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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纷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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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予呈赶过来的时候,安文玉已经被送进了抢救室,路上一直在流血。手术室外只有宋晟乐一个人在,刘姨借医院的电话通知邢肖利,顺便去住院处缴费了。
邢予呈急忙问:“怎么样了?”
见他气喘吁吁的,宋晟乐示意他先坐下歇着,“听刘姨说应该是早产了,还好发现的及时。你放心,一定会没事的。”
邢予呈听到没事两个字的时候,绷直的身体才放松下来。宋晟乐对于他的反应也感到意外,他记得邢予呈是不待见安文玉和她肚子里的孩子的。
这时候,刘姨回来了,她也看出邢予呈心情不佳,神色多少有些紧张,便在他身边坐下安慰他,“小呈,安太太会没事的,女人早产也是常事,不要胡思乱想昂。”
胡思乱想?
宋晟乐走过去蹲在邢予呈面前,低头去瞧他,才发现他的眼角红了,不由得一怔,“你怎么了?”
邢予呈抬眼看他,还未等宋晟乐做出反应,他忽然起身拉住宋晟乐的胳膊就往左边的过道走,头也不回的对刘姨说:“刘姨,我们有点事情要单独聊聊,一会儿就回来。”
刘姨只好点头答应了一声,目光追随者他们,直到他们到拐角处彻底没了身影。
邢予呈似乎对这个医院的结构很熟悉,走路带风没有一丝停顿,打开一间没有病人的单独病房进去后反手就关了门。
病房内窗帘紧闭,一片漆黑。宋晟乐察觉邢予呈的情绪不太对,而握住他的那只手迟迟没有要松开的迹象,紧箍的他有点疼。
他抬起另一只手握住他的胳膊,问他:“邢予呈,你要跟我说什么?”
邢予呈原先是背对着他,沉默一会儿后,他转过身来面对宋晟乐,声音微哑道:“你说,是不是我害的?”
宋晟乐皱了下眉头,“你在说什么?什么你害的?”
邢予呈的手都在发抖,声音都显得小心翼翼的,“我妈生病以前,还怀过一个弟弟。”
他当时也在场,目睹了全过程,只记得当时耳边一阵轰鸣,当时的画面天旋地转已经记不清了,可那彻骨的疼痛,放在今天仍然清晰的令人恐惧。
“可是早产了,产后大出血还出现产褥期感染,差点没救回来,也是因为术后身体状况越来越不好,才……”
宋晟乐不忍看他悲痛的表情,心会被牵扯的难受,可他一边又会想,自己还是把事情想的太简单,邢予呈嘴上说着恶心,却还是会因为她担惊受怕的像个被人遗弃的小动物。
他一手抚上邢予呈的侧脸,指尖触摸到了微热的湿润,“怎么会是你的错,不要自责。”
邢予呈难忍的闭上双眼,语气颤抖地说道:“不……都怪我,医生说早产大部分是由于心理压力,安阿姨会早产、也是因为精神压力的原因,是我不好……我不该说她……”
没想到邢予呈是这么想的,宋晟乐沉默片刻,问道:“你跟我说起她的时候,总是表现得很不快。你不恨她吗?”
“不恨。”邢予呈僵硬的摇了下头,“早就不恨了。”
宋晟乐心都软了,轻柔地为他擦去脸上的眼泪,“那是为什么呢?”
邢予呈闭上眼睛,说道:“因为,她把我当成自己的孩子看待。”
“是嘛,你怎么知道?”
“怀孕前,我吃的都是她做的饭菜,上学时的早晚餐,假期时候的三餐,每天定时送来的甜点,全部都是她亲手做的。”他说着说着,上前抱着宋晟乐哽咽起来,哭泣的像个委屈的孩子,“我那次回家才知道,那是她怀孕后我们第一次一起吃饭……味道不一样,我尝出来后,刘姨告诉我的。”
“她会一个人去照顾外婆,也会去看我妈。我知道后跟她发脾气,说了很多难听的话,她只会笑着哄我,然后背地里哭、很多次……我是不是太坏了?”
宋晟乐的泪腺本就敏感发达,这下被邢予呈的哭腔感染了,自己的鼻子也微微发酸。他安静的攀着他宽阔的肩膀听他尽情倾诉,“那为什么这次再一起吃饭的时候,你还是没给她好脸色呢?”
