夹道喝彩,这一刻这个似乎远在天边的太女在众官百姓面前威望达到了顶峰。
“走开,本殿下没醉!唔,孤的太女妃呢……”身后跟着一群宫人侍卫,小顺子在一旁心惊胆战地扶着喝得醉熏熏的我,一路穿过重重叠叠的廊道。
“我送殿下回宫,你们都退下吧”小顺子捏着嗓子高声吩咐着,身后众人面面相觑,只好点头称是。
待周围人走后,我推开小顺子,直起身来眼神里赫然是一片清明。“今晚,可以动手了。”
“殿下放心,都安排妥当了,奴才保证不会出现半点纰漏。”小顺子恭敬地回道。
我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喃喃道:“若儿,别怪我心狠,这深宫谁人不是身不由己……”
漪澜宫中,曲容若呆坐在灯盏前痴痴地看着灯内的烛火明明灭灭。念情拿了一件披风,走到曲容若身边轻柔地给他披上,“小主不要多想,有情定有相逢时,小主一片真心,定能守得云开见月明。”
曲容苦笑了一下,“我明白,只是十里红妆太女亲迎,那个人无论如何都不会是我……”他又眼带希冀地看向念情,问道:“殿下有没有让你传些什么话?我怀胎已七月了,最近却还像孕初一般常有呕吐感,又觉得心悸,虽说胎象稳固,可我总觉得不妥。”
念情看着眼前这人,他身着月白锦袍,怀胎七月身姿依旧清俊挺拔,只腰腹凸显出美好的弧度。眉目如画,气韵高洁,如芝兰玉树,光风霁月,说不出的尊贵雅致,宛如谪仙。心中不禁闪过惋惜之情。
“许是劳心伤情,累着了。我去给小主调个香来吧……”念情得了默许,拿来了些香料,在一旁便开始调香。
云倩和几位宫人们端着几盆水进屋来开始侍奉曲容若就寝,屋内芳香萦绕。
“啊,娘娘!您怎么流血了?!”一个眼尖的小太监惊叫起来,指着惠妃纯白底裤内测蜿蜒的两道血痕惊愕失色。
“快传太医!”
漪澜宫灯火通明,主殿内传来年轻男子声嘶力竭的痛苦喘声,“娘娘坚持住啊,再用把力!”人来人往进进出出,一盆盆血水被端出,整个宫殿的气氛被笼罩在一片极其紧张惨淡的灰雾之下。
太医院的太医令从帷帐内钻出,狠抹了额头上一把热汗,三五步快速走向殿外脸色阴沉的皇帝,“扑通”一声直直跪下。
“陛下请恕罪微臣无能,这孩子一开始还好好的,但才生一半小主竟就没了体力,昏死过去,可怜小殿下被卡在里面,竟是窒息而亡啊!”
“啪嗒——!”皇帝突然将手上飞速转动的一串佛珠狠狠摔在地上,散落的佛珠四处迸溅,底下人全都慌忙跪下,心惊胆颤。
“陛下息怒。”皇后燕苏茗走到皇帝身侧,担忧地看着她。“现在惠妃情况如何?”
太医令闻言更是颤颤,“回禀陛下和娘娘,惠妃娘娘他生完又大出血,臣无能,怕是也会……”
“唉!”
漪澜殿内室,太医们都退下了,曲容若虚弱地遣退了若干宫人,只留下云倩和念情陪伴。
“呜呜呜小主……”云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跪在曲容若旁边抹泪。一旁的念情也眼圈通红,默默流泪着。
曲容若因失血过多而脸色苍白,彰显着生命的渐渐流逝。他眉眼依旧精致俊美,然而这份精致也盖不过弥漫了整脸的虚弱憔悴,他挣扎着想要坐起,却痛苦得眉头紧蹙,细细的汗珠从额头渗出,好似移动的每一下都是巨大的折磨。
“小主你别再动了,好好躺着,一定会好的……”云倩和念情赶忙扶着他让他好好躺下。
曲容若却伸手虚握住了念情的手腕,他深吸一口气后又缓缓吐出,难过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他双眼通红,声音嘶哑地质问道:“为什么?”
云倩也缓过神来,捂住了嘴,不可置信地看向念情。“是你?怎么可能!你可是殿下派来的,殿下……”
曲容若自然是七窍玲珑,聪明至极的。他原先被爱情所蒙蔽,虽然心中不安却打心底不愿去怀疑深究。而今天突然早产血崩,便有种直觉是这擅调香懂膳食的念情有问题。
“为什么?哈!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曲容若激动地攥着念情的手腕似乎要用尽全身力气,他绝望地控诉他,就像要透过他去质问那个狠心薄情至极的女人!
“因为她爱你,温柔乡英雄冢,爱会杀人,而她不敢。”念情流下泪来,他眼睛里分明带着怜悯和痛楚,嘴角却勾起一抹嗤笑,仿佛是嘲笑着太女,惠妃以及……他自己。
他突然反抓住曲容若的手腕,猛然凑近惠妃,像是突然撕掉了面具,神情变得凶狠,他一字一句地对曲容若说道:“我也爱殿下,我愿意为她去死!但是我不能死在这里,如果皇帝发现了一丝一毫的不对劲,殿下一定会受牵连!”
念情那冷艳的脸上浮起残忍的笑意,“殿下新娶了娘娘的亲弟,东宫和相府已是休戚相关,娘娘知道该如何抉择。”
“好心计……”曲容若软软地垂下手来,把头偏向另一边,像是再没有力气。泪水如泉涌般从他的一只眼睛流向另一只,浸湿了枕头。“我真想见她,我真想见她最后一面……念儿,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曲容若转过头来,神情已经变得温润平和,他似乎回到了初见太女时,满身月华,温润如玉。
“卿本无意穿堂风,奈何孤倨引山洪……也罢也罢。请你转告太女,容若与卿此生无缘,来世也永不相见!”他神态非常平静,但反而让念情心底更为震动。
曲容若不再理会念情,他把目光移向了一旁哭泣的云倩,声音终于泄出一丝泣音。“云倩,我们名为主仆,实为兄弟,这等天家密事,你我不死殿下万不能心安,你且陪我去吧……”
云倩扑到曲容若的身旁,拉住他的手哭起来,声声唤着曲容若还在相府时的称呼:“公子!公子说得哪里话,我这条命是公子救的,是生是死我都要陪着公子!”
熙良七年,惠妃薨。追封为敬贤皇贵妃,陪葬昭陵。敬贤皇贵妃的贴身宫人忠心追随,撞柱而死,帝感念其行,特赐陪葬。
新人洞房花烛夜,旧人天涯永隔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