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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2 上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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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来二去的,萧厌离和甘忆苦便熟稔起来。
像萧厌离这么无情的人,想不通甘忆苦为什么总有对生命有无边的热情。当甘忆苦听见战士们凄惨的故事,甚至会心痛得热泪盈眶。
东战区又打起来了,暂时还不需要他们出兵援助,但整个营地的氛围忽而间变得更沉重了。源源不断的伤员被运回来,有些撑不住死在途中了,萧厌离他们就负责把逝者安葬在山那头的空地里,松柏成林。
平和的营地重新被死气填满。人们重新忙起来,萧厌离想起他很久没去见甘忆苦了,从松柏林里揪了一小捧野花,在医疗处找到了忙碌的甘医生。
准备到饭点了,来来往往的人流少了点。萧厌离把花放在他的桌案上,看见正中央放着一封写了大半的信。
“好久不见,这花是送给我的吗?谢谢。”甘忆苦眯起眼微笑着,半月未见,他肉眼可见的疲惫了许多,眼底也因休息不好淤积了些青黑,但还是温温润润的。
“信是给谁的?”
“从小认识的青梅竹马,也有给家人的。”像是想到什么暖心的事,甘忆苦笑得更开了,“有家人在等我,好像生活都变得有意义了。”
“她也一直在等战事结束,等我回去。”
萧厌离的声音没有起伏,“那等了挺久吧,真有耐心。”他看见甘忆苦点了点头,藏不住笑的样子,有些不悦,转身出门了。
按照这个伤亡情况来看,东战区怕是要撑不住了,他们应该再过几日就要出征,不知道甘忆苦会不会去到前线做紧急医疗。
萧厌离想起他回信时甜蜜的样子,有些不是滋味。他得想个办法把他拐过去,有甘忆苦在前线的话,战时也不会那么无聊,不是一直说要救济苍生吗?他是会选平安无事地在营地里包扎,还是会选在朝不保夕的战壕里面对战争残酷。
不知不觉,他已把甘忆苦那素未谋面的青梅当做竞争者,难得的好胜心驱使他必须做些什么。
萧厌离第一眼就知道,他容易心软,重生死,重情义。那么,只要自己在他心里的分量比那小青梅重,他就会和自己去前线吧。
因为萧厌离经常旁听甘医生和战士们的谈天,士兵们也渐渐熟悉了这位不善言辞的战友。他找了个机会把自己的身世说给他们听,他们都大吃一惊。萧厌离却还像置身事外一样,冷眼看着他们投来同情,怜悯的神色。他早知道会是这个结果,言语无法表达出他的万分之一。
过几日,他趁没人时找到了甘忆苦,跟他说起他在伤员口中听到,前线战况危急,饿殍遍地,百姓易子而食,实乃人间炼狱。
萧厌离看了一眼他摆在桌面上的一捧野花,转过头看向雾蒙蒙的窗外,说:“之前你问我为什么参军,我现在告诉你。”
——
萧厌离出生在一个清苦的农民家庭,作为长子,一出生时也曾有几天好日子。父亲读过些书,因此他有了这样有文化又寄寓了美好祝愿的名字。
随着弟弟妹妹的出生,家里的生活愈发艰难起来,只能靠小小年纪的萧厌离下田种地。那时也战乱频频,饥寒交迫,家中收成不好,父亲被征去服兵役,结果却惨死沙场。
从那以后,母亲就疯了,不停地打他,骂他,怨他没用。邻居也害怕发疯的母亲,每次看他被打骂都袖手旁观。他永远忘不了他被击倒在地上时路人熟视无睹的冷漠。
十几岁的萧厌离精疲力尽地从田里回来,望着所剩无几的米袋,跪在炕前正要烧柴,披头散发的母亲就从他背后冲出,把他的头摁在柴堆里,枯瘦的手钳住他的手臂,尖锐的指甲划出道道刺眼的红痕。
“怎么还知道回来?!你弟弟妹妹都要饿死了!!”
萧厌离不停地挣扎,他弱小又乏力的四肢哪里比得上发疯的母亲,他的脸被摁在木柴上摩擦,未刨去的树皮将他的脸划出了血,从前烧剩的灰呛入他的咽喉,让他禁不住地咳嗽起来。
母亲松开他,在篮子翻到一把镰刀,萧厌离趁机转过身来,捂着胸口艰难地呼吸着。他眼睁睁看着母亲站在他面前,高举起手中的镰刀,像狰狞的死神。
“饭桶!吃了你得了!!!”
