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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背道 他会主动赠 ...

  •   通州位于越朝与北蛮的交界之处,向来是人们所以为的偏远流放之地。
      这里的风冷而干,吸一口气就是透心凉。天色也总是阴沉沉的,明明快要开春,还是时不时飘几场小雪。
      今年的雪尤其多,自东都洛城一路北上,这雪断断续续的就没停过。雪虽多,却不曾误了农事。加之暴君自绝而死,新主圣明,越朝与北蛮又终于休战,一切仿佛都在向好。
      三年前战事初起,那暴君改年号为祈安,不过显然改年号并没有什么用,三年来连绵的战事以大越的惨败告终。不过,这边城小镇却意外的宁静祥和,似乎不曾被战事波及。
      三日一开的大集之上人声鼎沸,哪怕在东都待过的人看了这景象,也得道一声真热闹。集上什么都有,米面杂粮柴米油盐这些日常生活所必须的,冰糖葫芦包子大饼这类叫人口水横流的吃食,也不乏当地特色的小玩意儿。
      赶集的人形形色色,年轻男女,老头老婆,一蹦一跳的孩童。
      其中有个老妪很是奇怪,独自一人笼着单薄的衣襟缓缓前行,探着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却什么也不买。从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回来,直从晌午逛到日头高悬。
      天光大好,万里无云,这可是个难得的晴天。
      最后,她却是只买了个冰糖葫芦。她拿着那支冰糖葫芦,兜兜转转,走到个人少些的小街,倚着墙,慢慢吃了起来。
      她眯着眼睛咬下第一口,冰糖“咔”得碎裂,汁水融在口中,该是酸酸甜甜的味道。
      可是她尝不出来。
      她一小口一小口的吃着这个索然无味的糖葫芦,冰糖被嚼碎,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这几日她的五感在迅速衰退,味觉没了,也不过是失去了最后一点乐趣,倒也没什么大的妨碍。该趁着目能视物,耳能听声,早日把事情办了。
      “苍天有眼,江浔总算是死了,咱们终于可以安安稳稳过个年了!”一旁馄饨摊儿上有个书生打扮的人这么吼了一嗓子,立刻有不少人附和。老妪闻言,也微微侧目。
      “是啊,死得好!她这是报应不爽,别的不说,咱们通州的刺史大人可确确儿是叫她害死的。咱们刺史大人多好的官儿啊,谁见了不叫一声青天大老爷——”
      “她在的时候,征兵征税,那个不近人情呦~我邻居家三个儿子加他们家老头儿,都是一去不归,剩个老婆儿和俩年轻的媳妇无依无靠的,惨哦——”
      “咱们这儿算是好的啦,我那东都跑生意的朋友可是说了,当时她不知怎么就发了疯发疯,下令就地屠杀张太师府满门,丫鬟仆妇,新生婴儿,一个都没跑了,家里的鸡都杀光了!满院子的血顺着府门前的石阶流下来,血腥味整条街都能闻到,好几个月都散不掉——”
      “还是现在好啊!”
      “是是是,现在好。”
      “今年是个好年啊哈哈哈!”
      他们边吃边说,大碗的浓白馄饨汤中飘着碧绿的葱花,氤氲着诱人的雾气,模糊了说话之人的面容。
      老妪静静听了半晌,冰糖葫芦已经啃到最后一个。
      不知何时又飘起小雪,落在她的脸上,却并不觉得冷。她极轻得笑了一声,再啃一口,竟品出几分酸涩来。
      说是无所谓,到底还是心有不甘的。
      远处隐隐传来马蹄声。
      周围人早已见怪不怪了,依旧热火朝天的吃饭聊天。倒是老妪有些新奇的抬头去看。
      一行人纵马奔来,大约十五六个,皆是一身黑衣,胯.\\.下是千里良驹。
      老妪微微皱了眉,思忖着这马不错啊,怎么北境驻军骑兵的配置现在都是这个水平了?
