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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1 你有想要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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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想要保护的人吗?
——没有。
炮火。只有炮火。
敌机在上空久久盘旋,忽远忽近的轰鸣声构成噪点,如车床般一遍遍倾轧过地面上奔走的士兵。
若从上空俯瞰,无数个黑点四处逃窜,就像没有归处的冤魂。渐渐的,其中某个小点移动的速度慢了下来,直到停止。他抬起面无血色的脸望着灰蒙蒙的天,冷静得绝望。
“萧厌离!还不快走!”
听到这句怒吼,对方身子动了动,像在迁就什么似的重新跑起来。不知过了多久,他跑得肺都要裂开了,人群慢慢停了下来,重新聚集在隐蔽的地方。
天暗下来了。身后有人升起了火,他却背着光,坐在一处窑坑的入口,静静地吹着冷风,望向更远的黑暗。没有叶片的乌黑树枝就像黑夜的爪牙,摇曳的火光映出他如军刀般瘦削的轮廓。身上单薄的棉衣没有什么御寒的作用。幸好他年纪不大,因为常年在军队里训练,有着远超普通民兵的强健体魄。
与身后各种各样的战士不同,他们或是为了家人,为了祖国,而他不是。萧厌离参军七年,频繁的战争,经历太多生离死别,无所牵挂。
又败了,总部下令让他们撤退,回营地休整。一群人丢了魂似的翻山越岭,缄默不言。这仗打的实在太久了,任谁也顶不住这种日夜提心吊胆的生活。等到解散后,萧厌离漫不经心地走到一处较平整些的空地,展开铺盖就躺了下去。
荒郊野岭的,不知哪里传来的鸟鸣声,如泣如诉。小心被人抓来吃掉。萧厌离这么想着,坠入了梦乡。
号角声响。
萧厌离倏地惊醒,大口喘着气。天还没亮,营里要求紧急集合,大概有什么事要宣布。于是,他顿了一会,机械化地收拾整理好铺盖,不紧不慢地去最大的窑洞里集合。
他眼睛还有点迷糊,走着走着,看见一颗光秃秃的树下躺着只小鸟。
还是热的,行,揣兜里吧。
当他去到集合地时,不出所料,迟到了。黑压压的人群整齐的陈列在面前。营长逮着机会劈头盖脸地臭骂了他一顿,“你要是掉队了!指定第一个死!”怒其不争似的,又后悔自己说得太过,还是挥挥手让他归队了。
我其实也没那么在意自己是死是活。
萧厌离木着脸站到队尾,只是借着人群的遮挡,悄悄把手伸进口袋,手掌覆盖住它的躯体,轻轻摩挲,用体温温暖着这只可怜的小鸟。
散会了,有人问他,“萧哥,咋又迟到。”
“睡过了。”他随口一答,“对了,医疗处在哪?”面前那个瘦骨嶙峋的小战士挠了挠头,指了个方向,“那边,听说最近新来了几个医生,大伙都围着那女医生转呢。”
“好。”萧厌离朝着那个方向,头也不回地走了。小战士早已习惯了他的冷漠,眼睁睁地看着他萧哥没礼貌的背影,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毛茸茸的东西。
医疗处真的挺多人,大多都在给那为数不多的女医生打下手。其他医生要么在查探病情,要么在写着什么。萧厌离挑了个面善一点的,走到他的桌案前,把手里的小鸟摊开来,问他:“能不能救。”
那军医抬起头,白白净净的,一股子书生气,和他们这些糙汉子不一样。只是他皱了皱眉,看向萧厌离面无表情的脸,默默接过了鸟,掀起它的翅膀查看。
那是只红耳鹎,这片最常见的鸟,脸颊和腹部都被红羽毛覆盖,害羞似的。那军医把小鸟身上的污垢都清理干净,因为扯动了伤处,它喳喳地挣扎起来,又碍于痛苦,飞不起来。
“翅膀裂开了。我给它擦点消毒酒精,静养。”他顿了顿,“不过,我看你面色不佳,身上有没有伤?”
