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城夜雨》落雨迟

5、酸涩

　　他一直都有看TVB（香港无线电视台）新闻的习惯，来到英国后，因为时差，只好在洗澡时外放晨间新闻。
　　“本港今日天晴。”
　　粤语女声甜美，多少个英格兰的孤单深夜里，他听见的是这么一句话。

　　冬天的英国，白天时天空灰扑扑，日落后冬令时漫长得让人觉得黑夜看不见尽头。
　　他不自觉地就会开始想，林栖在隔了八个时区的香港应该过得很好。
　　她处于亚热带的明媚阳光下，他在英国像是永远不会晴的阴雨天里。

　　直到浴缸里的水开始变冷，眼前的雾气开始散去，他才回过神来，他对着播放完新闻的平板屏幕，已经发呆了很久。
　　他突然觉得爱就像浴缸里的水，不泡在其中会感到冷，但泡久了再热的水也一样会凉，最后只能换一池新水。

　　他放弃了换新水的想法，毫无留恋地起身，擦干身体吹干头发后一个人躺在床上。
　　窗外又在下雨。英国的冬天太冷了，他想。
　　他们相隔太远，曼城的雨不会淋湿香港。

　　听见“晴天”这两个字，林栖眼皮跳了跳。
　　“确实，总是晴天。”她回答时喉咙有些发涩，又问江栩辰，“你今年……去了香港？”
　　江栩辰垂眼：“嗯，去做毕业论文调研。”
　　他对林栖有所隐瞒。他今年去了两次香港，第一次是去玩，第二次才是去做调研。

　　他自从来英国后，就再没去过香港。
　　直到今年年初，香港关口恢复开放，佩德罗约了他在reading week（五天无课的假期）时过去玩。
　　旺角、中环、维港，都留下了他的足迹。

　　路过香港大学的红墙时，他看着上面的校徽，却想起了林栖，她会不会此时此刻就在里面上课。
　　如果她现在从学校走出来，他们会不会相遇？如果相遇的话，又会是怎样的场面？
　　佩德罗看他在红墙前站了很久，问他要不要进港大逛一逛，他想了一会，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那天是情人节。日落时分他站在太平山顶上，俯视着整个香港时，才发觉原来香港真的很小。
　　香港这么小，他们也不会遇见。
　　多久没见了呢？香港的紫荆花已经开了四次。

　　他本来以为，时隔这么多年，已经没有什么事物能撩动他的心绪了；他也一向不认为、或者说没有发觉自己对香港有什么特殊的执念。
　　但故地重游后，他才真正体会到，如果他和林栖没有刻意的见面，就可能真的见不到了。

　　从香港回来后，他开始准备本科毕业论文，内容就是关于香港的经济。
　　所以复活节假期，他为了做论文调研，又去了一次香港。不过这次，是他一个人去。

　　“还来港大了？”林栖看着他侧脸。
　　她是真没想到，江栩辰在他们分开之后还会再来香港，一个于他们而言有特殊意义的地方。

　　“路过。”江栩辰喉结动了动。
　　林栖好奇：“怎么想到研究香港？”
　　“数据好找。毕竟……是国际金融中心。”
　　伦敦不也是。

　　林栖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江栩辰选香港为议题的理由和她来曼大的理由一样，都缺乏必要性。
　　不是没有别的选择，却偏偏要在那么多种可能中，选择了和对方相关的选项。
　　到底是巧合还是潜意识作祟。

　　“对了，你说的赌一个可能……是什么？”江栩辰看向她，晨光落在他侧脸，“刚好被佩德罗打断了。”
　　“没什么。只是我个人的事情。”林栖迎上他的目光，嘴角微微勾起，“就像我没有问，你床上那摊事一样。”
　　江栩辰脸上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凝固了。

　　“……那是个意外。”他几乎是立刻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急于辩白却又无从下手的急促。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这算什么解释？“意外”？哪个成年男性的生理反应会是完全的“意外”？