邢予呈埋在他的肩颈,流着憋不回去的热泪,说出来的话令人心碎。
他说:“我对不起我妈……她知道了,会伤心的。”
“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其实、其实我早就接受她了,但我就是气不过,瑞尔丽也是继母在照顾她,她现在和后妈过得很好,后来在我面前再也没提起过她生母,就好像把她忘了一样,所有人都跟我说逝者已去,总有活着的人替代,就像邢肖利爱上了安阿姨一样,所以……都说早晚会忘。怎么会这样?我不想、我对不起她们。”
瑞尔丽是他曾经的准交往对象,也就是伦纳多口中的卡蒙家的女儿。伦纳多这样的安排可见他其中暗藏的深意,可惜他一手教起来的外孙比他想象的精明多了,不曾踏入他任何一个陷阱。
邢予呈不加掩饰的诉说不可告人的隐衷,两相矛盾的感情犹如火山爆发一般喷涌而出。
宋晟乐一直轻声地安慰着他,用较为笨拙的话语本能的安慰着,直到邢予呈终于流完眼泪,不停地吸着鼻涕,他们才打开灯找纸巾。
邢予呈坐在椅子上擦鼻子,整张脸处处透着粉红色,莫名让人觉得滑稽。
宋晟乐笑着说:“到底谁才是小哭包,幸好嘴没咬破。不过明早眼睛又要肿了。”
邢予呈幽怨的看着他,如他所言,眼皮已经有点肿了。
宋晟乐眉眼间笑意愈深,伸手摸摸他的头。
“我们呈呈长大了。”
*
在他们回到手术室门前时,邢肖利已经赶到了,刘姨大概是先回家收拾去了。迎面恰好看到一位医生从手术室里走出来,然而手术室上方的“手术中”依然是红色。
过去后才得知,那位医生让家属签病危通知书,还是两张。安文玉并不单单是早产那么简单,还是难产,并且在不久前大出血,需要紧急剖腹产,随时会危及到生命安全。
邢肖利尽力保持镇静,签下的名字却不如半小时前签的名字板正,部分直线写成了曲线。
邢予呈顿时脸色煞白,但在邢肖利转过头看他的时候,未免被他看出端倪,他执拗的偏过脸。
“小呈。”邢肖利唤了他一声,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好孩子。”
还是藏不住,全被他看到了。邢予呈也干脆不装了,拉着宋晟乐一起坐在等候区的座椅。
漫长的等待中,谁也没有主动开口说话。偌大的医院,走廊里也人来人往,哪怕走神了也会听到回音里绝望的嘶吼声。
暖气混着化学品与消毒水的味道,刺鼻难闻的气味,再整洁卫生的环境都布满了死亡的气息。
但又会在一个新生命诞生时,让人感到无比感激。
新生儿是早产出世,又遭受病毒感染,心脏肺部发育不良,出生时就已没了呼吸,早产加难产极易患上脑性瘫痪,于是刚从手术室里抱出来就被几位护士立即送往新生儿科重症病房,没有第一声啼哭,也没能好好地看看孩子。
术后,主治医生走在前,告诉他们手术非常成功,胎儿状态比一般早产儿情况要好一些,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总的来说,还算是母女平安。只要术后好好调理身体,就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
母女平安。
邢予呈混乱的心绪终于平复下来,刚还听到医生说道是个女孩。
邢肖利谢过医生,也松了口气这才坐下,半晌,他开口说道:“医生说再过半小时麻醉过去,期间没事的话就可以转到普通病房了。”
邢予呈嗯了一声,忽然想起什么,佯装随口问了句:“安阿姨给她起名字了吗?”
“起了。”邢肖利偏头看了一眼邢予呈,心里也为这孩子的动容的神情感到欣慰,但想起有关孩子的名字的问题,他却有些迟疑了。
邢予呈又问:“起的什么?”
邢肖利叹道:“大名叫安文汐,潮汐的汐,小名……”他顿了一下,望向右方熄灯紧闭的手术室,眸光沉了沉,“是根据你名字的蕴意来的,取自‘精彩纷呈’里的‘纷’,叫纷纷。”
邢予呈愣了很久,喃喃地问:“为什么姓安?”
“她顾虑太多,检查后发现是女孩,她先是起了小名,一边怕你不认,又怕跟我同姓你会不愿意,所以打算让孩子姓安。”
“你同意了?”
邢肖利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邢予呈咬了咬牙,声音有些哑了,“不行,你怎么能同意,孩子长大了会怎么想?她是你的亲生女儿,是邢家的儿女,必须姓邢。”
邢肖利也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听到邢予呈说出这样的话,一边感到高兴,而一边又感到心疼。
如果不是现实步步紧逼,他也不至于一而再再而三的妥协。
他犹豫了一下,抬手放在邢予呈的背部,轻拍了一下又收回去,低声道:“小呈,爸爸小看你了,你比我想象中懂事多了。也是,对不起你的人是我,跟安阿姨和孩子没关系。”
“你对不起我什么。”邢予呈语气很冷淡,他说的也不是疑问句。
“我不小了,我什么事情是你不知道的,相同的,我难道不会用同样的手段去调查你吗?”
闻言,在场的两个人都愣住了。
宋晟乐不确定他调查到了什么,如果邢肖利有意要掩盖什么,那是易如反掌的事情,如果还想再翻出来,除了知情人自己说,又有什么渠道查清真相。
正如他所想的一样,邢予呈说:“你车祸为什么不告诉我?伤得有那么重吗躺了四五个月?”
他让人查过了,当时的车祸并没有危及他的生命安全,术后恢复的很好,也就早早的出了院。
期间转院去私人医院做癌症手术的事情,邢予呈还并不知道。
包括车祸的肇事者是谁,他也不知道。可就是这样他才更生气,每个人都对他有所隐瞒,凡事丢出一点矛头让他像个傻子一样怎么找也无从知晓。
看到邢肖利垂头丧气的狼狈样子,邢予呈气笑了,“你以为我还在气你对我不管不顾吗?多少年了,我怎么可能还傻了吧唧的让你给我个说法,再说了,你会说吗?”
他也不想在手术门前表现的太激动,刻意压低了嗓音,“在我第一次陪外公处理公司日常事宜的时候我就知道,公事不是不能放在一边,是你故意给自己找事。”