      他们很快离得进了,馄饨摊儿上的人很有经验的抱着碗背过身去,免得饭里沾了灰,老妪也终于瞧清为首之人的容貌。
      青年外罩貂裘,玉冠束发,剑眉入鬓,凤目冷冽,明明是难得好看的一张脸,那双眼眸却任谁看了都要遍体生寒。
      老妪下意识的将剩下的半个糖葫芦揣进袖中藏起来,又快速的低下头去,笼笼兜帽遮了面容,余光瞥见他极快的从她身侧略过,方松下气来。
      想到那青年,她有片刻恍惚,他素来温和的一个人,怎么短短三个月就好像变得不一样了?
      不过这恍惚也只是一瞬,她歪头啃掉最后半个有些脏污的糖葫芦,随手将签子一丢,眼见那细细的竹签竖直卡在两块青石板的缝中,笑了一笑,佝偻着身子,慢悠悠朝着那行人的反方向去了。
      这老妪,正是馄饨摊上众人八卦的主角,江浔。而那纵马的青年,是她的皇叔,端王花知同。
      十万精兵葬送北境,她少年时就带在身边,姐弟相称的乾安候江川好容易被救回来,却选择了服毒自绝。
      他死的很痛苦,口中不断溢出黑色的血,却还拉着她的手,强笑着安慰她:“阿姊,不怪你,不怪你......”
      他在她的怀中闭上永远的阖上眼眸,她的泪落在他的眼角,瞬着脸颊滑落下去,和他的血一起,沾染她的衣襟。
      之后的局势再也不受控制,那些平日里被她整治的大气也不敢出的臣子们一夜之间都跳了出来,质问她十万精兵的事如何收场,小侯爷何罪致死。
      彼时她正抚着新送来的一套护甲,觉着这纯金显老气,上头的翡翠成色也不好,该杀几个人让他们警醒警醒了。
      闻言,她轻笑道:“朕想杀便杀了,他是否有罪,是否该死,重要吗?”
      她的寝宫追月台,素来不让宫人打扫。那日回到寝殿时,她发现自己已经太久没收拾过,此处真真是满地狼藉。
      看着堆在角落里乱成一堆的书简香饵以及长得很有个性的瓶瓶罐罐,她突然觉得自己这辈子,真是怪没意思的。
      不断内侍宫女来告诉她情势如何如何严峻,百姓如何如何不满。更有人递上端王手书,说她血脉存疑,应当废除。
      她指尖轻轻抚过那熟悉的自己,仿佛看到了他写这封文书时的样子。
      腰背笔直,沉肘落墨。
      血脉存疑。
      他拿这个来威胁她。
      她其实并非第一次应对这样的局面,当初屠了张氏满门,也是如此。可这回她没什么反驳的意思,好像认下了毒杀乾安候的罪名。
      清正纯臣便发疯似的涌过来。
      随便吧,左右这皇帝,她当够了。
      她给自己用了最烈的毒药,很痛,但可以保留一个不错的死相。
      她痛了很久,以为自己这作恶多端的一辈子总算可以结束,下一步就是下地狱了。谁知还有再睁眼的一日。
      慕皎将她藏在一个小院子里,见她醒来,便解释说那有人要折辱她的尸身,自己于心不忍,花了大力气将她偷出来,本打算好生埋了,谁知抱她回来时发现,她还有脉息。
      慕皎于是请了大夫来为她看诊,看过的都摇头,说无力回天,准备后事罢,结果没几日,她自己醒了。
      只是想死的好看一点而已,谁知这么难。
      虽然未死,到底是强弩之末。她清晰的感知到自己的身体一日日的衰弱下去,时日无多。饮毒自绝时那股万念俱灰的劲儿现在也以消散了大半,她日日昏睡,清醒时就到院子里晒晒太阳,只觉得这当真是此生最清闲的时光了。
      院里是岁月静好,院外是风云变幻。
      就这么过了大半月,她突然想起,此生还有个大仇人逍遥法外。
      北狄单于。
      想到这茬子事儿,她在那小院子里待不下去了。她这一生的痛苦,一半来源于那个凶恶的蛮人。就是死,她也要拽着他一起下地狱。
      她让慕皎替她伪造了通关文牒,也没告诉她去处,只是自己易容成老妇模样,一路北上。从东都到了通州。
      她在这处边城已然住了五日,摸清了一小队夜巡兵卒的人数路线,计划着偷一匹良驹,只有这般才能在一日内寻到蛮人部落,免得露宿荒野,更加麻烦。
      如今盗马的时间,地点,出城的法子都已计划完备了,只待入夜便要动手。
      今日是她在大越境内的最后一日了,不免有些伤怀。恰逢大集,想着过来凑凑热闹。可这热闹凑着了,人却更伤怀了。
      在这里见到花知同实在令她意外的很,毕竟花知同被她剪除势力,软禁王府多年。也不知登基的圣明君主到底是谁,这样快就把他放来北境了。
      不过这意外很快被担忧取代,花知同来了,定是要整顿布防,那马儿,可是难偷了。
      她缓缓走在边城的小街上,心中思忖着应对法子,忽然听见一声战马嘶鸣。
