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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天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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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知同走了,江浔认真思考起盗马之事。
她的身体一日日衰弱下去,如今已经在此地逗留五日,不可再拖下去了。
索性照着原计划,能成便成,不成就死,左右她一个将死之人,不亏。
计划进行的异常顺利。
她在夜巡路线中一处靠近城门,路窄而绕的地方放了把小火,迷晕了落单的兵卒,将他藏好,牵着马躲入一处无人的小院中,精简了行囊,静待破晓,城门大开。
第一缕晨光普照宁静的小城,披挂整齐的城门守军缓缓推开沉重的大门,眼前忽然腾起一股诡异的雾气,一时间目不可事物。只闻得急急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待雾气散开时,那疾驰出城之人以成了个小小的影子。他大惊,立刻报给太守。
两国休战后,北境驻军便撤了些,一个城池中的驻军就更少,因而巡营并未花费端王多少时间。他回到房中欲用早膳,却见岑白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他搁下筷子缓声问道:“出什么事了?”
岑白便将夜里诡异起火,丢了匹马,盗马之人今晨以逃出了城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人走了有大半个时辰了,这太守是那个......乾安候一路提拔上来的,表面对您恭敬,心中有想法也是常事儿。这件事他没打算报给您,是我带着几个兄弟问道他脸上去才肯说的。”
花知同微微蹙眉:“那太守派人去追了吗?”
“去了,但没追到......若是那个偷马的人身上带了什么大越机密,可真是棘手得很。但若真是细作,又怎么会寒碜连马都要偷,还无人接应呢——”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开口:“哦对,那个被人迷晕的丢马的守军,被盗马者拖到城西的林子里去了,身上盖着这个。”
他使了个眼色,屋外有人走进来,怀中赫然抱着花知同前日赠与那老妇貂裘。
“小人真的是不理解,这衣裳您给了那老妇,许是又被人偷了去。可既然识货,怎么这么随随便便的盖在别人身上了,别说这人还怪好心的哈哈偷东西还怕人冻着——”
岑白住了口,因为他看见他家端王殿下猝然起身,眸中似有明火跳跃。
“点二十轻骑,随我去追!”他几乎是吼出来。
岑白跟了花知同快二十年,很少见到他这模样,吓得心都颤了一颤,麻溜点人去了。
*
江浔上次来通州,已是十几年前的事情。
那时她还太小,根本什么也不懂。虽然较从前算是落魄得很了,但仍有婢子照顾,说来也没有真的受什么罪。
那时通州诸城都乱的很,隔三差五被蛮人洗劫一通。那北狄单于不知怎么得知了她和公主的下落,亲自带人来血洗了她们借居的小村落,掳走了两个女孩儿。
她们稀里糊涂的成了他们的阶下囚,才真的知晓了何为炼狱。
风裹着沙粒,劈头盖脸的浇过来,不知名的大鸟划过天际,留下个美好的弧度。地上是一簇簇枯黄的草,上头盖着一片片洁净的雪被子。
江浔自城中逃出时,天色尚暗着。直走到天光大亮,约莫过了两个时辰。记忆中那条河才终于横亘面前。
北疆少有这样深而宽阔的河流,极清的水冲刷着河岸上细细的草叶子,叮叮咚咚得流过去,并未结冰。
江浔顺着河岸一路走,终于找到一处浅些的地方,哄着马儿淌水到了对岸。
