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城夜雨》落雨迟

3、修罗场

　　昨晚梦醒后，雨夜擦肩的那个背影像鬼魅般缠着他。
　　他突然就很想知道到底是不是林栖。
　　凭着记忆，他在短视频软件搜索框里输入了“林零七”——林栖的账号名，没搜到。

　　要么是他记错了；要么就是林栖改名了，但她应该不会随意改；最有可能的是，林栖从分手后拉黑他，直到现在。
　　他退登账号。果然，看见了想要的搜索结果。
　　他自嘲地发觉，他用了四年，逃避和林栖有关的一切，却连她的账号名都没能忘记。

　　最终他点进林栖主页时，看见ip地址显示在中国，悬着的心才终于放松下来，或许街上的真的不是她。
　　他看着这个熟悉的账号，粉丝数已经从四年前他注销小号时的几万，悄然突破了一百万。最新视频的评论区里，挤满了叫“老婆”或催更的粉丝。

　　昨晚看了多少个她发的vlog，他已经记不得。只是他入睡时，窗外的雨声仍未停歇。

　　“申，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吃早餐？今天Chesley下厨。”和林栖交换ins后，佩德罗向申秀恩招呼道。
　　“好啊。”申秀恩拉开林栖旁边的椅子坐下，问正在忙碌的江栩辰，“Chesley，你今天做什么？”

　　正喝着咖啡的林栖抬眼，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称呼。申秀恩和佩德罗以姓相称，叫江栩辰却用的是他的英文名，三个音节被她咬得亲昵。
　　江栩辰的思绪被拉回。他回头时，余光几乎能感觉到林栖在用审视和一丝玩味的目光盯着自己。

　　“三明治。”他回答，声音听起来一切如常。
　　“那我还是少酱，和之前一样，辛苦你啦。”申秀恩语气轻快。
　　“没事。”他转过头。

　　林栖突然觉得这杯拿铁有点甜得发齁。
　　申秀恩的性格，倒是和她偏清冷的长相不太一样。

　　“林，”申秀恩转向她，带着照顾新室友的友好语气，“你对早餐有什么要求，都可以向Chesley提。他很乐意帮忙的。”
　　那种自然而然的熟稔，林栖听得出来。她放下茶杯，迎上申秀恩的目光。

　　“我没什么忌口。”她视线轻飘飘地转向江栩辰略显僵硬的背影，“我相信江的厨艺……应该能照顾好所有人的口味。”
　　她把“江”这一称呼读得稍重了些。
　　江和Chesley，前者生疏，后者亲近。她曾经是他极亲近的人，可四年过去，只需要一个称呼就能划清界限。

　　江栩辰切面包的动作顿了顿。
　　林栖像是在说，我不是什么需要特殊照顾的“个别人”。和他保持距离的同时，又暗中调侃了他和申秀恩的关系。
　　注定是煎熬的一早上。

　　佩德罗浑然不觉气氛的诡异。他盯着江栩辰放上餐桌的四个边缘整齐、酱料均匀、几乎一模一样的三明治，瞪大了眼睛，像发现了新大陆。
　　“Chesley居然没把我的那份挤成抽象画？”他语气夸张，“难得用心啊。”

　　之前他经常软磨硬泡江栩辰给他做早餐。江栩辰做他那份三明治时非常敷衍，面包叠得不整齐就算了，酱料也挤得非常随便，很不均匀。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他们太熟了，江栩辰故意的。因为他顺带给申秀恩做的那份就完全正常，和今天的一样。

　　但是今天他做的四个三明治竟然出奇一致，难道是为了欢迎新室友？
　　佩德罗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我知道了，肯定是为了欢迎我们的新室友！”

　　此言一出，厨房再次陷入了寂静。
　　江栩辰觉得勉强能这么说。以前套间里只有他们三个的时候，他对佩德罗“区别对待”一下也没什么。但现在林栖过来了，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误会，他保持了四个三明治的质量一致。

　　为新室友的来临而用心做早餐，是很正常的事情。但放到他们这对前任身上，不知道林栖又会怎么解读。
　　他只好笑笑：“当然。”

　　林栖还挺喜欢看江栩辰被拆穿又无能为力的样子。就因为她来了，连三明治都认真做了。这张社交面具还真是完美。
　　她也回以江栩辰微笑，礼貌而疏离：“谢谢。”

