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城夜雨》落雨迟

4、将熄

　　2019年6月。留学机构的结业礼结束当天晚上，亚热带的暴雨来得毫无预兆。
　　林栖从的士下来后，一拐角，她就看见了江栩辰。

　　暴雨夜街道寂寥，他咬着烟，独自站在骑楼下。光线昏暗，他垂头点烟，林栖看见打火机跃动的火光照亮了他的脸。
　　她没想到会在回家的必经之路遇见他。之前每次约会，他都是在这里等她。送她回家时，也是送到这个路口。

　　火光熄灭。他靠着墙抽起了烟，还是保持着刚刚低头点烟的姿态，颓废又孤独。
　　他穿着巴黎世家的黑T恤，黑色工装裤包裹着长腿。身型修长，整个人仿佛也要融入外面的无边黑暗中。
　　和以前的他不一样，让人觉得熟悉又陌生。

　　烟雾缭绕在他周围，林栖站在远处，看他看了好一会。这是她第一次见他抽烟，却没想到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她不知道江栩辰今晚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但她又无处可避，只好决定假装没看见他，直接走过去。
　　她也算得上是个演戏好手。刚与江栩辰分手时，她在留学机构的走廊上不免和他迎面相撞，她总是假装什么都没看见，面无表情目视前方走过，心脏却跳动如擂鼓。

　　因看见他而被打乱的心跳，如同雨水砸在地面上的声音。原本只是细密柔和的白噪音，却因为雨势的变大，自乱了阵脚，声音变得急促而节奏不一。
　　她低着头加快了脚步，一步步向他走近。

　　江栩辰余光瞥见有人走近，抬头看了一眼。
　　是林栖。

　　未燃尽的烟被他丟到排水沟上，那点猩红在潮湿的盖板上急促地明灭了两下，最终还是被雨水浸透，彻底熄灭了。
　　——如同他们之间那簇将熄未熄的火种，挣扎过后最终还是熄灭在这场雨里。

　　他走向林栖，挡在了她面前。
　　林栖闻到了焦香混着雨水的气息。映入她眼帘的是一双黑色的高帮匡威，川久保玲联名款，是她以前和江栩辰一起买的情侣鞋，她早已经丢掉。

　　她心下一惊。分手之后，她是第一次见江栩辰穿这双鞋。
　　他的鞋帮外侧还留着她当初用标记笔写下的“L7”，当时她非要证明“这双鞋写我名字了”，如今油墨边缘却已经有些氧化，褪成了淡黄色。
　　明明他们才分开了三个月不到。

　　她没办法再对他视而不见，只好抬起头。
　　他始终站在干燥地带，仿佛这场暴雨与他无关。林栖的发梢却还残留着被淋湿的痕迹。
　　她突然意识到，这场雨里狼狈的只有自己。

　　他们短暂对视后，她反客为主问：“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
　　江栩辰的语气和他的表情一样毫无情绪：“分手之后。”
　　林栖心脏狠狠一颤。她抿着唇，别开眼睛不去看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沉默片刻后，江栩辰看着她睫毛上的雨珠，开了口：“我不是在等雨停，我是在等你。”
　　“等我？”林栖看向他，微微皱眉，“你怎么知道我会经过。”
　　“看你朋友圈。”
　　林栖一怔。

　　分手后，他们谁都没删对方的联系方式。她朋友圈发得多，江栩辰却一条都没点过赞，她甚至一度以为他把她屏蔽了。
　　十几分钟前，她确实发了一条朋友圈，抱怨被突如其来的暴雨淋湿，不得不提前回家。
　　还不到半小时，江栩辰就已经出现在这里。

　　一条无足轻重的吐槽都能被他注意到。那是不是意味着，她分手后为了证明自己过得很好而精心修饰的那些朋友圈，他全都看到过。
　　只是他没和她较劲，就像她假装没看见街上的他一样，也假装没看见那些朋友圈。

　　林栖深吸一口气，问他：“你找我有什么事？”
　　江栩辰直截了当：“复合。”

　　雨幕好像将他们与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两个人之间的空气仿佛静止了，连呼吸都凝滞。
　　即使是来求复合，他的语气和姿态也毫不低三下四，语气像是不容分说。

　　他总是这样自信，笃定了事情会朝着他想要的方向发展。
　　可林栖又怎么会答应。

　　她的视线模糊了一瞬。江栩辰要去的，是远在英国的曼彻斯特，而她将留在香港，他们中间隔着的，是八小时的时差和半个地球的距离。
　　这样的复合，除了重蹈覆辙，还有什么意义？她放不下是一回事，不可能和他复合又是另外一回事。
　　他们人生轨迹本就不同，走到这或许刚刚好，反正放下也只是时间问题。