萧厌离很少主动来医疗处,要么小伤不用治,要么直接昏迷了被抬过来,少见这么斯文的军医。于是他把袖子挽起来,绷带因逃窜时的剧烈运动而脱落,露出血肉模糊的一段小臂。
军医把鸟放在一旁的软垫上,拆下萧厌离手臂上沾满血污的旧绷带,拿出新的给他缠好,一丝不苟,像是每条绷带间的行距都经过精密计算似的。萧厌离垂眸看着他认真的神色,像看兔子一样。
“甘医生!”旁边有人叫他。
“马上来。”面前这只兔子眼神还留在他手臂上,嘴里却应着别人的话,留下一句“好好休息”,转眼就去忙别的事了。
哦,姓甘,甜兔子。虽然他给自己包扎了手臂,但好像把他的小鸟忘了。于是,萧厌离坐到了他的椅子上,找人要了瓶消毒酒精,用棉签轻轻擦拭小鸟身上的伤口,找了个空药盒,带走了。
现在正值严冬,寒风凛冽,不是个养伤的好季节。等小鸟能飞后,萧厌离就把它放生了,手里还残存着羽毛的触感,若即若离。幸好那位甘医生愿意救它,不然就被炊事班拿来改善伙食了。
营地里的生活总是无趣的。萧厌离早上去到沙田里照料了一下供给战士们作储备粮的地瓜和土豆,下午就在空地上练练武。不知不觉就出了一身汗,新换的绷带也被染红一片。
他懒得去医疗处重新缠,也不是很想见到那位甘医生,索性就让它烂在那里,反正都习惯了。
他嚼着干巴巴的面馍,就着不太干净的水吃下去。听到旁边的士兵讨论新来的女医生笑起来多么温柔,想起那个垂着眼睫的军医。他白净的指腹触碰到手臂时,滑得像玉一样,一看就是被好生供养的。萧厌离反观自己从一个垃圾桶被抛到另一个垃圾桶里的人生,不禁恶从心起。
“诶,听说那个甘医生啊,是留过学回来滴,家底厚着呢。”
“那咋来这,还当医生,过两天又该吓走了吧。”
“嗨呀,甭说,至少人还是不错的,水平也高,待一天是一天嘛。”
留过学,家底厚。萧厌离在心底啐了一口,果不其然。他待不久的,放着好端端的读书人不当,来战场体验民生疾苦?他狠狠咬了一口手中的干粮,不知道他吃不吃的下这种难以下咽的东西。
说实话甘医生的承受能力还挺高,每天与战士们同吃同住,这让萧厌离对他改观了点。本来体面的衣着也因缺少水源来清洗蒙了灰,逐渐融入了这个蓬头垢面的环境。但骨子里那种出尘的气质还是没变,总让人远远就能注意到他。
许是军营里的生活实在枯燥,军医又不需要去种地,萧厌离就好奇他们每天都在做什么,没事就去医疗处闲逛。久而久之,甘医生也注意到了他,邀请他进来谈谈心。
萧厌离没什么跟医生交流的经验,问一句答一句,更多时候就坐在他旁边看着他记病历,看那些晦涩的医学书。
“我叫甘忆苦,忆苦思甜的忆苦,你叫什么名字。”他听见甘医生的自我介绍,文绉绉的。
“萧厌离。”没有赘述。
“你为什么参军?”
甘忆苦提审犯人般的问句让他有点不舒服,但他还是耐着性子回答了,“想来就来了。”
“我一直听闻前线的战争残酷,生活艰苦,就想尽绵薄之力,救济伤员。”甘忆苦说着,又敛下眸,抿了抿唇,像是在惧怕那种血流漂橹的场景。
但对萧厌离来说,这种早就见怪不怪了,还能在心里没心没肺地笑骂他一句菩萨心肠。
萧厌离打量着眼前的甘医生,其实他的长相并不如兔子般柔软,相反,作为一名优秀的军医,他冷静果断,满腹经纶。却又因家庭原因有了副文人风骨,清雅如佳茗,可惜眼神中总会流露出怜悯。
眼见他像是陷入了什么情绪中,萧厌离扫过他桌案上摆着的医书,有一本《医学心理学》,开口问:“你还学心理学?”
甘忆苦愣了一下,答道:“是,我平时除了做些手术,还会给思想极端的伤员做些心理疏导。”
“如果这里最有病的人是我,你的工作大概会很辛苦。”萧厌离抬头向后仰了仰,依旧没什么表情,像情绪都被战场的风磨灭了一样。
甘忆苦看着他,他纵使不修边幅,稍长的发尾扎起一个揪,凌乱的发丝也掩盖不了英气逼人的眉宇,只是眼神太黯淡了,像从人堆里爬出来的伥鬼。甘忆苦又想象萧厌离在战场浴血奋战的样子,对他肃然起敬。
“只是因为这里的氛围太凝重而且单调吧,”甘忆苦笑了笑,像不谙世事一样明媚,“你们背负得太多了。”
萧厌离转过头定定地看着他,欲言又止,干脆向后一靠,闭上了眼睛。
可我不这么觉得,萧厌离想。
他不喜欢军营,也不喜欢杀人,甚至不喜欢活着。可除了杀人并没有什么能让他报复这个世界,他别无选择。他才搞不懂心理学这么高深莫测的东西,如果大家都有病,他直觉自己是最无药可救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