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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鱼肉 这深宫之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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鞭子一下下落在身上,彻骨的疼痛由皮肤蔓延到五脏六腑。我咬着牙,运起内功抵抗,护住主要脏腑。这丽妃看似纤细柔弱,可不愧是将军之女,手下力道又准又狠,鞭鞭劲力十足,虽然我有内功护体,可还是觉得意识逐渐涣散,几乎昏厥过去。
“狐狸精,知道本宫的厉害了么!本宫今日就是要打死你!”丽妃停手顿顿,捋捋头发得意的笑着。
我看了她一眼,勉强抬起头看向殿外的方向:息夜,快来救我……
丽妃冷笑一声,说道,“此时你竟还妄想王来救你?实话告诉你吧,你这‘揽音殿’中所有宫人均被本宫控制住,没有人会为你去通风报信!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我心肺之间一阵剧痛,咳嗽几声,吐出一口鲜血,我双目圆睁瞪着她,咬着牙说道,“我是王带回来的人,你若是打死了我,王那里你要如何交代!”
丽妃听了我的话,竟然哈哈大笑起来,彷佛听见了什么最好笑的笑话。
她笑的花枝乱颤,指着我说道,“王那里本宫要如何交代?哼哼,你算什么东西!本宫就是处死了一个带兵刃闯入内宫的刺客,王奖赏本宫还来不及,又怎么会处罚!退一万步说,就算王有心袒护你这个贱妇,可那时你早就被本宫打死了,人都死了,王追究又如何?你当真是无知村妇,天真至极!本宫家父乃是镇国大将军,手握西律军权,你以为王会为了你这个丫头来向镇国大将军的女儿、西律的丽妃娘娘发难?你也太看的起自己了!”
我听她一字一句,心一点点冷了下来,恐惧渐渐笼罩了我的心头:她说的没错,她有恃无恐,就算她将我打死,也无人敢责难于她。
我木然的往向她,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狂风骤雨般的鞭子又一次袭来,席卷我的身体。我睁着眼睛,茫然的看着殿外那空旷的广场,息夜,我就要死在这里了吧。
不知是丽妃打的太久失了准头,还是故意为之。一鞭子重重的抽到我的头顶,我感觉到头皮痛的如被火烤,粘糊糊的液体顺着额头流下,迷糊住我的双眼。
我感觉到身体的力气彷佛一点点抽空一般,无力的闭上眼睛——我想,我就要死了吧。
耳边传来一阵嘈杂的纷扰声,我脑中已经是一片空白,勉强保持灵台一丝清明,睁开眼睛。
只见一个黑色的影子迎面而来,手上一松,吊着手的绳子被割断了,我落入一个熟悉的怀抱。
我努力汇聚神智,看清那人的脸。
“息夜……”我气若游丝,对他挤出一丝笑容。
“阿音,阿音!”息夜抱着我,眸子里满是焦急,“来人啊,传御医!快!御医!”
“夫君,你,来了……”我伏在息夜怀中,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陷入了无边的黑暗,我像溺水的人一般无助的挣扎,身上一阵寒冷一阵灼热,难受的让人窒息。我想睁开眼睛,可眼皮如同灌了铅一般睁不开。只听见耳边有人在说着什么。
“阿音……阿音……”
是什么人在唤我?我想张口回应,可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目不能视,口不能言,身不能动,我在黑暗中努力挣扎许久,终于睁开眼睛,眼前漏进一丝光明。
“姑娘醒啦!姑娘醒啦!”芊芊的呼喊声响彻宫室,她看着我,脸上泪痕犹在。
“芊芊……”我用尽全力开口,可声音却极轻,嘶哑难听。
“姑娘,奴婢在!御医马上就到,您在等等。”芊芊握着我的手,眼泪又涌了出来。
“王呢?”我眼球转动,看向她身后,怎么不见息夜?
