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城夜雨》落雨迟

2、新室友

　　林栖抬起眼。
　　这个问题，从他们在套间走廊四目相对的那刻起，她就预料到江栩辰会问，或早或晚。
　　毕竟这看起来实在是太巧。读硕的选择有很多，她偏偏来了英国，还来了他本科毕业的曼大。

　　他们四年未见，坐下来聊天的开场白，江栩辰就问的是这样一个尖锐的问题，就差没把过去的疤揭开了。
　　然而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和她谈论天气。
　　或许是因为，那道疤从来就不在他身上。
　　林栖放下杯子，瓷底与桌面轻轻一磕，声响清脆。

　　她平静地迎上他的目光，敛去了所有情绪：“赌一个可能。”

　　江栩辰挑了挑眉，没追问，等着她自己说出来。
　　时间在无言对视中被拉长。林栖率先移开目光，又拿起了茶杯，俨然没有主动说的打算。

　　她给了他答案，却又吝啬于解释。江栩辰知道，她这是想看，他到底会不会好奇。
　　他正要开口——

　　“Chesley！今天怎么起得这么早？”
　　一道活泼的男声突兀地打破了这无声的角力。

　　林栖回头看，一位小麦色皮肤的男生边伸懒腰边走过来，棕发卷毛，长得还挺帅。
　　应该就是那位来自巴西的室友。
　　昨晚林栖在屋檐下看见的那几个人里面，好像就有他。

　　卷毛看见林栖，打到一半的哈欠停在脸上，凑上来和她打招呼：“新室友？我是Phoenix•Pedro（菲尼克斯•佩德罗）。很高兴认识你。”
　　林栖微笑着和他握了握手：“Aurora·Lin。很高兴认识你。 ”
　　“Lee?”佩德罗显然不太会读她的姓。
　　“差不多。”林栖笑了笑，“但有一点点区别。”

　　“好吧。看起来你和Chesley聊得不错，这家伙一向很受女生欢迎。”佩德罗跳到另一边，弯下腰，手臂搭在江栩辰肩膀上，“但你肯定还没吃过他做的早餐，他的厨艺很好。”
　　此言一出，饭桌上又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江栩辰的大脑还处于刚刚对话被打断的空白状态。此时听见这句话，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
　　林栖也是一愣。

　　佩德罗还真是说错了。
　　她当然吃过江栩辰做的饭，对于他的厨艺如何也是非常清楚。
　　十九岁冬天的那些回忆突然被勾起。那是他们两人共享的秘密，可此刻，却也是必须心照不宣掩盖的往事。

　　林栖演戏演到底。她唇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用一种只有她和江栩辰才懂的微妙语气说：“是吗？那我可要好好尝尝。”
　　她看着对面的江栩辰，笑得像个纯粹的、充满期待的新室友，仿佛刚才在厨房那个想砸杯子、被他一句话就戳中心事的人不是她。
　　其实单看外表，林栖觉得他根本就不像是会做饭的，更像是在酒吧里待到天亮的——尤其是打了耳洞后。

　　江栩辰避开林栖那道只有他才能看出来的，带着戏谑、挑衅、把过去全然掩盖的目光。他侧眼看向佩德罗，又挂上了那副懒散的笑容：“你的真实目的是让我做早餐吧？”
　　佩德罗的心思被看穿：“额……可能吧。”

　　“行吧。”江栩辰耸了耸肩，看向林栖，语气自然得像在问一个真正的、刚认识的新室友：“新室友，你想吃什么？”
　　他把“新室友”三个字咬得清晰。听见这个称呼，林栖在心里觉得有点好笑，江栩辰入戏速度还挺快，也开始演起来了。
　　假装不认识，还挺有意思的。

　　她笑得眉眼弯弯，毫无破绽：“都行，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和四年前她赖在他家沙发上，点菜时说的语气，一模一样。
　　她记得，江栩辰也记得。

　　“好。”他没半点迟疑，点点头，站起来走向冰箱。
　　他拿出鸡蛋和培根，林栖刚刚的那句“赌一个可能”又在他脑子里回响。
　　这句回答太暧昧，也太危险。她来曼大是赌什么？赌会不会遇见他？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然而太不切实际，烫得他自己都心惊。

　　佩德罗坐到了江栩辰刚刚的位置上，和林栖面对面，热情地开启了新话题：“说实话，你和申长得有点像，我刚刚还把你的背影错认成了她。”
　　和佩德罗离得近，林栖端详了一下他的脸。浓眉大眼，五官深邃。

　　“申？”林栖疑惑这个人是谁。
　　“我们的另一个室友，是个韩国女生。你们有着一样的黑色长发和黑色瞳孔。”佩德罗说。
　　他带着分享秘密的兴奋，朝林栖招招手。林栖瞬间会意。两个人上半身往前倾，头互相靠得更近了一点。
　　佩德罗压低声音和她八卦：“她最近和Chesley走得很近。”

　　平底锅“哐”一声落在灶台上，惊散了正在窃窃私语的两人。
　　江栩辰转过身，左耳的耳钉在晨光里划出一道冷光。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里却带着警告：“Phoenix.”