　　林栖脸上仍然维持着刚才的微笑。她目光停留在江栩辰脸上片刻，才开口说话。
　　“我对你的夜生活不感兴趣。”她视线轻飘飘地转向了玻璃门内，正背对着他们洗碗的申秀恩，“倒是你和我聊这么久，也不怕被她看见？”

　　江栩辰看着她转开的侧脸，那句“我对你的夜生活不感兴趣”显得尤为刺耳。
　　她对他和申秀恩的互动视若无睹，对他床单的“意外”轻描淡写，甚至懒得听他苍白的辩解。
　　比误会更刺痛他的，是她根本不在乎。

　　那一瞬间，他宁愿看到的是她生气的脸。像以前一样，会因为他朋友圈和别的女生互动而吃醋；会来质问他和那些女生的关系，不解释清楚她绝不罢休。
　　但这样的情景，早在四年前就再也不会有了。取而代之的，只是一句不带任何情绪的“不感兴趣”。

　　他轻吸一口气，清晨微凉的空气混着呼吸灌进他肺里，压下那股翻涌而上的涩意。
　　“你说得对。”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目光随着她的视线，也落在申秀恩的背影上，又很快收回。
　　“不打扰你了。”他最后看了林栖一眼，那眼神很深，像把什么没说完的话囫囵咽了回去，“……好天气，别浪费。”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拉开了玻璃门。动作干脆利落，仿佛刚才那个瞬间失态的人不是他。
　　只是关门时，那“咔哒”一声轻响，在空旷的阳台上显得格外清晰。
　　林栖站在原地，看着他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步伐平稳，没有去找申秀恩，也没有回头。晨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板上显得笔直，却也孤绝。

　　她又想起来四年前那个暴雨夜，她也是这样，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骑楼下。
　　直到江栩辰的身影拐进走廊，她紧绷的神经才放松下来，背靠着微凉的栏杆晒起了太阳。她却浑然不觉阳光的温暖，只觉得英国九月的早晨与香港相比，是前所未有的冷。

　　那句“我对你的夜生活不感兴趣”说出口时，她心里掠过一丝近乎残忍的快意。可看着他骤然平静、乃至冷漠下来的脸，和那句毫无波澜的“你说得对”，那点快意却像退潮般迅速消散，被一种更复杂的空落取代。

　　她不再去想这些事情。她拿起手机，点开了江栩辰的朋友圈。试图窥见他们断联的这四年里，他的生活。
　　他的朋友圈背景图是在老特拉福德球场拍的照片。他不算活跃，一个月发一两条。有过得高端而奢侈的日常生活，有去party和酒吧的社交活动，也有去旅游拍的风景照。
　　朋友圈里没有看见他谈恋爱的痕迹，也没看到他在香港拍的照片。

　　林栖往下滑。他去年在卡塔尔看了世界杯，去过澳大利亚的黄金海岸看海，去过冰岛看极光，去过北海道滑雪。
　　即使四年未见，也根本不需要问他过得怎么样。朋友圈就是答案，他过得很好。

　　从高中到现在，江栩辰都给她带来一种距离感。
　　不是待人的亲疏，而是让她觉得，他们从来都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当她和省实验中学的其他学生还在为了成绩没日没夜地学习时，江栩辰作为体育特长生学业压力要小得多。更别说他家境还好，体育单招失利了也不要紧，怎么都有退路。
　　所以他向来都是一副轻松姿态。

　　他们分手前，她因为DSE模考成绩的下滑焦虑得几天吃不下饭，甚至不敢睡得太久，就怕耽误学习时间。
　　也是在那时，她得知了江栩辰已经拿到曼大预科offer的消息。

　　哪怕是现在，她作为vlog博主生活已经足够丰富，可是当她看见江栩辰的朋友圈时，却发觉自己看过的世界还是太少。
　　她滑到最底下，是一条在2019年11月底发的朋友圈，江栩辰在校庆时回了省实验中学，那年她没回去。
　　配文是“怀念从前”，图片是足球场，操场边缘紫荆花盛放。