她除去大半衣物,慢慢下了水,用特殊的药水细细洗去满身的易容,又解下发间缠绕的一缕缕白发,用皂角细细清洗泼墨般的发丝。
河水冷得刺骨,一如十三年前,她坠入其中,冰冷而柔软的水瞬间包裹住她的身子,想要将她永远留下来。
再上岸时,鸡皮鹤发的老妪已变成一个美得惊人的女郎,她的皮肤白而莹润,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她细而长的眉色略淡,更衬得瞳仁漆黑,一双杏眼清澈见底。鼻梁高直,鼻头尖尖唇薄而色淡,湿透的墨色长发裹在身上,几缕额发黏在雪白的脸颊上,楚楚可怜,又如林间精怪。
她穿上一袭素白长裙,宽大的衣袖与襟口腰封之上皆坠有雪白柔软的鸟羽,被风吹得微微颤动。
这身衣裳使她整个人莫名多了几分圣洁与神秘,仿若九重天上的神女。
旁边在冰碴子里找草吃的马儿好像也看呆了,瞪着眼睛磨着嘴皮,半天没咬到一根草。
日头高悬,正是一日之中最暖和的时候。女郎牵着马往上游走了一段,在大片的草叶子前停步,抚着马儿的头让它去吃,自己则坐在河边啃了半个硬邦邦的饼子。
她的目光定在眼前滚滚的河水之上,这处正是河最宽,水最深的一段。十三年前,她便是自此处一步步踏入,任冰冷的水将她淹没。
这条河名浔江,她在此处重获新生,由此名改了名字,亦要在此处了结了。
她味同嚼蜡的吃完这简陋的最后一餐,头发也稍干了些,便起身,架马而去。
花知同一行人追到河岸时,看到的是河对岸白衣女郎一骑绝尘的背影。马儿跑得很快,她白衣翩飞,漆黑的发在风中翻滚,如上好的锦缎。
胯.\\.下骏马极通人性,并不减速,载着他淌入河中,水瞬间淹至马腹,再往前更深不可测。
岑白大惊疾呼:“王爷您干什么?”
花知同却如听不见一般,翻身下马往河中冲去。
他红着眼,大声唤她的名字:“江浔......江浸月......”
“阿月......阿月......”
女郎的身影渐渐变小,她不曾回头。
或许她回头了,却被凌乱的发挡住,无人瞧见。
亲卫们见端王疯魔般的冲进河里,都着了慌,也顾不得那白衣女郎,稀里哗啦又下去几个,手忙脚乱的将他拉住。
半个身子没在水中的岑白红着眼眶回头,颤声命令:“绕路把她追回来,一定要追回来......”
有人迟疑:“可是过了这浔江再往北——”
岑白厉声打断:“让你去你就去!出什么事我担着!”
便有人应声,架马匆匆去了。
花知同被众人强拉着上了岸,瘫坐在地上,口中仍喃喃唤着那个名字。
女郎早已化作苍茫天地中一个小小的点,难以分辨。他忽然剧烈的咳嗽起来,一阵急似一阵,再停不下来。岑白守在旁边,急得要落下泪来。
这阵势如猛虎咳意终于被压下去,花知同一时说不出话,只得摆摆手,示意岑白将他扶起来。
他站起身向前走了两步,毫无预兆的咳出一口血来,昏了过去。
*
草原上风声大,江浔什么也没有听见。
她似有所感的回头,一向不大好使的眼睛自然什么也没看见。
河对岸似乎有几个晃动的黑点,她只当自己眼花。
这回没跑很久,她就看到了大片的营帐。
注意到她蛮人叽里咕噜的喊着什么,确是兴奋极了的样子:“神女回来了!我们的神女终于回来了!”
她拉住马缰,翻身下马,摸一摸马儿的头,让它自行离开。
马儿好像听懂了,蹭了蹭她的掌心,转头溜溜达达的走了。
再回头,蛮人部落中以跪了一大片。
江浔面上带着温和的微笑,缓缓自错落的帐间穿过。有孩童听从母亲吩咐,跑过来掬起她拖地的裙摆。见到她的男女老幼,都虔诚的跪服在地。
神女归来的消息很快席卷整个部落,所有人都停下手中的事前来拜见。
江浔看着这一张张被风与黄沙摧得蜡黄的脸孔,他们在笑,发自内心。他们跪她拜她,满腔虔诚,她走过的地方,具是欢声笑语。
发丝花白的老妇激动落泪,喜得失控的表情使满脸纵横的沟壑更加明显。她声音发颤:“您可算回来了......”
江浔停步,微微倾身,温声低语:“神保佑您。”
听到这话,老妇人的泪落得更猛了。
江浔自己也没想到会是这么个局面,难道哈赤十三年来都没选出新的神女?