　　就一个词。
　　不是“别胡说”，也不是“没有的事”。
　　只是一个名字，却像按下暂停键，让佩德罗瞬间闭嘴，也让林栖唇边的笑意缓缓加深。

　　他心急于打断佩德罗的话，却省去了定义他和那个韩国女生之间的关系。
　　是怕她误会，还是怕她不误会？
　　四年过去，他还是那样。湿床单、“走得近”的舍友，只是冰山一角；至于这四年来的冰山之下还有多少他的风流韵事，就不得而知了。

　　毕竟待会还要吃江栩辰做的早餐，佩德罗认错得很迅速：“我很抱歉！”
　　江栩辰最害怕的事情发生了，林栖又带着那种看见他床单时的微妙表情看着他，这次还带了些似笑非笑。

　　他刚刚的注意力一直在餐桌这边。在佩德罗向林栖提起申秀恩时，他就隐隐感觉大事不妙。
　　他对这个损友的德性非常清楚。开口打断，是不知道下一秒会从佩德罗嘴里蹦出来什么话。

　　看着林栖的表情，他那句“不是你想的那样”话到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以什么身份解释？前男友？还是“新室友”？
　　就算解释了，她会信吗？大概只会换来她更意味深长的、了然于心的微笑吧。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转回去，重新拿起平底锅。
　　动作比刚才重了几分。

　　林栖看着江栩辰的背影，将他的沉默尽收眼底。
　　她笑意渐渐敛起。刚刚居然还有一瞬间，她想看他慌乱失措的解释。
　　说不清是想看他失态的狼狈，还是想听一句可能连她自己都不信的所谓解释。

　　然而他连解释都懒得给。
　　心里那点看热闹的兴致，忽然掺进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涩意。
　　也是。对现在的江栩辰来说，和哪个女生走得近，根本不需要向“新室友”报备。

　　轻轻的脚步声从走廊传来。
　　申秀恩站在厨房入口，晨光勾勒出她高挑纤细的身影。她目光轻轻扫过佩德罗，掠过江栩辰，最后，落在了林栖身上。

　　林栖认得她。是她昨晚在街上看见的、和江栩辰站在一起的那位亚裔女生。
　　想必这就是佩德罗说的，和江栩辰走得很近的韩国室友了吧。

　　申秀恩很快就反应过来林栖是他们的新室友。她嘴角弯起一个清浅的笑容，朝林栖走过去，礼貌地伸出手打招呼：“叫我申就好。”
　　“林。”林栖站起来和她握了握手。

　　她们互相打量着对方，东亚审美相似，她们在彼此的审美中都属于美女级别的人物。
　　林栖用vlog博主审阅同行的目光快速扫描——黑长直是直男斩，妆容是清纯钓系；底妆服帖，眼线利落。
　　佩德罗说得没错，她和申的确有相似的地方。高挑，皮肤白；脸型也相像，都是标准的鹅蛋脸。不过申秀恩的气质与妆容风格要偏清冷一些，不同于林栖的明艳。

　　申秀恩的目光则在林栖脸上多停留了一秒。她随即露出恍然的神情，语气带着惊喜：“林，我好像在ins上刷到过一个vlog博主，和你长得很像。账号名是……Aurora_Lin？是你吗？”
　　林栖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国内的短视频软件，粉丝量已经达百万。她在香港大学读本科时，偶尔会被同学认出来她是vlog博主，这样的情况她见怪不怪。
　　相比之下，她的ins粉丝还未突破十万。她没想到眼前的这位韩国室友会刷到过她，还记住了她的账号名。

　　她大方承认：“是我。没想到会被认出来。”
　　“真的是你！”申秀恩眼睛微亮，语气更亲切了几分，“你的vlog风格很有辨识度。我们可以加个好友吗？”
　　“当然可以。”林栖微笑。

　　“林，原来你是网红啊！”佩德罗这时也凑过来，“我也要加好友！”
　　这片友好的喧闹中，只有一个人格外安静。

　　林栖的余光里，江栩辰正背对着他们，站在灶台前煎蛋。他倒油、打鸡蛋的动作流畅如常，甚至没有回头。
　　“好啊。”她笑着应和佩德罗，注意力却仍然在江栩辰身上。

　　以他的性格，的确不是得知自己有个网红室友就会来主动加联系方式的人。更何况那个人是她，四年前被他亲手删了微信的人。
　　这四年来，除了共同好友偶尔提及，她对他的近况一无所知，也不想去打听。

　　而他想要了解她的近况，简直轻而易举。
　　申秀恩都能在ins上刷到她，那会不会江栩辰也刷到过？
　　但这个问题，她应该不会知道答案了。

　　她把注意力放回手机上，与申秀恩和佩德罗交换ins账号时，江栩辰正机械地为煎蛋翻面。
　　他初至英国时，ins就屏蔽了所有和香港大学相关的内容，为的就是不想某天刷到林栖的账号。
　　可他昨晚第一次破了四年的例，去看了林栖的短视频软件账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