　　林栖盯着这张图片看了很久。好像她一闭上眼，就能回想起那些她装作不经意路过足球场，只为偷偷看一眼校队穿着7号球衣那个人的下午。
　　还有高三时的校运会，江栩辰作为运动员代表，在主席台上宣誓后点燃火炬，少年意气风发的场景在她脑海闪现而过；以及她拿着江栩辰的金牌，裴清让帮他们在紫荆花下拍了两张拍立得合照。
　　只是她的那张，分手后的某天她就已经找不到了。

　　这条朋友圈里，裴清让在下面评论了一句“又怀念”，江栩辰只简单回复了个“嗯”。
　　林栖在想江栩辰怀念的到底是什么，但裴清让估计也不记得了。一瞬间，她的脑海里闪过和她有关的念头，但她很快就打消了这个想法。

　　是啊，他的生活很精彩。
　　又怎么会想起她。
　　心头像是扎进了一根细小的刺，不致命，却持续地散发着微妙的酸胀感。
　　她突然就想看看他那篇关于香港的本科毕业论文。

　　她回到房间打开电脑，进入了曼大的图书馆数据库。指尖在键盘上悬停片刻，最终还是输入了“Chesley Jiang”。
　　她按下回车键，江栩辰的毕业论文很快就出现在了屏幕上。
　　鬼使神差地，她点击了下载，保存到了电脑云盘里。

　　她点开论文，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快速地浏览。
　　江栩辰的分析理性客观，逻辑清晰。本科的金融背景和香港户口，让她对里面所有的模型和数据都感到熟悉。

　　直到她看到了一个案例分析。
　　是香港商场惯用的“折扣最后一天”策略。2019年元旦，她和江栩辰一起在香港逛街时，她曾和他提过的。

　　——圣诞和元旦两个假日叠加，大小商铺都挂出了折扣牌。那时她挽着江栩辰的手臂向他吐槽：“我每次元旦来香港都这样。商家天天说是‘最后一天’，结果折扣能持续十几天，价格说不定比节前还贵！”
　　江栩辰只是嘴角微勾，懒洋洋地听着，并未多言。
　　当时这句随口一提的话连她自己都快忘记。时隔四年，却演化成了江栩辰毕业论文中一个结构完整的案例分析。

　　她心跳加速，目光扫过论文的分析段落，看见了一句加粗的结论：“综上所述，香港零售业的‘最后一天’策略，本质上是一种情感营销——它利用消费者对‘错过’的恐惧来促成交易。
　　“就像某种根植于人性的弱点：我们总是对即将失去的东西，赋予超出其本身的价值。”

　　林栖呼吸微滞。
　　如果说刚刚看完他的朋友圈，她感到的是酸涩萦绕在心。那么现在，她感觉犹如溺水，胸口被某种汹涌而陌生的情绪填满，无法呼吸。

　　她浏览完了他论文的所有内容。最后的致谢部分他写得简洁，但在末尾，独立成段，只有一句话：
　　“Finally, I wish to acknowledge the neon signs of Hong Kong, which remain as bright as day at 3 a.m.”（最后，愿向香港的霓虹灯牌致谢，它们在凌晨三点依然亮如白昼。）

　　林栖盯着这行英文，怔住了。
　　这句与前文的严谨学术风格有些微妙出入的话，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她原本已经平静下来的心中漾开层层叠叠的涟漪。
　　它似乎只是一句对城市景观的客观描述，却又仿佛包裹着某种她无法准确捕捉、也难以言喻的情绪。
　　江栩辰写论文时，也会看到香港的凌晨三点吗？

　　她关掉了文档，屏幕暗下去，映出她此刻复杂难言的表情。
　　窗外，曼城的阳光正好，落在她的书桌上，将一切染成暖金色。她却觉得自己的思绪，被那句关于凌晨三点霓虹灯的话，拽回了香港。

　　那片她看了四年，也同样是永不熄灭的人间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