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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展信安 ...

  •   「雪随风落,山雨欲来。」

      邢予呈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意识到客厅里还隐隐透着光亮,电视还在播放着,或许他们一家人还在看春晚,但又一点动静都没有。

      一看桌上的闹钟已经两点半了,可最不能熬夜的宋晟乐去哪儿了……

      “上厕所去了吗?”邢予呈自言自语的打了个哈欠,虽然只睡了两个小时,但凭借年轻的资本还是满血复活了。

      他闲来无事就坐在宋晟乐的书桌上捯饬他的书。宋晟乐看的书还挺杂的,什么青春文学小说、世界名著和诗集,甚至还有舞台艺术类的书籍。

      宋晟乐小时候好像是报过舞蹈版的,但不知为什么后来就没再接触过,反而宋晟欣开始学了。

      桌上一排旧书略过,他注意到书架的背后藏着一本书,邢予呈没多想直接捞出来看了一眼,本来就只是看看书名就放回去,但在摸到熟悉的厚度和触感时,他就放不下了。

      是那本《罗密欧与朱丽叶》。字里行间隐藏着一位已逝之人未能亲自说出口的爱意。

      但这次不一样,这本书里竟然还藏着其他的。

      邢予呈记得这本书只有一个书签的,但现在这本书被分成了四层,里面似乎夹了两个书签,其中一个偏厚一点。

      他把书依次掀开,第二个夹层里放着的不是薄薄的书签,而是一封装着信件的白色信函。

      邢予呈不禁怀疑:情书吗?

      窥探别人的隐私或许不是什么好事,但就这一次,就犯这一次错误可以被原谅吧?

      他打开信封,犹豫了半天,想着还是算了,万一被宋晟乐发现了,他肯定会生气的。

      邢予呈刚想把信放进信封里,却冷不丁地被一阵铺天盖地的鞭炮声吓了一跳,手一滑把信掉地上了。

      “操……”他的心脏都因为受到惊吓而狂跳起来,无奈的弯腰去捡,可正当他要把信放进去时,想起刚才看到了透过纸的蓝色笔墨对应的字。

      什么“书”。

      正常人写情书会把情书当标题吗……

      答案是当然不会,所以很可疑。

      邢予呈攥着手里的信件,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这次他没有再犹豫,直接将信展开。

      果然,最上方的标题写着的并不是什么“情书”,而恰恰相反,他写的是“遗书”,展开后里面有一张小一寸叠好的纸片掉落,这是一封名为告别的信,开头三个字就是邢予呈,明确了是写给他的。

      他迅速略完这封信上的一字一句后,眼泪悄声涌动着,不停地在眼眶里打转。

      这封信上没有写时间,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写的,但根据他的笔迹来判断肯定是他们还是同桌的那段时间写的。

      宋晟乐后来在一班之后才开始练书法,字迹和最初几个月不一样,很容易分辨出来。

      「邢予呈,突然想写封信给你,聊一些比较特别的话题。以这种方式或许有点奇怪,可如果要我当面和你说,我大概率会结巴,也会词不达意。

      现在的你大概知道我这八年发生了什么吧。

      即便我的记忆受损,模糊了大片,但我每每想起有关那段记忆的一点痕迹,就会恨不得立马去死。

      听别人的故事是抱着旁观者的态度去怜悯,而施暴者用玩笑二字抹去所有伤害。

      我很感谢你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曾站出来保护我。我也知道自己真的很没用,是一个连一点活着的价值都没有的废物。抱歉,其实我也不想一直躲在你身后的。

      你不用急着反驳我,这是我想了很多年得出来的结论。

      知道吗,即便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但依然不妨碍你是我童年追不到的“别人家的孩子”。很伤人吧,但我没有因此嫉妒过你,或者恨过你,恰恰相反,我很爱你,我只会觉得是自己不够好。

      爸妈有两个孩子,一个烂根了,就会害怕另一个也会重蹈覆辙,能打压欣欣他们就绝不会手软。事实上,我小时候因为欣欣的眼泪恨过他们。

      那时候我一直把重心都放在她身上,她会变得比现在更优秀,他们也觉得有一个优秀的女儿就足够了,另一个不重要。

      我也能稍微安心自己还有一点可观的价值。

      但我也没办法真的去恨我爸妈,事情总有两面性,他们生我养我,为了这个家付出了很多心血,知道我受欺负了也会挺身而出,初中被人指着性取向骂的时候,我妈还会跟他们打,所以我怎么会恨呢。

      可我好累,为了别人而活真的好累。
      ......
      你应该也不想听到这些,所以我点到为止吧,既然是给你一个人的信,我就只以你为中心好了。

      我这短暂的一生中,真正毫无负担快乐的日子都与你有关,除此以外,一概不值一提。

      所以在你走的时候,我真的特别难过,好像还差点把眼睛哭瞎了,很夸张吧?

