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女喋金》城与晨笳

11、婢作夫人2

　　周苏世跟着母亲阮璿入宫拜见刘婕妤。

　　好容易才不露声色地从婕妤殿出来了。

　　抬眼瞅了瞅这日上三竿，周苏世直呼好险，便匆匆忙忙地往计划之地赶。

　　口中念念有词，频频念佛。

　　结果怕什么来什么！

　　才刚出了世妇所在宫殿，拐了个弯儿，迎面就撞上了太液池御花园的京兆王！

　　太液池，御花园，九曲回廊，亭榭幢幢。

　　湖面澄澈碧绿，波光潋滟；假山嶙峋，石笋林立。

　　远处，一群白鹭悠闲地飞着。偶尔扑棱棱落下两片翅羽，又振翅扶摇而去。

　　湖畔柳条抽枝，嫩黄色的垂柳依依，湖水清冽，倒映着柳枝，有着淡淡的春意。

　　此时却是一片欢声笑语。

　　有人吟诗作赋，有人走马嬉戏；有人弹琴奏乐，有人写字画屏……总之，是热闹非凡。间或有几个丽人，坐在角落里吃瓜子儿。或各坐于亭榭石凳，各执酒壶，饮酒赏景。

　　一袭锦袍玉带，衬出挺拔俊秀的身姿，如芝兰，似玉树，成为此间最美一景。静静地站在水边，久久不动。

　　而缓缓转身，一双水眸，幽暗如夤夜星辰——好死不死的，他还正好看了过来。

　　周苏世刚想装死，装没看到。

　　往来的宫人和她身边的左右宫人便行了礼，齐声声地道了：“京兆王殿下，金安。”

　　这下周苏世也只能认栽，亦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频频念佛，祈祷他别再作什么幺蛾子了。

　　这人就径直向她走来了。

　　凤眼含春，长眉入鬓，颇有些意气风发，仿佛带着春风春意莅临。

　　散漫，不羁。

　　手里还掐着朵红艳艳的山茶花，口中哼着小曲儿。

　　周苏世心中大疑窦，竟也有这般高兴的时候？

　　而更令周苏世感到不适的便是，偶尔有人往他们这厢瞧，还窃窃私语的！

　　周苏世觉得自己似乎又该被杨淑妃敲打一番了！

　　“你是走丢了？还是……要随便逛逛？”

　　京兆王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悟般，噙笑道：“……今日是初五，太子殿下与太子妃，入内宫拜见皇后……你该不会是在等着太子吧？”

　　周苏世急急敛去了眸中异样的情绪，屈膝行了礼，便默默垂首立于一旁，温婉有礼地回道：“太子殿下几时入宫，我怎会知道？殿下还是不要给我加罪名了，窥伺皇室这种罪过，臣女惶恐。”

　　京兆王微微凑近，俯身笑道：“这么能说道，南曲班子进修过？不过，想来你们那烟方瘴疠地，怕也没有这种好把戏。”

　　低沉的嗓音带着笑意问道：“所以，怎地把戏唱得如此拙劣？”

　　“嗯？”

　　一个浅浅的尾音，如睫毛触肤，温温的，软软的，痒痒的。

　　周苏世大窘之余，气得手抖了一下。抬眼，仍是神清目清，青眉妙眉目，笑不见底地讽刺道：“京兆王殿下，真的是好兴趣，跟我这个小小女子在这边东拉西扯！”

　　京兆王笑着叹息了一声，不知是在笑她的厚脸皮，还是在笑她的泼皮，他眯了眼，寻常态度说来：“所以小小女子，诬蔑宗室，你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周苏世略一思量，轻轻颔首，以退为进狠狠地说道：“你说我在这儿杵着，是窥伺禁中？还是秽乱宫闱？”

　　闻言，京兆王皱起秀美的青眉，冷笑两声：“你是不是觉得本王不能收拾你？就凭你从世妇殿，逛到了这儿？”

　　见他这般作态，周苏世抿了抿唇，思忖着在人家的地盘，还是悠着点儿，便软了语气，柔柔地道：“京兆王殿下，我错了，您就别老是拿我了。上回是我不好，淑妃娘娘已经提点过我母亲了，我也在家被关了俩月禁闭。我一个小小女子，哪里有那么多的玲珑肚肠？我等着太子殿下干嘛？”

　　菲薄的樱唇紧抿成线，眉心微蹙似晕青烟色。

　　说着她颇为委曲地拿手指比划了一下，二指比了个“十”。

　　“太子殿下二十四五六，我，我才十岁啊！哥哥！”

　　乌溜溜的水眸，湿漉漉的眼波，娇滴滴的芳词。

　　仿佛香茗顺着喉咙流淌至五脏六腑。

　　仿佛美酒顺着喉咙流淌至五脏六腑。

　　京兆王倒是被她这番挖心掏肺的说辞给气笑了，挑了挑眉，似乎涮了她一顿，让他颇为神清气爽，便甩甩袖子，大发慈悲地说道：“好吧。”

　　袖摆卷起的风，氤氲着淡淡的山茶花清芬。然而在周苏世眼里，却似直直地扇了人一个耳光！

　　周苏世有点儿怀疑眼前这人，究竟是有多少副面孔？才会使得天子如此钟爱他？士族公卿与民间，名气也颇佳的？

　　明明如此恶劣！嚣张！仗势欺人！自以为是！

　　不给活路！

　　到底是帝京洛阳，藏龙卧虎。心若没有几个窍是混不出头的！如果有，那一定是心被捅出了好几个窟窿，才能学乖！那些一步一步往上爬，爬到最高的人，定是将千疮百孔拟作窍！

　　没有一个人枉死，没有一个人无辜！

　　受教了！

　　京兆王殿下见她这不卑不亢的姿态，又淡淡噙着些许嘲讽，显得妖冶恶劣，无端使人恼火！索性恶狠狠地道：“你最好给我老实点。”

　　周苏世微微眯了眼，淡淡地噙笑。福了福礼，恭恭敬敬地告退。

　　她一转身离开，那些个低着头的宫人、寺人、侍卫亦全数散去了。

　　而京兆王则站住脚，转身望向她离去的方向。

　　周苏世的背影纤细窈窕，乌黑亮丽的发丝，随着微微拂动，而髻鬟上的两支步摇却是稳稳的，招招摇摇。惟有环佩如鸾鸣，荡漾开来，如同湖面上波光粼粼的涟漪。

　　京兆王不禁轻笑，折断了手中的山茶花枝，又突兀地勾唇笑了。

　　走远两步，她回首望去，恰巧瞧见京兆王站在原处，凝视着她离去的方向。目光相撞，却见他嘴角带笑，眼眸幽暗深沉。那模样，仿佛在说：你且等着！咱们来日方才，且看你造化咯。

　　周苏世暗暗攥紧拳头，怎一个咬牙切齿了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