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城夜雨》落雨迟

1、旧情人

　　留学中介说，她有一个中国室友时，林栖还高兴了三秒。
　　直到她来到英国的第二天早上，推开房间门时，和抱着一团床单、从隔壁房间走出来的江栩辰迎面撞上。
　　高兴瞬间变成了惊吓与荒谬。
　　这简直比她拍过的所有vlog都要精彩百倍——原来所谓的人生无限可能，指的是前夫哥变室友。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倒流回四年前。
　　他穿了件黑色卫衣，看起来和过去很像，发型、穿搭风格都没变。只是更高，五官更立体，褪去了少年青涩，左耳多了枚黑色耳钉。
　　但又那么陌生。

　　江栩辰显然也没意料到她会出现在这。
　　他抱着床单的手臂微微一僵，眼底闪过一丝和林栖如出一辙的震惊，但很快就恢复平静。
　　“……早。”他喉结干涩地滚动了一下，率先开口。

　　林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从他眼下淡淡的乌青，滑落到他怀中床单上那片刺眼的深色水渍上。

　　洗衣液的清香里，混进了一丝不容错辨的、属于成年男性的腥膻气，突兀地涌入鼻腔。
　　林栖嘴角微妙地绷紧。大概是怎么一回事她知道了，不过江栩辰昨晚床上躺的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她就不知道了。
　　她移开目光，向江栩辰微微颔首，算是回了他的招呼，就转身走向走廊尽头，结束了这一尴尬到令人窒息的场面。

　　她平静的外表之下，是快得几乎要跳出胸膛的心跳。她觉得自己像是落荒而逃，走到了空无一人的开放式厨房。
　　必须搬走。

　　她扶着餐桌坐下。拿出手机，手颤抖着给留学中介发出信息：“我和前男友在同一个套间！还可以换宿舍吗？？”
　　甚至没注意到江栩辰从她背后走过，出了套间门。

　　江栩辰抱着床单站在门外，深吸一口气。
　　让两个四年未见的人重逢有很多种可能，但他绝对想不到会是今天这一幕。
　　床单上面的湿渍，起源于昨晚。

　　曼彻斯特的雨夜街头，酒吧门前男男女女谈笑风生。他垂头把玩着打火机，心不在焉听着身旁女生说话。
　　屋檐下的空间本就狭窄，不知多少个行人与他擦肩而过。只一瞬间，那阵带起的风里，裹挟了他十八岁时魂牵梦萦的香味。

　　普鲁斯特效应，是指只要闻到曾经闻过的味道，就会开启当时的记忆。
　　这个他在心理学选修课上学到的名词，以最残忍的方式在他身上应验——他脑海里立即冒出一个四年来有意回避的名字。

　　林栖。

　　他再没心思听女生说话。顺着风的方向，他的视线追向刚刚一掠而过的那个背影。
　　黑色长卷发，博柏利长风衣，短靴上面露出来一截细直白皙的腿，走路时鞋跟踩出水花，身材高瘦窈窕，和记忆里的背影重叠。

　　当晚回去，他就做了一个梦。
　　凌晨四点他惊醒时，窗外雨声未歇。而床单上一片冰凉的湿濡，仿佛在向他宣告着，人或许可以在精神上欺骗自己，身体的反应却骗不了人。

　　他更没想到，梦里的主人公，今天就成了他的室友。
　　——还被当事人用那种“我懂了”的表情，鉴定了“罪证”。

　　记忆穿梭而过，四年前的、昨晚的、刚刚的。他也穿过了公共走廊，走到洗衣房，烦躁地把局部清洗过的床单塞进了洗衣机。
　　他按下启动键，低头看着滚筒里翻滚的床单，只觉得百口莫辩。

　　而此时，厨房里，林栖的手机一震。
　　她立刻拿起，是中介的回复。
　　中介回得很官方，也很冷静：“建议留下。如找不到人转租，解约需支付2000镑押金，且临近开学房源紧张。祝留学生活愉快[玫瑰]”

　　林栖盯着聊天界面。
　　2000英镑，将近两万人民币，就为了逃离江栩辰？
　　她不死心地打开社交软件，搜索附近的学生公寓房源。
　　余房不是偏远就是破旧。

　　所有退路都被堵死。她不得不和前男友，在异国他乡，共享一个屋檐。
　　林栖看着末尾那句“祝留学生活愉快”，觉得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眼底，简直是对她此刻处境最极致的讽刺。
　　愉快个屁。和江栩辰低头不见抬头见的留学生活怎么可能愉快。

　　毁灭欲像被点燃的汽油，轰地一声窜遍四肢百骸。她下意识攥紧了手边唯一能抓住的东西——那个她从A市带来的、印着“起航留学”Logo的瓷茶杯。
　　这是当年她高考失利后，在机构报名DSE（香港中学文凭试）班时送的赠品，她竟鬼使神差地带到了英国。

　　也是在起航，她和高中同班两年的江栩辰重逢，谈了一场不到四个月的恋爱。
　　新仇旧恨，莫过于此。
　　她手臂举起，带着一种决绝的泄愤意味，朝着冰冷的地砖——

　　“我们聊聊？”
　　身后突然传来江栩辰的声音。他语气无波无澜，却像一盆冰水，对着她烧灼的怒火迎头浇下。
　　林栖吓得快从座位上跳起来了。她的手臂还悬在半空中，在回头之前，她同时收起手以及自己惊慌失措的表情。

　　江栩辰叉着手倚在冰箱旁，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他见林栖回头，目光在她手上那个岌岌可危的茶杯上停留了一瞬，极轻地挑了一下眉。
　　明显是对她刚刚动作的疑问。