小萧厌离瞪大了眼,差点喘不上气,赶紧翻了个身,听见镰刀划拉在他刚刚所处的地面上发出的刺耳声响,和身后穷追不舍的母亲的喊叫,连滚带爬地冲出门。
母亲还在追。突然,他从前喂养过的一只大黄狗闻声而来,咬住母亲的小腿肚不然她再向前,母亲三两刀把大黄狗砍死后,对着跑远的萧厌离扔出了手里的镰刀——
镰刀扎进肩膀时,萧厌离还没反应过来。他拼了命地向前跑,跑到深山里,跑到心跳声把他淹没。此时,他跌坐在地上,僵硬地回过头,看见了自己背后斜斜插着的,一把不太锋利的镰刀。
他是被老班长捡回军营里的。那时他才十四岁,脱离了原生家庭后,便跟着士兵一起训练,打仗,从此不在意任何人的死活,变成了如今不人不鬼的样子。
他早就被杀死过一次了。
萧厌离很少说这么长的话,说完,他转回视线想看看甘忆苦什么反应,结果却看见他满是泪水的脸庞。萧厌离早已习惯的过往在他听来就像是地狱的画卷。甘忆苦从小家庭和睦,衣食无忧,怎么能想象到底层百姓惨绝人寰的生活。
他想起前些日子萧厌离看见他的家书时的表情,一时惭愧不已,如同自己也是他的加害者。他抹了抹脸上如涓涓细流般的眼泪,抱紧了萧厌离宽阔的后背,像是要把萧厌离缺失的爱全都补回来似的。
“没事的,”甘忆苦带着哭腔一颤一颤地说,“以后不会再有人这么对你了。”
萧厌离也有些不适地回抱住了甘忆苦的腰,这个角度,只能看见甘忆苦红得要滴血的耳朵和绯红的眼尾。眼睫上的泪比菩萨的净瓶水还要清澈,慈悲得勾人。
他说的话句句属实,可惜他的心如土石,早已麻木。甘忆苦不似其他只会投来同情的眼光的战士,他会哭,会颤抖着拥抱他。纯真得令人破坏欲大增。
但这个娇贵的医者治不了他的疮痈,他更适合被染黑,捅破,变得和自己一样千疮百孔。
就让这软心肠的白兔子见识一下自己无药可救的癫狂吧。萧厌离把自己的伤疤撕了又撕,当做对方心里那杆天平的筹码,让甘忆苦对自己的偏袒重一点,再重一点。
——
傍晚,大伙围在一起谈天吃饭,有几个士兵趁萧厌离不在谈起他。一个老兵摇着头说:“之前听营长说了小萧的事,那叫一个惨啊。再怎么样也不能苦了孩子。”之前给萧厌离指路的小战士也附和道:“其实萧哥人挺好的,别看他经常因为迟到被营长骂,但他上战场总冲在最前面,立了好几次大功。”
“萧厌离不容易,但咱又有谁是轻松的?”一个看萧厌离不顺眼很久了的火炮连连长说,“想当初,要不是家人全被那狗日的荒贼炸死了,我还没想过参军哩。”
像是想起了伤心事,空气凝固了一瞬,复而传来阵阵安慰声。说着说着,战士们就把话头引到自己悲惨的生活去了,有些老兵都在背后用脏兮兮的袖口抹眼泪。甘忆苦听他们说的多了,不知不觉中也模糊了眼眶。
自己从前的生活是多么美满而顺遂啊,为何世人命运的鸿沟如此之大,而他从前却从未了解过。他单知道世间有贫富,却不曾想过同室操戈,失恃失怙。他看着眼前这些保家卫国的,满面尘灰的战士们,愈发的怨恨自己的无能。
不远处的萧厌离,看着甘忆苦抽咽的背影,他知道他的胜算又大了一成。只等这只单纯的兔子主动往树上撞了。
不出几日,前线传来噩耗,留在营地休整的全体营连紧急出兵,只留下重伤的士兵和几位医生。
见到甘忆苦也在收拾他的医疗设备,一位老班长十分触动,但仍是好心开口道:“甘医生,真要去?这一去,可能就回不来了。你还年轻,跟我们这些光脚的不一样。”
甘忆苦闻言坚定的点了点头。他要尽全力,把所有人全须全尾的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