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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绝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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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予呈站起身来,站定在邢肖利面前俯视他,目光中带着讽刺和失望,“当我好糊弄是吧?”
邢肖利失神了片刻,他确实自以为是了,习惯性的把他撇开是为了保护,却忽略了他的感受。
但无论如何现在都不是争吵的时候,为了让邢予呈暂时将这件事放下,他只能率先给他个交代。“小呈,家事放在私下说。你安阿姨还在病床上躺着,时间也不早了,你和小乐早点回去。我和刘姨去照顾她。”
邢肖利说:“爸爸跟你保证,这次不会再瞒着你。”
邢予呈舌根直发苦,哑声道:“你最好说到做到。”顿了顿,他又瞥向手术室,终归是于心不忍,“我也要留下来。”
麻醉过去后,便是锥心的疼痛。安文玉被推出来的时候,全身像是被水洗过一样,满额都是汗水,她的意识都被疼痛所占据,每抽泣一次全身都疼的死去活来,却还是依依不饶的询问自己的孩子在哪里。
邢肖利在医生说出实情前,告诉安文玉孩子因为是早产儿所以送去恒温箱做全身检查了,安文玉茫然无措的问他:“真的吗?真的、没事吗?”
“没事,不会有事的,辛苦你了。”邢肖利紧紧握着她的手一起往病房的方向走。
安文玉无力地笑了一下,眼珠后面看,看着她的另一个孩子。
NICU(新生儿重症监护室)的规定里,只能在每周一上午十点至一点询问病情,晚上九点开始半小时的探望时间。
检查过后,瘦弱的小纷纷安静地躺在恒温箱里吸氧,小小的一团非常虚弱。
那双小眼睛还未睁开看看这个世界,就要与病魔展开长久的对抗,在她不知道的治疗室外,都是期望见到她、为她真心祈祷的家人们。
*
安文玉在手术台上醒过来的时候,第一时间就是视线到处寻找她的孩子,尽管疼痛蔓延全身几乎要晕厥,她还是感到无比的绝望。
“我当时在想啊,如果只能活一个,一定要让我的女儿平安……”
邢肖利眼眶周围红了一圈,勉强笑了声,“胡说什么,这不是好好的吗。”
安文玉疼的紧锁着,但嘴角却依然带着温柔的笑,“我这辈子……儿女双全,已经没什么遗憾了。”
病房的门被悄然打开,邢予呈和宋晟乐进来了,房间里的两人一齐将视线投向他们,邢予呈看到安文玉的一瞬间就憋不住的想流泪,才刚踏进来半步就立马背过身去。
宋晟乐扯不动他,只好尴尬地笑着跟安文玉和邢肖利打个招呼。
得知母女俩都没事,邢予呈现如今只觉得自己丢死人了,毕竟这是第一次在大人面前哭鼻子,平时也知道自己拽的不成样子,这么一对比实在不忍直视。
“小呈。”
身后安文玉叫了他一声,那声音的音量极小,如果不是在安静的病房中,怕是会错过。
邢予呈身形一顿,没吱声。
两个小时的分娩消耗了安文玉所有的力气,这下就是感受疼痛都已经麻木了,抗住筋疲力尽后的睡意,也就实在没有力气再唤他一声。
宋晟乐看的于心不忍,再看旁边这位脸和耳朵通红、无声落泪的腼腆少年,有些哭笑不得。
他趴在他耳边小声道:“你现在害臊什么,刚才还说的那么动情,现在就怂了?”
邢予呈强壮高冷的面庞滑落了一滴眼泪,他心想,我到现在都还没跟你表白,这还不能证明我有多怂吗,怂就怂,少爷我就是改不了了。
宋晟乐一直盯着他,相处久了就摸清他的路数了,“不行,得改。”
轻轻松松就与他的心声隔空对话。
也不知道触到了他哪根筋,邢予呈忽然就破涕为笑了,但也只是一秒钟的时间就变脸了,生怕掉了面子。
邢予呈一手飞快的抹掉眼泪,假装是在整理头发,低头转身走到病床前,一抬眼就对上了安文玉的目光。
那种带着慈爱的目光,从曾经的虚伪到如今的真诚。
他的眼泪又开始自顾自的流出来。
安文玉诧异地看着他,邢予呈从来不愿意给她好脸色看,最初恭敬地叫一声阿姨都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她不禁有些恍惚,眼前这个扬言只为他爱的人流泪的孩子,真的是邢予呈吗?
即使疼痛几近将她淹没,安文玉依旧强撑最后一丝气力,微微抬起手想要触摸他,“……傻孩子,哭什么?”