　　厨房里没开灯，光线暗。江栩辰逆着厨房窗口透进的晨光，站在阴影里，林栖对上他平静的目光。
　　她一想到自己刚刚想要摔茶杯的动作已经被他尽收眼底，尴尬就烧得她耳根发烫。
　　江栩辰会不会猜到她想砸杯子是因为他了？

　　偏偏他这个人，喜怒不形于色，很难靠看他脸上的情绪来推测出他的想法。
　　虽然林栖很想说，我们没有什么好聊的。但今时不同往日，怎么说他们以后都是室友了，她总不能拒绝吧？
　　所以她点了下头。

　　江栩辰开了厨房灯，从冰箱里拿了瓶三得利乌龙茶。他又弯下腰，在柜子里拿了一条星巴克的速溶咖啡。
　　他转过身，用英式腔调向林栖问了个英国人最常问的问题之一：“Coffee or tea？”

　　仿佛有电流顺着林栖脊椎窜上后颈。她已经很久没听过江栩辰讲英文了。
　　他声音低沉悦耳，说起英语来有种不一样的魅力。以前在起航，她陪他一起练过口语。如今四年过去，他的发音已经变得地道。

　　“咖啡吧，谢谢。”她用中文答。
　　她的语气像是对待一个刚认识的室友，礼貌而疏离，江栩辰听见后一愣。
　　但他没表现出来，表面装作若无其事，走向她，极其自然地伸手去接那个差点就要变成碎片的茶杯。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碰到杯壁时，林栖像被烫到一样，手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这个微小的躲避动作，和她脸上故作镇定的表情形成了可笑的反差。
　　江栩辰的手顿在半空。

　　厨房顶灯的光线勾勒着他清晰的指节，也照亮了那个对于他们而言都太过熟悉的茶杯。白色的瓷，蓝色的Logo，杯柄上有一道细微的磕痕。
　　——他记得，那是某次在起航的自习室，他睡着后不小心伸手碰到茶杯，打翻了林栖的热水时磕的。

　　他抬起眼，目光终于从茶杯移到她脸上。
　　乌黑柔顺的长卷发披散下来，垂在她脖颈两侧，偏红调的口红衬得她肤色更为雪白，三种颜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只是几年未见，她比以前更瘦了。

　　他回避她的视线，又看回茶杯，嘴角勾起一个了然的、带着些许痞气的弧度，将那瞬间翻涌的陌生感完美地掩饰了过去。
　　“一个茶杯用这么多年？”他声音带着点刚起床的沙哑，“还挺长情。”

　　这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破了林栖强装的平静。她耳根那点还没褪尽的尴尬，瞬间烧成了被戳破心事的羞恼。
　　“用顺手而已。”相比于江栩辰慢吞吞的语速，她几乎是立刻反驳，语气生硬，仿佛这样就能斩断所有不必要的联想。“东西没坏，就没必要换。”
　　她刻意加重了“东西”两个字，像是在划清界限，又像是在强调什么。

　　江栩辰看着她故作冷漠的脸，点点头：“行。”
　　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平静地从她手中拿走了茶杯。
　　指尖不可避免地短暂相触。

　　林栖像过电一样迅速收回手，江栩辰泡咖啡的动作也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背对着她，用那个承载了太多过去的杯子接热水，冲泡咖啡。浓郁的香气弥漫开来，暂时冲散了两人之间无声的硝烟。

　　四年前的DSE备考期，他也是拿着这个茶杯为她泡咖啡。时过境迁，昔日他们亲密无间，现在剩下的却只有毫无感情的客气，和一只甩不掉的旧茶杯。
　　梦境总是将人带回过去，直到这一刻，他才有了一切都已经过去很久的实感。

　　其实在他开口之前，他盯着林栖的背影看了一会。
　　他见她撑着头在看手机，一声叹息过后，举起茶杯想要砸向地面。
　　明显心情很不好。
　　是因为和他在同一个套间？

　　他对这件事倒是没什么明确的情绪。对于林栖重新出现在自己的世界里，他有些百味杂陈。该说是机缘巧合，还是命中注定。
　　江栩辰收回思绪，给自己倒了杯茶，然后把泡好的咖啡放到林栖面前，在她对面坐下。
　　是该好好聊一聊了。他是真没想到，还能有他们这么面对面坐着的一天。

　　“谢谢。”林栖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
　　她的手机根本就没有什么要看的。只是旧情人相见未免尴尬，总得做些什么假装自己很忙，省了搭话的麻烦。
　　其实能在套间里遇见江栩辰，也不全是意外。

　　昨晚雨夜街头，人群中间，穿着圣罗兰黑色皮衣的熟悉侧影，让她窥见了四年前那个人的影子。
　　她当时心脏一缩，随即自嘲地想：看错了吧，江栩辰今年刚本科毕业，应该早就回国了。
　　于是她攥紧伞柄，从他身边径直走了过去。
　　现在想来，那根本就不是错觉。

　　林栖不知道的是，她垂眼喝咖啡时，江栩辰正假装不经意，把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穿了件一字肩的修身长袖上衣，露出的锁骨凹陷很明显。那里，曾经有一处他十九岁时情难自禁留下的淡色咬痕。如今光洁白净，仿佛他从未给她留下过印记。

　　他喉结不自觉地滚动。昨晚梦里的温存与此刻她疏离的姿态猛烈对冲，一股躁意毫无征兆地窜起。
　　他别开视线不去看她，拿起杯子灌了口冷茶，试图压下那点莫名的燥热。

　　“所以……”他再开口时，嗓音比刚才更沙哑了几分，语气却维持着他想展现出的随意，“怎么来曼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