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婢作夫人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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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苏世紧赶慢赶地赶了来。
刚拐进来，还没留意状况，便听得宫人跪呼：“太子殿下，万福金安。”
齐刷刷的跪地声。
周苏世这才见着前面也是跪倒了一大片，见太子脚边还跪着个裙衫耀灼，钗环花树装饰，一眼矜贵的呢！此时拉着太子的裙裾，撒娇撒泼。
此时就很懵！
去太子五丈。
身体比脑子快，直接就趴下去了。
暗道倒霉！这太子可是出了名的温文尔雅，端方君子，更是仁善惠下，怎地今日这么大脾气？
这个江都公主就算口不择言骂几句谢紫虚出出气，也不算什么了不得的大事，竟能这般……小题大做？
呜呼？
周苏世，面色煞白，伏地顿首，以头抢地而拜，语气瑟瑟：“臣女失仪，冲撞了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恕罪！”【PS古代伏地顿首是九叩中的大礼，跪拜太子是可以的。】
语速飞快，赶紧撇清，赶紧把自己摘干净！
“臣女并非有意冒犯太子殿下。臣女是，今日是刘婕妤得了陛下恩典，我与母亲循例进宫的。我年岁尚小，比较贪玩，便在婕妤殿与宫人玩闹……慌不择路地追着婕妤养的菟丝……菟丝是只白猫……这才稍稍走远了些，到了这里。”
似空山桂花落。
似初莺第一声。
猝不及防的。
不是那种，特别甜甜的、脆脆的、温柔婉转的少女软语。仿佛初雪入舌，水润深沁。温酒入喉，似醉非醉里愁上加愁。
听到的声音很美，那听不到的声音更美。别的声音只是好听的声音，而她，合该是诗。无字无节，发人神魂。
太子颜色清莹，骨重神寒，并未说话，也并未动作。只是漫不经心地审视着地下跪拜的纤弱女娃，又抬眼扫了周遭。迫人之威压，如料峭春寒，流淌开来。
世妇殿离此处不远不近，似乎也并不是刻意如此。千牛卫对着太子微微点头，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眼色。太子无心其他，便打算先走。按理，按例，差不多处理了即可。
待周苏世想着要如何解释之时，太子千牛卫便开口问话了。语气严肃，问道：“冲撞太子仪驾，不守宫规这一顶帽子，饶是放在六宫妃嫔这里，也是轻则禁足，重则就是冷宫了……你且说来。”
“……臣，臣女……臣女，无话可说。”
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摇了摇头，微微一笑。
轻飘飘地叹息了声，停顿了一下，终究是轻拿轻放，不曾宣之于口。
然而这样虔诚地跪拜着的人，这样软美的姿态，却又是那样不甘心和不服气——这般割裂，这般鲜明，如何是能被人轻易忽略的呢。
一个清冷的人，只是颇于威压，而不得不矫饰温柔，甚至隐隐带了一点点不足为外人道的少女的娇气和清媚。
太子闻言，悠悠地道：“你又哪里有点惶恐、谨小慎微的样子，我看你倒是胆子大的很啊。”
目如清溪，颜色未动，周遭的气息湿漉漉的，凉凉的，像是为谁下一场大雪。
仿佛一只微凉的手,温柔抚摸上脖颈，令人不敢动作。
周苏世心头微微一震，两髻的步摇，被风吹的叮当作响，不知是更像碎玉落花声呢，还是更像镣铐啷当声呢。
周苏世不禁微微叹息。不好评价，不好措辞，说多错多。
周苏世只能无奈喊冤，道：“太子殿下明鉴，太子殿下恕罪。”
以为她会是个刁钻的，结果竟是个锯了嘴儿的葫芦。
委实不应该啊。
他却有心捉弄她，平静地问道：“有风有化，宜室宜家？阮氏清流，闺门雍肃，雅有礼度。如今看来，竟是虚言。”
对子女，讥其父母，实在是恶劣。
周苏世不卑不亢，清清泠泠地道：“臣女，自圭璋之质，生阀阅之家。未必不是寤寐之求，赞成……”
巧言妙语，牙尖嘴利，如何算得上是窈窕淑女，幽闲静女？自非含章秀出，令仪淑美，遑论寤寐之求，肃雍之化。
太子眉目朗润，神情淡漠，不见喜愠道：“覆餗之患犹可恕，覆醢之祸该问谁？”【PS上辈子女主不就是“覆餗之患至覆醢之祸”了嘛！太子很有觉悟嘛！第一句话就是这个！所以女主这辈子还是远远的吧！女怕嫁错郎←_←作者吐槽:不是女主自己的锅吗？！！】
众人皆屏息，惟恐同罪。妮子之言，令人咋舌，已是僭越。东宫之言，更是令人恨不能咬舌。
周苏世心头一颤，鼻子反酸，垂了双眸，沉默不语。这话问的便是：小妮子今日莽撞，是为哪般？犯了错，就要有自食恶果的担当。
所以……又是受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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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一国储君，天之骄子的威压。嗓子像是被开水烫过那样，艰难吱声。
