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Chapter3 告白 ...
-
他们从最近的铁路出发,乘着柴油火车缓缓前进。一节节集装箱般的车厢里塞满了士气低沉的人们。
萧厌离窝在角落,背靠补给的粮袋,擦拭着和他一样久经沙场的92fs手枪。甘忆苦有些出神地站在他身旁。
铁轨有节律的轰轰作响,像敌机的轰鸣,又像生命沙漏里流逝的细沙。东战区不南也不北,又在境外,他们眼见着外头的景色逐渐荒凉起来,都明白迎来的将会是什么。
没有休整的时间,防止被巡查的敌机发现,临近战区时战士们就马不停蹄的下车了。此时是深夜,月光被层层叠叠的黑云压住了,朦朦胧胧间只看得见一个破败战壕的影子。
但萧厌离的目的地不止这里,他所处的小队将要趁着夜摸到敌军的粮仓一把火烧了。他们人手不多,都拎着一桶油和火药,若是不小心惊动了守夜的敌人,只怕是有去无回。
月黑风高,注定是个不眠夜。他们朝着上级指引的方向跋山涉水,看见了敌方营帐里幽幽的灯火。
敌人本以为这场战役要完胜了,没想过我方还有后备军,守卫很松懈,因此给了他们可乘之机。
萧厌离贴着粮仓,猫着腰往前摸索,猛然从背后捂住守夜士兵的口鼻,用匕首干脆利落地抹了对方的脖子,一击毙命。接着,他在士兵身上摸到了钥匙,与几个人一起潜入了粮仓。
泼完了油,萧厌离终于等到了他最喜欢的放火环节。他没等其他人发出就位的暗号就提前放了火。因为那太迟了,他还想活着回战壕里见他的医生。
萧厌离把火药引燃丢在地上,转身就跑,丝毫不在意此举对友军的影响,只念及自己的死活。
一时,火光冲天,其他守夜的人忙冲过来对着着火的粮仓就是一通扫射。其间有人注意到了萧厌离奔走的身影,举起枪杆子打了一梭子子弹。萧厌离在枪林弹雨中穿行,凭着惊人的速度左右闪避,但仍是不可避免的在左腿中了一枪,被卸力般在地上翻滚了一圈后从腰带上揪下一枚手雷,拉开拉环冲着追兵扔了过去!
萧厌离沿着他精心计划好对逃生路线跌跌撞撞地离开。躲在一棵大树后确认没有危险了才吊着他中弹的左腿一瘸一拐地走回去。路上有接应他们的人,他们把萧厌离架回了破败的战壕里,送到了甘忆苦面前。
萧厌离醒过来时已经是正午了,别人都在吃饭,只有甘忆苦坐在他的病床旁边,检查他的伤口,让萧厌离只能看见一个瘦削的背影。
见到他醒来,甘忆苦转过头,投来担忧的眼神,说“这次去行动的几个人里,只有你和另一个小战士回来了,你们…出什么事了?”
萧厌离猛的坐起来,垂着眼紧蹙着眉,佯装作一副后怕的样子,没有开口。而左腿的血痂因为他大幅度的动作裂开几个小口,殷殷的血渗出来。
趁甘忆苦转回身去查看他的伤口,他从背后闷闷地说:“那位老班长…”
“牺牲了。”他能感受到甘忆苦身躯的起伏,长叹了一口气,似有些哽咽。
“替我重新包扎好伤口吧。”
甘忆苦默不作声地将绷带缠了又缠,看着血液把白色的绷带染红,心疼了一瞬。
萧厌离抱着甘忆苦的腰,带着他一起倒在冷硬的床榻上,这样,甘忆苦就看不见他的表情。他用前额摩挲着对方的后脖颈,摆出无家可归的狗狗样子,用颤抖的声线说:“是他把我带回军营里的,我…”
似是有点不忍再听下去。“别说了。”甘忆苦道,“明天还要打仗,不是吗。况且,我还在这,我会尽力救治你们每一个人。”
“那只要我受的伤够多,还不死,你就会多关照我一点吗。”
他顿了顿。
“医生,你能多留点时间给我吗。”
——
趁上级还没下发出兵的指令,有几位通讯员正在战壕中送信,路过的萧厌离见了,抓住一位通讯员的手臂,问:“有甘医生的信吗?我正要去找他,顺路。”
“有有有,”小通讯员看上去很高兴,“麻烦你了。”
萧厌离拿到信,转身端详了一会。信笺是上好的水纹纸制成,字迹清秀工整,像是女性写的。
该不会是他那小青梅寄来的吧。萧厌离撕开封口,取出信来看。
“忆苦哥哥:
展信开颜。
近来可好?听闻你去了前线,妹妹心忧万分。妹妹知你心系天下苍生,但也愿你一切安好。死生契阔,与子成说。还望你早日归来…”
呵,明明是他萧厌离好不容易拐来的,是你想回就能回的吗?他还没看完,就面无表情地把信撕碎了,绕到了个僻静的树下,用匕首刨了个坑,把招招摇摇的碎纸条埋进了土里。
他怎么可能会让甘忆苦看见这封信,万一他反悔了想回家怎么办。他身边还剩谁?