      那段时间我会胡思乱想,假如与你相遇的人不是我,而是其他人。你这么好的人,如果我没有从小抓起,好像就没有机会遇到你和你一起长大了。

      这么说来我记性好像也没有很差,关于你的回忆,我总能说很多。

      我原本的计划是要在高中三年毕业以后就走的。但是你说你不走了,你要留在临江,留在我的身边。那颗坚定着要解脱的心就突然发生了叛乱。

      但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所以,有些话我就趁现在说吧。

      呈呈,我喜欢你。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喜欢你的时间大概已经超过三个月了吧,说句我爱你似乎也很合适。

      希望你看到最后两句不要太惊讶,你其实可以自恋一点,你的魅力多大啊,就连认识半辈子的竹马都能为你驻足停留三年。

      三年很短吗,对我来说已经太长了。

      好了,我们八年前没有好好告别,那就在这封信里好好告个别吧。

      再见。 」

      什么狗屁道别信,分明就是情书。

      邢予呈咬紧牙关,眼睛红了一圈,纸上的字被泪水晕染了。“这到底是什么时候写的……”

      宋晟乐说要走,是那种意义上的走吗?

      可他除了布置客厅,卧室里还藏着一捧未能送出去的玫瑰花。

      邢予呈猛地站起来,他把信按原样折好放回去,穿上拖鞋就立马大步走到门前,刚想要开门的时候,随着电视和灯被关闭,隔了一个客厅的主卧室传来关门的声音。

      他身形一顿,撑不住的将头靠着门上,陷入了沉思。知道宋晟乐喜欢过于子成这件事情时,他是注意到宋晟乐看他的目光不一样,专注的很反常,但在面对宋晟乐的时候他的心也太乱根本不敢肯定。

      “……既然那么喜欢我,怎么还舍得走。”

      是因为他当初说没有人会成为他留下的理由吗,可那只是他随便说说的,只有那句不走了才是实话。

      邢予呈攥紧拳头,每说一句自己都会跟上回一句,控制不住去跟自己较劲,那信里的一字一句化为利刃,生生的剜着他的五脏六腑。这个人让他找到归宿,却又残忍的想要抹杀掉。

      青春好像就该是这样,最清晰的感受到疼痛。

      “我说的家人只是你一个。你只要说一句挽留的话,我一定会为了你留下来,为什么不说。”

      可那人不在身边,他听不到。

      现在不是继续胡思乱想的时候,他更强烈的念头是希望找到宋晟乐,让他把信上的话当着他的面重复地说出来,不然他死也不信。

      邢予呈打开门后,穿过漆黑的客厅后的主卧室门缝透着光亮。那是宋晟乐爸妈的房间,而对面就是宋晟欣的房间。

      正当他想出声询问宋晟乐的位置时,隔着门从他父母的房间里传来一记响亮的耳光,他停下脚步,怀疑是不是听错了。

      再然后是晟惠安极其激动的声音。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这才多长时间没管你,你就想把你爸妈扔在这自己跟他去国外,连签证都自己偷偷办好了?他不是跟我保证了不会喜欢你吗,邢予呈那孩子也骗我?!”

      宋高盛在一旁默默的看着,终是叹了口气,“小区那些人怎么议论你的不记得了?你说要争取过安稳的生活,我和你妈才没管你管得那么严,结果呢,又是你自己闯祸。”

      他说着表情也严肃起来,但他现在的身体状况不能真的动气,只能生生忍着,“你也不能再用你抑郁症的事儿绑架你爸妈强行同意你干这种荒唐事吧?你这是不孝啊。”

      话说到这份上,他似乎还是觉得杀伤力和批评的力度不够,又添油加醋的多说了几句:“再说你配得上人家吗?你从小到大跟他一块儿玩,总知道他们家有多有钱吧,就我们这种小贫民户人家配得上吗?我看你就是昏了头了,你什么时候能清醒点。”

      邢予呈睁大双眼,不可置信的盯着眼前这道门,忽然意识到宋晟乐如今才和晟惠安说要陪他回家的事情。

      可他以前就出过柜,晟惠安肯定会把这两件事联系起来。

      邢予呈心里有些着急,如果是说成是误会就好了,只是陪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回趟家而已,就不会被这样训斥责备了。

      他是这么想的,但他听到宋晟乐的声音是这么说的——“……妈,我是喜欢他。”

      什……

      邢予呈心跳骤然加速,刚才心如刀绞的疼痛忽然变本加厉,又不停涌动着酸涩的心情。

      他们还没在一起,宋晟乐就敢这么直白的坦诚不公,除却他失去对生活的热情以外,他从来对得起所有人,唯独对不起他自己。

      单论勇气这一点,他真的比他勇敢多了。

      真是,到底是谁配不上谁啊……

      他听见一门之隔里,宋晟乐的声音很平静,就像除夕夜晚餐握住的手一样,几乎都能想象到宋晟乐的表情。

      温柔又坚定,依然还是在维护他。

      “但你放心,他的性取向是正常的,心理医生说了人的性取向是不可能改变的,所以他不可能会喜欢我。”