周苏世佯装镇定，袖中却握紧了拳头，她本来就脾气不太好。这话更是让她把往日的怨气一股脑儿全翻了出来。
仿佛是溺水的人，咕噜咕噜地冒着泡泡。
死猪不怕开水烫呗！实在不行咱就干呗！虽扬唇而笑，眼底掠过一抹坚决。
周苏世不安地咽了咽喉咙，勉强镇定，悠悠地道：“殿下此言，令人惶恐！臣女有罪，按罪按律按例即可，臣女无话可说。只是因臣女卑贱之人，而使储副出言不祥，臣女万死难赎。为人君者，一言一行，则为天下表率。何况殿下国之明两，更是荷万钧之重……”
太子殿下嘴角隐笑，不咸不淡地道：“说人话。”
如在文火烹茶般，笃悠悠。
而神清目清，汪汪若千顷陂，澄之不清，淆之不浊，不可量也。
周苏世咬了咬唇瓣，无所避忌地道：“殿下不能故意吓人，更不能故意逗弄人。君子小人，奸人妇人，近则嬉，远则怨。殿下岂不慎欤？提笼逗鸟之心，人恒有之！明日心情不爽，烤了吃鸟翅膀，亦人皆有之！但是殿下不一样。”
【PS“覆餗之患犹可恕，覆醢之祸该问谁？”：打个比方本来一个撑死了最多就是判刑一年刑的，没非常大的事儿，他却跟一个女娃说，小样儿老子弄死你。这就很荒谬了啊。很戏弄。很寻开心了。就是提笼逗鸟。就是这话，不符合人物身份，甚至有失身份。
古代皇帝太子很多都挺幽默搞笑的，特别是魏晋这种。连明清皇帝都有些比较搞笑的，所以一本正经的太子会有这种心态这种心情也属于正常范畴。就是人就是会对自己喜欢的男人女人朋友甚至路人：嬉。】
这话便是说，太子身份贵重，不可出言戏弄。千乘之尊，将来的万乘之尊，岂可出言轻佻。
太子笑。
他那张冰冷的面孔上，倏然掠过一丝怪异的微笑，显得阴森森的，给人一种冷嗖嗖的感觉。
然而吐词仍是温润，淡淡地道：“若我不明，你这话，岂不是比你惊扰仪驾，更不可恕？”
周苏世道：“殿下是天下万民的殿下，是大梁天子属意的嗣君，自是上不负君父，下无愧黎庶。殿下岂有此问？臣女岂有此忧？”
太子的声音淡淡凉凉，无闻喜怒：“牙尖嘴利，抬起头来。”
周苏世如蒙大赦，忙不迭就道：“谢太子殿下恩典！太子殿下，长乐未央，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她明明在对他行礼，他却只能恍惚听到她说：千年万岁终不渝。
淡淡地转眸，远远地看着她。神清目清，隐隐水光澹荡。
这女孩很单纯，眉眼间有一丝忧愁。大约是方才被吓的，一想到这儿，心湖……春风二月桃花浪，翻作吴江枫叶冷。
君子如兰，清绝如竹，淡雅如菊，清艳如梅。不算惊艳，但是合眼缘。
不施粉黛，不矜珠翠。似乎安心遵守天生的限止，不要弥补造化的缺陷。可是这样一张脸，哪里来的造化的缺陷。仿佛是锦绣都城里那桩罕物—— 一个真正的女孩子。
此时微微歪着头，静静地凝视着他——
他那双顾盼生光的凤目，每一忽闪，微微上翘的长睫毛便扑朔迷离地上下跳动，不曾有一丝心思泄露。
尊贵，威严。
天姿精粹，灵眸绝朗。风容甚盛，进止严重。顾盼炜如，精光射人。
天真，庄严。
近在咫尺，触不可及，应是若离若离花。虚无水云身，月与人清澄。烟花带香影，如坐春风里。这般人物，湛然若神君，不是坐而论道就该指点江山，自是不该轻皱眉，动颜色，下凡尘。【PS太子是帅比，比不上老四京兆王，气质加成+，身份加成+，“情人眼里出西施”加成+。而且太子都二十五了。有的皇帝生的孩子就是颜值量超标，比如晋武帝宋武帝宋文帝啥的。】
然而细瞧，却是有些微微的艳。氤氲着晨曦薄雾，仿佛刚从花树草叶里打了个滚，为你献上最美的香花。
令人微微滞神，好生疑惑。
太子口吻清和，不似方才严肃，却说道：“若是真拿你给宫里的红梅，添点颜色呢？”
那声音，明明如风过洞箫。使人听来，却仿佛是夜渐渐深了，整座皇城笼罩在浓稠漆黑中，静谧无声。唯有檐角处悬挂着的宫灯，偶尔闪烁一下莹润的红芒。
话音刚落，她眉心微跳。
无论黛眉横远岫，绿鬓染春烟。还是深眸如海，神情倔强。他都尽收眼底，尽在掌握。
他的眼前，她的身后，饕餮雌伏的九重宫阙。一寸寸散为尘埃。一片片掉落成琉璃碎片。
无论人畜无害的小兔子，还是狡黠善变的小野猫。灵动鲜活，水样温柔，仿佛是新摘的生荔枝，刚剥了壳。
怪不得会有痴男怨女，情愿为之生，为之死。怪不得什么情深义重，都只输给天真或妖冶的一张脸。
怪不得说，有人愿作落花逐人裾。
怪不得说，有人愿作清风吹人襟。
怪不得说，有人愿作明月照人面。
怪不得说，有人愿作飞鸟入人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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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口吻平静，神情倔强，婉转道来：“楚庙寒鸦，吴宫荒草，铜驼荆棘，兴亡输赢都作土。鱼见之深入，鸟见之高飞，妍姿艳质作土，也不过是虫蚁腐蚀的臭皮囊，应该也不比金水溷水更使得紫微城的红梅，更加凌寒傲雪。”