“回姑娘的话,姑娘昏迷了三天三夜,王守了您三天三夜,除了每日早朝办公之外,其余时间都在床边守着您。这会王上朝未回,奴婢估摸着还有半个时辰王就会回来了。”芊芊回话道。
我点点头,这才觉得身上的伤剧痛难当,不禁忍不住轻轻呻吟。
芊芊见我轻哼,一脸紧张,“姑娘,奴婢已经找人去叫御医来了,姑娘哪里不舒服,快告诉奴婢。”
我躺了许久,觉得头晕目眩,便吩咐芊芊将我扶起来,背后靠着软垫靠在床头。喉咙极为干燥,如同冒了火一般,我一连饮下三杯温水方才觉得好受一些。
此时御医赶到,是一个留着长胡子的老者,姓冯。冯御医为我细细诊脉一番,捋着胡子说道,“姑娘此次受的伤极重,除了皮肉伤之外,还有内伤,伤及脏腑。不过幸运的是,姑娘从小身子底子好,又懂些运气护体之法,故而内伤还有得救。”
那冯御医将我望上一望,叹息一声,“也幸亏姑娘身体强健又会功夫,否则这要是搁在其他女子身上,早就……”
我亦是叹了口气,我亲自承受,岂会不知丽妃手下轻重?她从头到尾都存了打死我的心,只是未曾料到我能撑到息夜赶来。
冯御医开了方子,交给个宫女去煎药,又嘱咐了些饮食禁忌,转头对我说道,“姑娘你且好生休养,老夫每日早午晚分三次来为姑娘诊脉,还望姑娘平心静气,养病忌动肝火。”
我身子虚弱,客套话也说不了几句,便觉得全身脱力。
芊芊送走了冯御医,又返回来守着我。
我此时清醒了许多,看到宫内的宫女除了芊芊之外,大多都是生面孔,便问芊芊道,“这些人我怎么从未见过,原来那些宫人哪里去了?内漪呢?”
芊芊眼圈又红了,吸了吸鼻子说道,“回姑娘的话,王将那些宫人派遣到浣纱院去了。”
“好好的为何要将她们送走?”我疑惑道。
芊芊叹了口气,“王说那些人护主不利,故而该受惩罚。”
我回想起那日丽妃来时的场景,这些“揽音殿”的宫女们,就算有护主的心又能如何?仅凭她们弱质女子,又岂能与丽妃带来的强壮侍卫对抗?
芊芊见我面色不善,又接着说道,“姑娘,王也是不得不这么做。您想想,这些宫人目睹了您被、被丽妃欺负的场景,王又怎能留她们在您身边继续伺候?本来按照宫里的规矩,护主不利是要被杖责五十,赶出宫外,想必王心中也知那些宫人并非不想护主,而是无力护主,所以才从轻处罚,将她们派遣浣纱院。”
我心中一个疑惑刚解,望着芊芊,又生疑惑,“那为何你还在此?王没有将你一齐派往浣纱院?”
芊芊绞着手,面色微微发红答道,“回姑娘的话,王说奴婢通报有功,机灵聪慧,故让奴婢留在姑娘身边,继续伺候姑娘。”
“通报有功?莫非当日是你去报信的?”我问道。
芊芊点点头说道,“回姑娘的话,那日奴婢得到姑娘恩典,没去值守,而是回了房间休息。奴婢是下人,不可与主子同住一殿,‘揽音殿’的奴婢宫女们都住在‘揽音殿’旁的小院里。那日奴婢正在床上躺着,便听见外面有嘈杂声响,开始时奴婢以为是王来看望姑娘,便继续躺着没在意,后来奴婢听见声音不对,偷偷扒在门缝上朝外看。这一看可把奴婢吓个半死,奴婢看到很多侍卫围在‘揽音殿’外,还将院子门口值守的两个宫女姐姐抓了进去。奴婢看那侍卫中有几人颇为眼熟,认出这些人乃是‘丽辉殿’的丽妃娘娘手下。丽妃娘娘性子泼辣,奴婢看着架势,恐是会对姑娘不利,所以奴婢就从后门偷偷跑出去,去找岳阳岳统领汇报。岳统领当时听了奴婢话脸色就变了,连拉带拽将奴婢带去见王。王正在御书房接见大臣,得知姑娘这边出事了,脸色铁青,立刻将大臣晾在御书房,赶来‘揽音殿’,之后的事,姑娘你都知道了。”
我将芊芊所讲述的话细细梳理一遍,原来竟是当时我一个善心之举,竟救了我的命。
听芊芊说息夜的反应,想必他是很关心我的吧。我心中一暖,全身的伤痛彷佛不那么疼了。
我胡思乱想一番,脑子里一团乱麻,又拉着芊芊问了一些琐碎问题。后来突然想到一点,斟酌犹豫半饷,还是问了出来,“那、那个丽妃后来如何了?王有没有……”
芊芊神色一下子黯淡下来,咬着嘴唇,看着我的脸色一点一点说道,“那丽妃……姑娘后来昏了过去,王抱着姑娘震怒,宣了御医为姑娘诊治。奴婢进宫三年,从未见过王雷霆大怒的摸样,那丽妃看着王,心生了畏惧……”
“芊芊,你告诉我,王究竟是如何处置那丽妃的?”我打断她的话,心中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
“回、回姑娘的话,丽妃她、她被……”芊芊咬着唇,一脸担心的看着我,“姑娘,奴婢说了,您莫要生气。王这么做也是迫不得已,丽妃是镇国大将军的女儿,重罚不得。”
我就知道会是如此……诚如丽妃所言,就算她将她我打死,息夜也不能拿她怎样。
我缓缓吐出一口气,说道,“芊芊,你不必吞吞吐吐,如实告诉我。姑娘我心中明白的很。”
“是,姑娘。”芊芊握着我的手,斟酌词句,仔细答道,“那丽妃乃是官宦人家的娇小姐,从小并未受过什么委屈。这次王罚她、罚她,禁足三月,罚俸禄一年……”
禁足三月,罚俸一年……我心中冷笑,将我打的几乎没命,这便是给她的惩罚么?