他走回战壕里打算去找甘忆苦,走到医疗专用的营帐旁,他听见了甘忆苦和其他士兵交谈的声音,吵吵闹闹的。萧厌离一时不爽,用衣角擦干净匕首上的泥土后,在自己的上臂划了几刀,走进了营帐里。
他们的交谈显然还没有结束,甘忆苦见到萧厌离走进来,也只是分给了他一个带笑的眼神,然后他就看见了萧厌离破损袖子下的伤口。
甘忆苦一下就笑不出来了,他起身拉过萧厌离的手腕,一边拿出酒精给他消毒一边问他怎么回事。
“路上摔了一跤,被树枝划到了。”
其他人见甘医生正在忙工作,识趣的离开了,营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其他病床上的伤员。
“怎么这么不小心。”
萧厌离回过头看了几个离开的士兵一眼。满意的笑起来,说:
“因为着急来见你啊。不是说好,多分点时间给我吗。”
甘忆苦被他一通没逻辑的话绕得有些懵,看见他衣摆的泥印,也没多想,“下次小心点,别再冒冒失失的受伤了。”
他看着萧厌离的皮肉翻开的伤口,有些说不出的难受。萧厌离该得到更好的对待的,而他是因为着急来见我才受伤的,所以,这伤也该归咎于我,是我对不起他。
他想起他学生时代,明明很有当医生的天赋,教授却说他其实并不适合学医,因为他的同情心实在太过泛滥,往往会导致他的决策带上私人情感。面对专用于医学解剖的生物材料都会有负罪感的他,想反驳都找不出借口。
有人说他容易被人骗。很久以后甘忆苦才明白,但如今的他还太单纯,他就是控制不住关照萧厌离的欲望,是作为医者的仁心,也是他本性难移。
不多时,萧厌离就被紧急召去集合,准备出击。纵使东战区有了他们的增援,悬殊的兵力差距让他们只能选择严防死守。尽管前几日刚烧毁了他们的粮仓,但对方的储备显然比他们充足。兵临城下,他们不得不抗击,为了身后的人民。
此刻仍是夜晚,萧厌离端着上好膛的枪,随着大部队列好阵。死守在战壕周围。倏地,敌军的大炮猛然开火,发出剧烈的声响,在夜空划过一道道刺眼的弧线,最终落在阵地上,如烟火般炸开。空气中弥漫着火药味和肢体烧焦的糊味。
这仅仅是一个进攻的号角,越来越密集的枪声席卷而来,还有手雷的爆破声。随即,一队队敌军从周围的掩体中冲出来,举着枪向战壕中开火。当然,萧厌离他们也不会坐以待毙,用他们手中的一切武器反击。
萧厌离和几个人,奔上一个山头,不出意外,这里已经被敌人占领了。他接着夜色的遮掩扔出一个手雷,炸毁他们临时搭建的防护桩后开枪射击。他身后有人握着长刀就要劈来,他奋力地向前扑,而后迅速翻滚一圈,起身绕到敌人身后对着心脏崩了一枪。
他捡起对方的长刀,又见眼前从石堆里冲出一名提枪的士兵,萧厌离忙着躲闪,一点点接近那名敌人。
正当他要挥刀时,那名士兵抢先一步挥舞起手中的枪,而枪头上亦然佩着一杆刺刀。萧厌离被这名壮硕的士兵压倒在地,刀刃相接,发出令人战栗的摩擦声。萧厌离用头猛地撞上了对方的鼻子,又曲起膝用力踹了他的肚子一脚,萧厌离趁他倒在地上嗷嗷大叫时,一刀砍下了他的脖子。
他扒下敌人的沾血的外衣和帽子,草草穿戴好后朝山坡下奔去。他挂在敌军一辆战车的侧壁,趁上方没人注意时轻手轻脚地翻上车,把上面的三名敌军杀了个干净。接着,拉开了身上所有的手雷,猛的调转车头,而他自己却一跃而下,在地上翻滚了几圈才勉强缓冲过来。
不出意外,他摔碎了一根肋骨。萧厌离无力地倒在尸骨未寒的残肢断臂上,看着空无一人的战车驶向敌军,火药爆炸发出耀眼的光芒,让他心里一阵暗爽,却又禁不住闭上了眼。敌人的枪线拉近了,一颗颗子弹打进了他的身体,万幸,都不是要害。
我不那么想死了。萧厌离想,还有人在等我。
但他还是因为失血过多昏了过去。
这场夜袭的结果是僵持不下,双方各自退兵。有人把只存着一口气的萧厌离用担架抬了回来。当甘忆苦看见伤痕累累的他时,着急得快要哭了出来。萧厌离身上有刀伤,弹口,还有满身干涸成紫褐色的血迹。
甘忆苦马不停蹄地为他脱去衣物,清理,取弹,止血,消毒。他的身材很好,肌肉线条根根分明,只因新伤旧伤的交叠显得过分狰狞。
萧厌离在朦胧中看见甘忆苦在他身上动刀子,回光返照般抓住了他的手腕,以只有他们俩才能听到的声音,用苍白而开裂的嘴吐出最后一句话:
“甘医生,我没有玫瑰花。凭这些…够不够我向你告白?”
甘忆苦凭着肌肉记忆,手中的动作片刻未停,脑子却轰的一下炸掉了。他猛地看向萧厌离的面庞,那灼热得如炮火的眼神,和他身上开裂的弹孔一样,在自己的心里烙印出一片血红的,玫瑰花样的烟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