      她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回头望去,却是那为首的青年拉疆强行停了马,引得后头数人不明所以的跟着急停下来,马儿的前蹄高高扬起,不满的打着呼噜。
      江浔深深皱起眉来。
      她看见他们折返回来,愈来愈近,最终停在她的身侧。
      余光瞥见馄饨摊儿上的人也终于搁下筷子,好奇的望过来。
      花知同翻身下马,揣着手,朝她缓步走来。
      她维持着扭身回头的姿势,面上尚且维持平静,心中早已惊涛骇浪,他根本不知晓她还会易容之术,是不可能认出她的,可这又是要做什么?
      她快速思考着一个边城小民见到大官儿的正常反应以及他可能会问的话。
      正想着,他已走近,与她仅一步之遥。
      他身形颀长,眉目昳丽风流,却有些恹恹的没什么神采,唇色也极淡,像是大病初愈的样子。周身的黑衣混着他整个人身上那股子冷冽气息,好似将周遭的空气都拉低了几度。
      江浔以为自己的触觉也消失的差不多,却随着他的靠近,不自觉的打了个寒噤。
      他虽身处尊位,却一向待人温和没什么架子,这样的他,实在陌生。
      他驻足在距她一步之遥的地方,眼帘微垂,似乎在看她,又似乎在愣神。
      她“噗通”一声跪服在地,慌乱的拜下去,开口是压低的残破嗓音:“大人,小老婆子一家子都遵纪守法,从没做过什么作奸犯科的事儿啊——”
      花知同见这老妇如此,也是一惊,忙弯下腰去,搀着她的两臂将她扶起来,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确有些不妥,吓着了这老妇人也是有的。
      他当时远远瞧见有个人靠在墙上啃一支红彤彤的糖葫芦,近些便瞧清是个老妇人。
      这也并没有什么奇怪的,他继续前行,心却好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猛得一痛。他下意识的拉了马缰,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再回过神来时,人已经站在老妇人面前了。
      江浔演的太投入,这结结实实的一跪疼得钻心。她攀着花知同的手臂,费了老大的力气才站起来。她正沾沾自喜自己活儿做的细致,连一双手都是黑瘦皲裂的样子。可垂目一看,忽瞧见自己半截染的嫣红的指甲,心下又是一紧,好在花知同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些。
      “阿婆别怕,我没有别的意思。”说完这句,他便又不知,该说什么了。
      他微敛眉目,眼前瘦弱的老妇人垂着头,微微瑟缩着。一身衣裳半新不旧的,也很单薄,心中有了主意。
      “我只是看着这大冷天的,阿婆衣衫如此单薄,心中不忍而已,阿婆别多想。”他温声说着,解下自己身上的貂裘,细细拍掉上头的雪粒子,为她披在身上。
      带着男子体温的貂裘瞬间包裹住了江浔的身子,上头似乎还有淡淡的冷梅花香。
      她认得这件衣服,这是她登基初年,西南藩王进贡的上好皮料,一共就只三件,两黑一白。她自己留了白的,两件黑的一件给了江川,一件给了花知同。
      这么多年,她没怎么见花知同穿过,没想到这时穿了出来,又回到了她的这里。
      他微微倾身靠过来,细心的替她系好带子。男子冷冽的气息包裹着她,她垂着首,目光落在那双系带的手上。
      那是一双极好看的手,骨节分明,莹润如玉,指尖与关节处却微微透着红。雪花落在这双手上,缓缓便得透明,最后融成圆润的水珠。
      这双手,也该是冻得极冷的,江浔没来由的想。
      带子很快系好,那双手也就抽离开去。
      江浔微怔抬眸,与花知同的眼眸对上之时,两个人都愣住了。
      他的眼睛一惯温和,带点笑意。而此刻,那双眼冷而空,如同无边的雪原,空茫而寂寥。
      她很快垂下眼,低低道了声谢,指尖紧紧的拢住那温暖的貂裘。
      “多谢官爷,多谢大人......您可真是个好人。”她垂首喃喃,也不再装的那么怕,脸上有了点笑模样。
      幸好......她还用了药水,让自己的眼睛看起来浑浊些。
      花知同知道自己该离开了,可又迈不动步子。他不知道自己在希冀些什么,这老妇除了衣衫很单薄,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她发丝花白,皱纹纵横,连一双眼睛都是发黄而无神的。她只是.....吃了个糖葫芦,又染红了指甲而已,可那又怎样?