芊芊看着我脸色不悦,安慰道,“姑娘也莫要过多介怀,王也是为形势所累。奴婢当时看王看着丽妃的眼神,就好像要将她生生撕开一般,只是碍于……所以不能重罚她……”
“嗯,芊芊我明白,你不用多说了。”我又叹了口气,息夜,你亦有你的难处……
只是不知,有了这第一次,会不会有第二次第三次……我又会不会每次都这么幸运,在小命休矣之前,被息夜救下。
这深宫之中,也不知还有几个如丽妃般的人物,要将我置于死地。
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既然嫁了息夜随他进宫,这深宫之中,我所能依靠的,也只有我那夫君了吧。
心心念念等了又等,息夜终于下朝回来了。
那身着绣着暗红色繁复花纹的长袍,长身玉立的男子,便是我的夫君么?
我远远看着息夜从殿外匆匆进来,挥手屏退宫人,坐在我床前。
我与他对视,见他面容憔悴,想必这些日子都没休息好,眼下泛着淡淡淤青颜色。这一眼看的我有些恍然,那茅屋内的快乐日子,彷佛已经隔了一辈子那般遥远。
“夫君……”我看着他,喃喃唤着,身上的病痛、连日的委屈,泪水倾泻而下,一发不可收拾。
“阿音,阿音,委屈你了,是为夫的错。”息夜将我抱住,手下动作轻柔,生怕触碰到我身上的伤口。
我抱着他泣不成声,只一味在他怀里痛哭,待到我哭的嗓子都哑了方才止住泪水。
息夜就这么一直抱着我,在我耳边低低唤我的名字。
“阿音,你现在觉得如何?醒后可曾让御医诊治?”息夜脱了鞋子跳上床来,在我身边躺下,将我身子搬过去,头靠在他胸前。
“好些了,就是五脏六腑里如被无数蚂蚁啃咬般难受,那些外伤也痛的很。”我闭着眼睛赌气般说道,“还有嗓子也痛,头也痛,眼睛也痛,全身上下从头到脚没有一处不痛!”
息夜手指摩挲我的头发,拨开我散着的长发,轻轻抚摸我头皮上那道凝着血痂的伤痕,叹气道,“阿音,我没想到她居然会找上门来……更没想到她竟会如此歹毒……”
我想起当日那场景,又是一阵心悸,“息夜,你为何一直骗我?你为何不和我坦白你便是西律的王?你骗我与你成婚,又将我稀里糊涂的带入宫中,无名无份,只对外说我是什么‘离音姑娘’,我分明是你的妻子,那日你与我拜了天地,喝了交杯酒,行了夫妻洞房礼,为何你如今之说我是‘姑娘’?”
我感觉到息夜的身子紧绷起来,呼吸也变得急促而浓重,他沉默不语,过了许久,才说出一句,“我并非有意瞒你,只是……阿音,我只是想将你留在身边……”
我心中忿忿,拼着力气撑着身子坐起来,“你只为将我留在身边,便哄我与你成亲。那日我对你说过,我只愿嫁一疼爱我的男人,然后生一群孩子,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跟我的夫君恩恩爱爱的生活,平平淡淡的过一辈子。我从不求大富大贵,只愿家室平安喜乐,全家人和和美美的生活。你明知我心中所向往的生活,却又将我卷入这宫廷纷争,后宫争宠!息夜,我救你性命,你又为何如此待我!”