邢予呈彻底泪崩了,他蹲下身去握她的手,想说点关心的话语,开口却是一句:“对不起。”
安文玉笑着流泪,“没有、没有……对不起我。”
身为成年人,身为他的继母,身为一个母亲,她选择尽力包容这个苦命的孩子。
小时候邢予呈会用别扭的眼神和话去故意刺激她,但事后就会拿着妈妈的照片反思是不是说的太过分了。
在她眼里又可爱又会感到心酸。
妈妈是孩子温馨的港湾,他失去以后,变得暴躁易怒也不过是爱母心切罢了。
邢予呈眼里的安文玉很奇怪,不明白为什么她会对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这么上心。
从他的世界观来看,不管是什么付出,其中都有一定是有目的性的。
她的爱太无私,让人难以相信。
但后来才知道,大爱无私,那就是母爱。
在安文玉困意强烈而逐渐闭上眼睛的时候,邢予呈满心对她有愧,闷闷地叫了一声:“安妈妈。”
……
虽然纷纷是一次酒后意外才来到这个世上的,但邢肖利确确实实有些动情了,至于情,大概还是亲情占比更多。
邢肖利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到了实处,且意外的没有掀起狂澜。
邢肖利跟刘姨一起留在医院随身照顾安文玉。宋晟乐和邢予呈两人就先回家了。
他的眼睛又肿的不像样,自从有了关心他的人在身边,一点小痛小痒都要撒娇求抱。
身为把他变成这样的宋晟乐,自然要对这个逆生长的小屁孩负责。
一路上邢予呈都窝在他怀里不吭声,宋晟乐一跟他聊起今晚的事,他就故意捂住耳朵不听。
无奈之下只好先迁就着他。
有点可惜,第一次出国非但没能好好玩一遭,还被逼出了“巨物恐惧症”。不过好在这一趟没白来,总归是收获不少,也算值回票价了。
……说到票价,就会想到他那空空的钱包。
宋晟乐摸了摸兜里的零钱,用记忆数了一下,最近花钱有点狠,除了买菜以外还又是日常用品,光签证就扣掉了大半余额。
他打工的钱也不多,一半以上都给了爸妈,后来官司打赢了才回了血,学费和日常花销都没问题。
但是不够,暑假就算打工,一月能挣的钱也有限,买点东西怕是不够。
他无声叹息,原本是不用愁学费的,当初没打算活这么久,没想到阴差阳错的到现在还活得好好的。甚至埋头学习还想着上大学。
曾经细算过得大学的学费和各种生活费之类的,很让人发愁,而爸妈都是黑户,没人愿意资助。如果高中不打竞赛和拿下高考状元的奖金,只靠助学金的几千块和现有的资金,大学基本与他无缘。
何况他还欠邢予呈那么多。
宋晟乐知道他不乐意自己跟他谈钱的问题,但一码归一码,总要还回去,他心里才能平衡。
手机备忘录里还存着单独为邢予呈写的小账本,一点一点还,到死都还不上再说吧。
宋晟乐这么想着,手捻着兜里的纸币,面对未知的未来感到迷茫。
九月、十月,国庆假期前,他还是一个濒临死亡的人,早早布置了死亡时间和地点,制定了一个完美无缺的“学习计划”,以解脱作为结局。
却因为这个人,全部都打乱了,后来的时间里,更像是做了一场白日梦。
回到家,邢予呈直奔主题,跑到二楼宋晟乐的房间,对着他的床就来了个亲密接触。
“邢予呈。”
宋晟乐被他甩在身后,那人跑得飞快也没回应他,还是和以前一样,他一旦真的想要逃避什么,就会身体力行直接走开。
无奈之下他回到房间,静静地看着床上躺尸的邢予呈,咂摸了下嘴唇,“邢予呈,我今天收到十二中考试通知了,考试时间在三天后,所以明天就该回去了。”
邢予呈不吭声。
现在说这些可能有些残忍,但时间紧迫,他们也耗不起了。
宋晟乐深吸一口气,尽力放松心情,缓缓启唇说道:“这段时间,你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床上的人静了一会儿,僵直地起身往门口走,扔下一句:“明天再说吧,我困了。”
“邢予呈。”宋晟乐扯住他的袖子,简单明了地说:“明天,我一个人走吧。”
兜兜转转由夏到冬,怎么也没想到,最后说出这句话的人不是他,而是宋晟乐。
扯着他衣袖的手也垂下来了。
眼前的人如同温柔又凉薄的风,悄悄路过,再不回头。
不该是这样啊,他不是什么人生过客,是他穷尽一生都要追逐的人。
邢予呈怔愣在原地,他咬紧牙关,挡住宋晟乐要往前走的路,强忍把他按倒在床上的冲动。
声音也是从未有过的冰冷,“我从没对你生过气,更不想跟你吵,你不能反过来欺负我。”
周遭事物都是陌生的,窗外陌生的天空却仍是悲凉的月光。月老总是牵错钱,昨夜还相拥同眠的我们,已然面目全非。
回首过去,宋晟乐已经抱的够紧了,所以筋疲力尽的人是没有冲动的勇气的。
哪怕再痛,也不愿再逃避。他狠咬了下嘴唇,“你爸和你迟早会解开误会,而现在你又多了个妹妹,到时候你们一家人就可以和和美美过日子了,这里才是你真正的家,你再也不用离家出走了。”
反正他们这两片颜色、密度不同的海水,哪怕同存一个海湾,哪怕他们可以相拥,但注定不可能相融。
你当初说的没错,任何事物都不该成为你留下的理由。
……
邢予呈无措的望向他,嗓音生涩:“你、不需要我了吗?”
第一次问你的时候,你笑着说你很需要我。
我当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