完了，还示威似的，略带挑衅地挑了挑眉。仿佛暗夜剔灯花，哔剥响，炸开了花火，火舌一舔，刹那琉璃光碎，如亿千日。一片锦绣灰烬。
安静，干净。
月射寒江。
然而，心在阿谁边？
她不知道他是怎么了，他的深陷下去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皇陵里的长明灯。
明明眉目艳皎月，却……凉飕飕的，凶巴巴的，端了一副得体的、配位的、了不得的大人模样。
像奶猫咆哮，无能狂怒，看他都气急败坏了耶。
眼里的凶狠，竟有短暂的柔情。
猛虎嗅蔷薇，怕是会要人命的。
微微一点点多情公子哀感顽艳的气质，满心满眼缱绻着儿女情长。足称魏晋风流色，仙人下凡尘。
——远远地，看不清他的微妙情绪，却能感受到他氤氲着的孤清，此时此刻我只想靠近他，倚在他身边。莫名而来的，令人心疼的。
——当我把眼睛沉入你的眼睛，黑棋和白棋都在你眼睛里，我也在你眼睛里。我看到银河在跳动，宇宙在跳动，你眼里的蠢蠢欲动。
又惊又惧，险些晕了过去。
——在这一瞬间，如见旧时之人来向我索命。
周苏世脸色煞白，蹙额敛眉，微微轻咳，似千千结，万斛愁。凝睇怨绝，宜喜宜泣，何如西子捧心，孙寿妖态？
一刹那，一眼万年。
很久很久之后，其实也不过是几个眨眼的功夫。他才后知后觉地缓缓地道：“你倒是通透。”
似有千钧重。
舌上似有千钧重。
十斛明珠，买倾城，不可比其光艳。
百斛杜康，解忧愁，不可喻其醉人。
卫玠谈玄，众人绝倒。
虞卿，立谈间而封侯。
而她芳口美词，说的全是狡辩，却慧黠可爱，循循善诱，娓娓动听。桀纣昏无道，尽用妇言。圣人以为女子小人、奸人妇人。皆无可免俗，亦无可指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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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抬了抬手，似要挥一挥衣袖，宽宥所有人。
周苏世忙道：“太子殿下，今早西北捷报。今日大梁如此大喜，殿下还是宽宥大梁的子民吧。”
太子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周苏世睁着无辜的扑闪扑闪的大眼睛，真诚、纯粹、干净。
太子伸出的手，仍旧轻轻示意了一下。
也许吧，她真的是单纯路过。一个髫龄女娃，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千牛卫道：“江都公主，回宫好好反思，谨言慎行。周家女郎，回家好好反省，谨言慎行。殃及池鱼的各宫人，从江都公主俸禄里支三月俸禄。公主，以为如何？”
江都公主忙道：“谢太子哥哥宽恕，江都一定好好做人，谨言慎行。”
周苏世亦道：“谢太子殿下宽恕，太子殿下长乐无极，万福金安。”
粲然一笑，眼里星河。
一如当初，那个小丫头。
五岁的周苏世第一次入宫，开心疯了，跟谢家的哥哥姐姐，在御花园里乱窜。
后来她就迷路了，在御花园越哭越凶。
是太子看到了她，可是她还是越哭越凶。
太子被她哭得毫无办法，便说道：“孟姜女哭长城，申包胥哭秦庭，眼泪是很值钱的珍宝，不要轻易示人前。”
她问道：“为什么眼泪很值钱，是珍宝？眼泪比珍珠值钱？”
太子说：“你的一滴泪，天上的一颗星。所以不要哭了，你一哭，天上就会少颗星星，这样，很久很久以后，你就看不到这么美的星空啦。”
她信了。
她不哭了。
他清静了。
——太子是个说话不着调的，可是惯犯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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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非稍微有点儿渊源尚可凭恃，谁敢来太子手下救人！无异于虎口夺食！
周苏世看着一屁股坐在地上，揉揉腿的江都公主。陷入了沉思，这江都公主究竟能多说了些什么？竟然能让向来温雅从容的太子，闹到这个地步？
周苏世勉为其难地摸了摸自己凉飕飕的脖子，叹了口气。抬眼却见江都公主也在打量着她。
周苏世眯了眼，冲她莞尔一笑。
江都公主那微微抬起的下颏，亦矜骄地缓缓点了个头。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婢作夫人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