　　申秀恩也道了谢，江栩辰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斜对着林栖。
　　“林，你的本科在哪里读？”佩德罗问起她。
　　林栖心头一跳。

　　她用余光瞄了眼斜对面的江栩辰，他正垂着眼，专注地吃着早餐，仿佛事不关己。
　　“香港大学。”她轻轻吸了口气，然后回答。
　　“哇哦！”佩德罗一拍桌子，眼睛亮了起来，"我和Chesley今年年初刚去过！我们还在校门口那个红色……”

　　他突然噤声。因为江栩辰手中的餐刀，在瓷盘上刮出了一道刺耳声响，突兀地打断了他的兴致勃勃。
　　“那个红色的墙前拍照。”他接着说。

　　林栖的叉子停在了半空。
　　——江栩辰去过香港？在他们分开之后？他还去过她的学校？
　　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深水的炸弹，在她心中轰然炸开，掀起惊涛骇浪。

　　佩德罗的话说完后，四个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我们有将近一个月的圣诞假，大家可以一起去香港玩。”申秀恩微笑着提议，“林，你可以当我们的导游吗？”
　　林栖回过神来，觉得这个邀约有点突然。

　　就在她思考要怎么接话时，佩德罗比她先开口：“很遗憾，我圣诞节必须回巴西，还要和那边的朋友去北美旅游，恐怕没空去香港了。”
　　他冲林栖眨眨眼，笑得不怀好意。

　　林栖立马就领会到了申秀恩的醉翁之意不在酒。表面上是几个舍友一起去旅行，实际上江栩辰才是重要人物吧。
　　她和佩德罗打配合，装出一副抱歉的样子：“不好意思，申。我打算和朋友在欧洲旅游，也不一定有空。”

　　“可惜了！我还挺想去香港的。”申秀恩有些失落。
　　“Chesley还没说话呢。”佩德罗看向江栩辰，“他对香港很熟悉。上次我和他去，都是他带路的。他肯定有空，是吧？”
　　他和林栖给申秀恩制造了一个和江栩辰香港浪漫二人行的机会，就看坐下来后一直没开过口的江栩辰怎么说了。

　　突然被提及的江栩辰差点噎住了。
　　他也觉得自己是应该要说句话了。

　　社交场上这种棘手的情况，他没少遇见过。只是当他放下叉子，对上林栖的目光时，她笑得狡黠，像是恶作剧得逞，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
　　看得他很不爽。

　　其实旅不旅游的他无所谓，只是当着林栖和佩德罗的面，不好接受也不好拒绝申秀恩，只好给了个模棱两可的回应：“香港啊,确实挺好玩的。不过圣诞节估计很多人。”
　　他本来以为这样已经足以让申秀恩打退堂鼓，没想到林栖提议道：“没关系，圣诞假很长。只要不在圣诞节前后几天去，人就不会太多。”
　　江栩辰就差没咬牙切齿了，林栖绝对是故意的。

　　就在他想这个修罗场要怎么圆的时候，他的手机突然响了。他拿起来一看，是裴清让。
　　这个电话还真是救了他的命。
　　他站起来：“失陪一下，我去接个电话。”

　　江栩辰走到阳台，如释重负。
　　他按下接听键，裴清让的声音穿透电波：“怎么回事？你和林栖都没回我信息。你现在和她住一起？”
　　裴清让是江栩辰和林栖在高中的共同好友，三个人玩得很好。留学机构规定禁止谈恋爱，他们当时在一起没有公开，裴清让是唯一的知情人。

　　半小时前，林栖给他发了信息——“卧槽！！怎么办！！我分到了和江栩辰住同一个套间！！！” 后面跟着一连串崩溃的表情包。
　　裴清让盯着屏幕，嘴角无法控制地上扬。他几乎能想象出林栖在那头发疯的样子，而另一个当事人江栩辰，此刻想必正处在另一种维度的尴尬里。
　　这堪比世界名画的场面，光是脑补就让他笑出声。他火速给两位主角都发了慰问信息，结果都石沉大海。

　　等待的过程中，一个荒谬又合理的念头冒了出来：英国早上九点，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双双失联……这两人该不会是四年没见，直接把晨间时光用在“深入交流”上了吧？
　　他决定亲自致电，探探江栩辰的口风。这通越洋电话，要么是拯救兄弟于水火，要么就是打断了他的好事。无论哪种，这瓜他都吃定了。