      宋晟乐无力的苦笑一下,左脸颊还在火辣辣的疼,很疼,但这一巴掌也是把他彻底从白日梦中打醒了。“我说我要陪他回去只是因为好久没见到他爸妈,只是想他们了所以去看看,不是不回来,也不是另外一种意思的跟他走。”

      晟惠安半信半疑地看着他,终是坐回床沿痛苦的掩着脸,“你这孩子到底是像谁啊,我都怀疑你到底是不是我亲生的,你变成这样是不是都是我害的……”

      “男人怎么会喜欢男人,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恶心的事啊,还偏偏发生在我亲儿子身上……”

      宋晟乐沉默许久,即便再大的勇气也抵不过对父母与生俱来的心软,他上前把晟惠安拥进怀中,轻声安慰:“妈,大过年的不要生气了好不好,我说过有错都是我一个人的错,怎么会和您有关系,都怪我,您不要自责。”

      晟惠安不想在儿子面前掉眼泪,硬是憋回去了,即使眼眶湿润,抬起头时还是摆出严厉的表情,“当初你第一次出柜是怎么跟我说的,你不会忘了吧?”

      “我没忘。”宋晟乐垂下眼睫,他的舌根发苦发涩,心情牵动的血肉已经疼到有些麻木了。

      邢予呈听到这里不禁后退了一步,差点踉跄的倒下去,还好后背倚上了白墙堪堪站定。

      “和同性谈恋爱归谈恋爱,不准被熟人看见,以后还是要回归正常人的生活娶妻生子。”

      宋晟乐的脸冷若冰霜,“我都记得。”

      这番话貌似很熟悉,宋晟乐喝醉了把烤鱼和开心带回家第二天早上,邢予呈给那只猫取名“开心”,他夸邢予呈很会起名字,还说如果以后他有了孩子,也会让他帮忙起名。

      看似玩笑,但在当时是实打实的让他伤透了心,那根尖刺扎进心脏最脆弱的地方,一直到现在都拔不出来。

      邢予呈在久久的沉寂中勉强回过神,他望着手里的那封信,这下是真的不知道宋晟乐到底是怎么想的了……

      他总是指着邢予呈说骗子、影帝,原来都是小巫见大巫。

      宋晟乐你到底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

      邢予呈苦苦支撑的力气顷刻间耗尽,剩下的话他已经听不清了。

      回到宋晟乐的房间后,他把信放回原位,一切都回归最初的样子,一个人背对卧室门的方向躺着,只是干燥温暖的被窝被濡湿了,浅蓝色的枕头上都是他的眼泪。

      心脏疼的好像要裂开了,身体根本颤抖的停不下来,哭声他把嘴唇咬出血来也止不住。

      他的泪腺真的不发达,再感人的电影都很难戳中他,现实中更是没有像现在这样大哭过、无助过。

      晟惠安的话一语双关,用来骂他也很合适,邢予呈第一次听到就溃不成军了,可宋晟乐却是已经听了好多年了。

      所以他说他累了,想要解脱,想要离开。

      *

      深夜里,屋外的鞭炮声还是一样吵闹,好在没有干扰到某人的睡眠,貌似是哭累了才睡过去的。

      宋晟乐的头也晕了,他刚才在阳□□自看完了不远处的热闹烟花,天色暗下来后就坐在阳台的小沙发上和睡不着的二猫一狗一起玩。

      小动物都能很敏锐地嗅到眼泪的咸湿,纷纷伸舌头争相舔着他的脸,痒的他笑了出来。

      最后他眼角的湿润被风干后,干涩的眼睛也多了些困意,就摸着夜色回到房间,轻手轻脚的关门上了床。

      宋晟乐看着与他面对面的男生,看了很久,却怎么也看不够。他闭上眼睛,在他同样干涩通红的眼角烙下一吻。

      “枕头这么湿都能睡下去,没有一点儿娇生惯养的样子。”

      邢予呈熟睡的脸也没有放松,眉心紧缩,睡前的压抑心情牵动着梦境,睡的很不安稳,看着是做噩梦了。

      宋晟乐眼底温柔的笑意显得疲惫不堪,他靠近邢予呈,轻舔了下邢予呈唇上结痂的伤口,又不轻不重的亲了一下,拥住邢予呈时酸疼的眼角还是没忍住划过一滴苦泪。

      “新年快乐……要快乐啊。”他的下巴抵在他的头顶,合上困倦的双眸,送上迟来的祝福。

      半晌,他又轻声说了句:“委屈你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6章 展信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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