      她只是一个边城中的老妇而已。
      可他就是不愿离开,大约是看她着实可怜,想要帮忙到底吧?
      他沉吟片刻,又问:“阿婆家住何处,家中有几口人,可有什么紧缺的,我可以帮忙。”
      江浔早已打好腹稿,压着嗓子,颤巍巍答:“我本是通州人士,嫁到东都的。近日我通州的家人传信来,说我姐姐病的重,快不行了。分别这么多年,想着,总要见最后一面的,这才赶了来。”
      她从洛城一路北上而来,花知同如果想查,必能查的清清楚楚。她不能随心所欲的瞎说,只能扯出这番说辞。
      “您年纪也这般大了,出远门怎能没有儿女陪着?”
      江浔笑笑:“他们都忙,小老婆子身体还算康健,出不了什么事。”
      “那......可需要我找大夫替您姐姐——”
      “不必麻烦!”江浔出声打断,意识到自己失态,忙解释道:“她到岁数了,缠绵病榻也有多年,这也到时候了,不必麻烦大人。”
      她想了想,紧接着又道:“老婆子夫家有些薄产,娘家境况确实不大好,我这也是用一身料子不错的衣裳换了些银钱应急用。不过也已经去了信让夫家补贴,不劳您费心了。”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花知同也实在没什么可说了。他轻轻颔首,道:“既如此,那阿婆多保重。”
      他转身之时,忽然身形一顿,抬袖掩唇低低咳了几声,咳嗽声闷闷的,江浔的心也跟着颤了颤。
      “大人您这是——”她下意识的上前一步,又很快的住了口,将下半句话生生咽了回去。她不能再和这个人纠缠,他走得越快越好。
      花知同也不回头,只是摆了摆手,低低道了声无事,嗓音却是沙哑的。
      他翻身上马,领着一头雾水的属下,架马离去。
      心腹岑白满心疑惑:“王爷,那老妇人可是有什么不妥?可要属下派人盯着?”
      花知同淡淡道:“不必。”
      岑白更加疑惑,遂埋怨道:“您怎么还把衣裳给她了,那可是......”他想到了什么,不再说下去,只小声道:“您这还病着呢。”
      花知同笑笑:“一件衣裳而已,不值什么。老人身子弱,不能冻着了。”
      江浔站在原地,瞧着他们渐渐远去,这回是真的离开了,不会再回头。
      她觉着有些怅然若失,下意识的裹紧了身上的貂裘。
      她穿的单薄是因为觉不出寒冷,懒得添衣。可这件衣裳披在身上时,她却能觉出温暖,她很是渴恋这份温暖。
      她只知花知同没什么架子,素来很受北境百姓的拥戴。却从不知道,他竟能做到这一步。
      他会主动赠衣给路边萍水相逢的老妇人,怕她冻着,并对她多加关怀。
      他对谁都那样好,除了她江浔。
      他是那般的厌憎她,以至于在她身处绝境之时,写下那封说明她血脉存疑的文书。
      她自嘲的扯了扯嘴角,转过身,慢慢的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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