　　她不敢再看向他，强忍心头酸涩：“……对不起。”
　　雨声突然变得很吵。她声音很轻，传到江栩辰耳中时几乎要被雨声覆盖。可这句话却像是一道闸，斩断所有可能。

　　又是短暂的沉默，江栩辰喉结滚动两下，最终只是说：“行。”
　　话音刚落，他就走了。脚步和以前一样，不疾不徐。
　　他的手上没有伞，只有一盒她叫不出名字的进口烟。他有没有被雨淋湿，她无从得知。

　　当晚，她点开他的朋友圈，界面变成了一片空白，只剩一条横线冷冷地悬在中央。
　　她心跳漏了一拍，手指有些发颤地点开聊天框，打了又删，最终只发出一个问号。

　　一个冰冷的红色感叹号，瞬间弹了出来。
　　原来那句“行”，是这个意思。

　　刺眼的红色感叹号刺痛了她的心，仿佛也将旧情碾碎在地。像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口，横亘在2019年的夏天。
　　现在却又要把她加回来。

　　江栩辰看见林栖略带疑惑的神情，解释道：“拉你进曼大和公寓楼的华人群。”
　　他语气公事公办。林栖想了想，这个微信还是有必要加的。毕竟她来到这人生地不熟，江栩辰算得上是她唯一的熟人了，而且也能信任。

　　她出国前，朋友跟她说在国外对中国人也要有防备之心，有的人不怀好意，就会利用同胞的信任。
　　之前分得再怎么不和平，江栩辰也不会对她谋财害命吧？他不是那样的人。

　　林栖拿出手机扫二维码：“谢了。”
　　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和江栩辰重新加上微信是以这种方式。

　　他的账号主页出现时，林栖心脏颤动。他的头像还是C罗。
　　当时她发现自己被江栩辰单删了之后，她没立刻删他，有时候还是会点进他的账号页面。

　　明明也看不见朋友圈，但她就是想在自己有限的能力内尽量多了解他的近况。
　　她也害怕过，害怕看到C罗的照片哪一天变成情侣头像，害怕他的朋友圈背景图变成新女友。

　　她也说不清，是对他怀恨在心，不想看见他幸福呢；还是不甘心，不甘心自己原本的位置被人替代；又或者，她还是喜欢他，做不到看他爱上别的人而无动于衷。
　　十九岁的心事太复杂，爱恨交织，不甘与留恋混作一团。如今她不愿再细究，只当是年少无知。

　　江栩辰通过了好友申请，戏谑道：“备注就不用给了吧？”
　　“不用。”林栖没搭理他的玩笑。

　　江栩辰看着她飞快地在备注栏打下“江栩辰”三个字，他点开群聊拉她进群，开口道：“有不懂的可以在群里问，大家都挺热情的。”
　　“好。”林栖低头看起了手机。

　　其实他原本已经做好了林栖会拒绝加他好友的心理准备。毕竟她认识别的人之后，再拉她进群也行，没什么一定要加他的必要。
　　来主动加他的女生从来都不少，他却从来不会因为纯社交原因去要女生联系方式。能让他主动加的，大多是在学习小组有些来往。

　　之前他的朋友还为此诧异过，因为他不是一个不喜社交的人。
　　其实他纯粹就是懒得加，多一个少一个对他来说都一样。

　　林栖就例外了。他觉得林栖大概是不会来主动加他的，那还不如他先去加。时间过久了再加反而显得很奇怪。
　　自从那次暴雨夜后，他知道他们之间已再无可能，想着果断一点、一了百了或许可以避免很多伤害，就删了林栖的微信。

　　至少她不会再活跃在自己视线范围内，她以后谈了新的男朋友、过着怎样的生活，也与他无关了。
　　过去毕竟是过去。既然他们现在住同一个套间，加个微信也方便点，总不能把关系搞得太僵。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在林栖眼里算是低头，还只是单纯加个联系方式。他也无所谓林栖怎么想他。
　　不过也是，都过了这么多年，林栖也不是那种耿耿于怀的人。
　　在意才会多想。

　　“Aurora，这个英文名挺适合你。”他闲聊般提起。
　　Aurora在英语中，是他在冰岛看见过的极光，也是他熬夜写论文时窗外的曙光。

　　林栖确实是如光般耀眼的一个人，照耀着他的同时却也让他有点不敢直视。
　　光普照的是众生，好像从来都不属于谁，他也抓不住光。

　　“裴清让起的，他当时也这么说。”林栖说。
　　“他还挺会起。”江栩辰手撑在栏杆上，望着曼城罕见的晴天若有所思，“英国可不经常有这样的好天气。”

　　林栖当然知道。
　　“有所听闻。”她没说出曼城的天气在她手机里放了四年的事实。

　　“香港天气很好吧，总是晴天。”江栩辰不自觉说出口，又立刻后悔。
　　又提到香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