　　江栩辰没回答，而是反问他：“她告诉你的？她怎么说？”
　　裴清让的好奇心瞬间压过了吃瓜的快乐，看来是有情况。江栩辰这语气，倒像是……关心则乱？

　　他也学江栩辰，不回答，而是反问：“你怎么还跟我打听起她了？”
　　江栩辰用指节叩了叩阳台的栏杆，没什么耐心：“你快说。”

　　“没怎么说，”裴清让模仿着林栖的语气，“就‘卧槽！！前夫哥变室友！！’——大概是这种程度的崩溃。”
　　怪不得林栖想砸茶杯。这熟悉的毁灭欲，让江栩辰一瞬间梦回当年，看着她把他那张曼大预科offer复印件撕成碎片，白色纸片像雪片一样在空气中飘散。

　　他透过阳台玻璃门，目光不自觉地追到饭厅。林栖正偏头和佩德罗说话，耳坠在晨光中晃出细碎的光。
　　“林栖之前有没有和你说过她要来英国？”他压低声音问裴清让，像在交换什么秘密情报。
　　“有啊。”裴清让答得理所当然。

　　江栩辰有点无语：“你怎么没告诉我？”
　　“你忘了，你当初可是让我别在你面前提她。而且她也没和我说要来曼大。行了，那你们现在怎么办？”

　　“能怎么办。”江栩辰抬手按了按眉心，“就按她想要的来，在别的室友面前装作我们是第一天认识。”
　　裴清让笑了笑：“这样啊。刚刚你们两个都没回我信息，我以为你们旧情复燃了，忙着交流感情。”

　　江栩辰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怎么可能。”他轻笑一声，那笑声混在曼城的晨风里，有点认命，又有点别的什么，“我没被她整死算不错了。”

　　“怎么说？”裴清让好奇地追问。
　　“说来话长。”江栩辰不想和他描述床单被林栖看见的社死场面，转移了话题，“你打电话给我，就是来问八卦的？”

　　“当然不是。”裴清让撒了个谎，“我是要和你说，我国庆假期要去伦敦一趟，顺便去曼城找你玩。”
　　江栩辰想了想：“还有十几天，怎么这么早说？”

　　“周末就两天，谁知道你个大忙人会不会提前被约了。30号和1号是周末，你这两天先空出来。”
　　“行。”江栩辰笑了笑，“你要见一下林栖吗？”

　　裴清让想了一下：“我还是分开见你俩吧。免得你们尴尬。”
　　“你可真体贴。”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江栩辰才回去继续吃早餐。
　　他们已经换了个话题谈论，没再聊香港。佩德罗说要照顾新舍友，和申秀恩主动揽下了洗碗的活。

　　吃完早餐后，林栖闲来无事就站在阳台看风景。外面出了太阳，街上却还是昨晚大雨的痕迹。
　　她又回想起了昨晚屋檐下的情景。申秀恩笑意嫣然，和江栩辰说话时离得很近。他们之间流动的若有似无的暧昧气息，与门口其他人热闹的谈笑形成微妙结界。

　　当时擦肩而过的镇定当然是她装的，回到公寓后，她恍惚了很久。
　　毕竟她已经四年没见过江栩辰了。

　　佩德罗说江栩辰和申秀恩走得近，这就很耐人寻味了，不知道他们发展到哪一步了呢？
　　今天看他们的互动，申秀恩好像挺喜欢江栩辰的。

　　江栩辰受女生欢迎的特质从高中到现在都没变，难以想象他们没见面的那四年里他招惹了多少女生。
　　他那样的人，高富帅，情商高，还有一双看谁都深情的眼睛，招桃花像是他的天赋。

　　林栖很快就觉得自己的想法有点莫名其妙。都分开这么久了，她早就没有理由和身份去管他的这些事了，又不是以前。
　　再怎么相爱，也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她身后传来脚步声。江栩辰走了过来，他打开手机上的微信二维码，递到她面前：“加个微信？”
　　他面向着太阳，阳光有些刺眼，他双眸微眯，蓬松的黑发镀上了温暖的金色，正神情专注看着她。
　　林栖的心跳一时竟有些乱。

　　你不要用你那双深情眼这样看着我好不好！
　　江栩辰这人怎么回事？当初删了她，现在又主动来加她微信。

　　她现在都还记得她被江栩辰单删了的那天。
　　那天和昨晚一样，也是个下雨天。他好像总是会以令人意想不到的方式，突兀地在她的生活里重新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