穿越大半部落,她终于得以步入王帐,面见大单于。
十三年前的可汗哈赤还只是个阴鸷青年,现在的他已然凶相外露,像极了草原上的狼王。
神女在蛮族是圣洁而高于一切的存在,受神照拂,祈求神庇佑整个部落。帐中还有其他几位将领,哈赤便是再不情愿,也需按规矩拜见神女。
江浔看着他拜下去,深陷眼窝中的碧色眼眸却中燃着熊熊的火。
余的人被哈赤挥退,帐帘关闭的瞬间,他一个健步靠过来,抬手掐住了江浔细弱的脖颈,凶狠道:“诡计多端的中原人,你居然还敢回来?”
江浔便笑,破碎的声音自被捏住的喉头艰难发出:“不回来还真不知道......大家依然如此信奉我......看来我之后的神女......并不受神眷顾。”
听闻此言,哈赤目露凶光,手上加力,江浔逐渐喘不上起来。
她本来苍白的面孔涨的通红,濒死之际拼尽力气的对他拳打脚踢,使劲掰着这只铁爪般的手,却半分撼动不得。
眼见她真的快死了,哈赤松了手。江浔瘫软在地,大口的呼吸着。
哈赤则背着手,居高临下的望着她。冷冷道:“既回来了,当好神女,我会让你少吃些苦头。”
江浔缓过一口气来,抬首笑望着他:“你可知我为何会在此处?”
“拜你所赐,你那时每天给我喂那么多不致人死亡却令人痛苦不堪的毒药来折磨我,你猜怎么,三月前我喝了整整加了一壶幽谷花汁的酒,居然没死,哈哈哈——”
她的笑声并不大,却格外凄厉,回荡在空空的王帐中,令人胆寒。
“多少大越将士死在你们蛮人手里,你心里没点儿数吗?你当初怎么对我的,不记得了吗?你以为我回来是为了继续做这狗屁不通的神女吗?”
哈赤似有所觉,厉声低喝:“你到底想干什么?”
江浔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慢慢走出王帐,对身后哈赤的喝问置若罔闻。
她抬目望了一圈,朝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招招手。那孩子便朝她奔过来,在她面前拜了一拜。
她蹲下身子,在男孩儿耳边低语:“单于哈赤杀父夺位,又没有能力让大家过上好日子,神不同意他继续做这单于,一会儿便会降下天罚。你现在去告诉大家,离王帐远一些,好吗?”
小男孩儿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江浔起身欲进帐,小男孩儿却拉住了她的衣角,抬头望着她:“天罚将至,神女姐姐不要进去。”
江浔顿了一顿,俯身摸摸他的头,柔声道:“神女要带着单于去向神忏悔,我会留在神的身边,祈求神保佑大家。大家不必难过,神女永远守护草原。”
她又在帐前站了一会儿,看着小男孩拉着众人远离王帐,这才转身步入帐中。
哈赤已是怒极:“你到底搞什么名堂?”
她垂眸,抿唇微笑,打亮火折子点燃引线。
哈赤的眼神逐渐转为惊恐:“这是什么东西,你要干什么?”
他看着江浔笑着,一步步向他走过来,胸中头一回升起无边的恐惧之情。
眼前的女郎美得如九天神女,笑得如九幽叉罗,令人胆寒。
这个十三年前脆弱如蝼蚁,任他搓圆捏扁,随意取乐的女子,今日要来取他的性命了。
他的脚却向生了根一般,动也动不得。
她抬臂抱住他,踮起脚尖在他耳畔缓声道:“天罚将至,这,是你的报应。”
轰——
巨响与刺目的白光扑面而来,灼人的气浪扑出老远。
烧着的破碎皮毛与木柱碎片被炸出老远,人们惊叫着躲开,口中喃喃:神降天罚!这是神降天罚!
他们跑出老远,再回头去看时,王帐已然坍塌,周围是一片焦土。烈焰舔噬着残垣断壁,黑烟滚滚。看这势头,里面的人必是灰也不剩了。
还是这死法来得痛快啊,可惜也太不好看了,江浔想。
她好像看到了那俊美温柔的青年向她走来,含笑问道:“阿月,今天过的可还开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