我越说越气,越发的口不择言,“可我嫁了你,甚至不能对任何人说我是你的妻子,还要被你娶的妃子欺侮。那日丽妃问我是何人,我多想告诉她,我是息夜娶的结发妻子!可我不能,我只能憋着忍着,看着我夫君的妃子欺凌我,鞭笞我,要我的命……我若早知你是西律之王,我若早知你有如此‘贤惠温顺’的妃子,我离音绝对不会嫁给你!与其他女人争夫君的宠爱,终日活在算计和阴谋之中,那并非我想要的生活!”
我一口气将这些话说完,亦是被自己吓了一跳。我看息夜眉头紧锁,眸中神色复杂,半饷才无力的说了句,“阿音,是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
我愣愣的看着息夜,却不知该对他说什么。诚然他已是我的夫君,但他确实瞒了我,哄我与他成婚,这一点我是决计不会原谅他。
息夜不语,只将我仔细搂在怀中,温柔顺着我的长发,“阿音,莫要再想其他的事情,御医说你不易动怒,否则于伤势不利。你且好好养伤,其他的事情待到你的伤好了再议。”
我叹了口气,等到我的伤好了,也不知深处这危机四伏的深宫,我能不能活到伤好的那天。
在民间时常听人言,“一入宫门深似海”,又听那些茶馆说书人讲些宫闱辛密,后宫争斗,那时听的我目瞪口呆,心中不信竟然会有如此人吃人的地方。如今方才入宫几日,我所亲身经历的,竟比那说书人所讲的还要凶险万倍。
若是让我一辈子都活在尔虞我诈的后宫争斗中,只为争得王的一分宠爱,那还不如让我死在今日。
我心中思虑万千,东想西想一番,迷迷糊糊的伏在息夜胸前,又睡了过去。
这几日我一直卧床养病,息夜时常来看我,又赏赐了很多名贵药材和珠宝首饰。可惜我时常昏睡,醒来时多半也与息夜错过。
芊芊一直陪在我床边照顾我,我让她休息她也不肯,无奈之中,只能让她在床前支了个榻,晚上就睡在榻上,随时照顾我。
芊芊见我醒时无聊,便捡了些宫里的趣闻与我说着,我对这深宫之中本无好感,但见她说的眉飞色舞,也不好打断她拂了她的兴致,便听她絮絮叨叨。
从芊芊口中,我大致知道了息夜后宫的情况。
息夜后宫只有两个妃子,一个是那日来过的丽妃,住在“丽辉殿”,其父是镇国大将军,其兄长年驻守边关,与西律的敌国东篱国有数次不大不小的交战。
另外一位,便是住在“端寿殿”的端妃。据芊芊所说,这个端妃其人温柔婉约,端庄秀美,所以王亲赐她“端”字。端妃生在书香门第,从小饱读诗书,未嫁之前有“西律第一才女”的美誉,乃是宰相千金。其母赵氏,出身商贾之家,赵家的商号生意遍布全国,西律的主要经济如盐、矿等,赵家均有涉及。
按照西律的规矩,长幼有序,长子封为太子。母以子贵,诞下太子者封王后。因此这丽妃与端妃暗地里比的,便是谁先怀上龙种,生下太子,便能封后。
我理清思绪细细将其想了一遍,反正我还要在这深宫之中待到不知何年何月,先弄清楚这宫中形势是极为必要的。
那日已经见过丽妃,只是不知这端妃何时造访……
端妃……想起息夜的妃子,我便觉得心中隐隐作痛。我竟然要与别的女人分享丈夫。我从小目睹爹爹和娘亲相亲相爱,爹爹只娶娘亲一人,对娘亲百般疼爱,虽然娘亲只生下我一个女儿,并未为爹爹延续香火,但爹爹一直未曾纳妾,为此也受过邻人白眼,说爹爹不像个男人,竟是个怕老婆的“妻管严”。可爹爹对那些风言风语一概不理,与娘亲恩爱白首。
那时起我心中便隐隐觉得,若要嫁人便要嫁爹爹这种用情专一一心一意的男子。
嫁给息夜时我亦是以为我能与息夜两人白头到老,只是没想到,唉……
正当我胡思乱想之时,芊芊慌慌张张跑进来通报,“姑娘,端妃娘娘就在殿外……”
我一听这消息,脑中犹如炸开锅一般,我这副残破的身子,此时只剩下半条命,再是经不住一点点折腾。这端妃此时造访,万一又和丽妃一个德行,那我岂不是……
这会息夜方才上朝去了,大约要过一个半时辰才会下朝回来,要拖也拖不了许久。我心中寻思一番,索性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来便来了,我半条贱命在此,谁要是想拿,便来拿好了。
“芊芊,去请她进来。我还下不了床,就叫她来卧室吧。”我索性横在床上,端妃,来便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